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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新婚第二天,天還沒亮,灶膛裡的柴火劈啪響,煙灰從磚縫裡鑽出來,嗆得我眼眶發酸。

我蹲在灶前,把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折了三折,又展開,紙角被我指甲摳出一道白印。

外頭雞叫了兩聲,婆婆張桂芬的咳嗽從堂屋傳來,她一邊趿鞋一邊罵。

「新媳婦兒進門不燒水,不喂豬,躲灶屋裡裝什麼小姐命。」

我手一抖,通知書差點掉進火裡。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冷風灌進來,張桂芬站在門口,頭發盤得緊,眼珠子在我手上掃了一下,臉立刻拉下來。

「藏啥呢?」

我把紙往懷裡按。

她兩步衝過來,手指摳住我的袖口,指甲刮得我腕子生疼。

「拿出來!」

我想躲,後背撞上土牆,牆皮簌簌往下掉。

「娘,這是我的東西。」

「進了梁家的門,你還有啥自己的東西?」

她把紙搶過去,展開隻看了兩行,眼睛就瞪圓了。

「師範學校?你還想進城?」

堂屋裡有人笑了一聲,是大嫂劉巧梅,她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嘴角往上一挑。

「娘,我早說了,這姑娘心不在咱家,守山花三百塊彩禮娶回來,人家還惦記往外飛呢。」

三百塊。

我爹躺在床上咳血,弟弟要交學費,媒人帶著梁家的彩禮上門時,我娘跪在我麵前,抓著我的手哭到喘不上氣。

我嫁了。

嫁給村裡那個三十出頭、黑壯寡言、常年在磚窯乾活的男人,梁守山。

昨夜是新婚夜。

他進屋時,身上帶著皂角和柴煙的味道,肩膀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我嚇得往炕角縮,手攥著被角,牙齒磕在一起。

他站了半晌,轉身從櫃裡抱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上。

「你睡炕,俺睡地下。」

那一夜,他背對著我,整個人蜷在冷地上,連翻身都放輕。

可此刻,張桂芬把通知書舉到灶火前。

「燒了,斷了她的念頭。」

我撲過去搶,劉巧梅從後麵抱住我的腰。

「許稚禾,你還要不要臉?剛嫁人就想跑,守山哪點虧待你了?」

紙邊碰到火苗,焦味躥起來。

我腦子轟的一聲,抬腳踹翻灶邊的水瓢,冷水潑在柴火上,白煙炸開,嗆得張桂芬連退兩步。

通知書掉在地上,我撲過去按住,掌心被火星燙了一下,皮肉刺啦一疼。

張桂芬衝上來,巴掌扇到我耳邊,風聲先到。

門口忽然伸進一隻手,攥住她的腕子。

梁守山站在門檻外,半身還沾著晨霧,褲腿上全是泥,肩上扛的鋤頭砰地落在地上。

他眼睛很黑,盯著張桂芬的手。

「娘,別打她。」

張桂芬愣住。

劉巧梅鬆開我,朝他叫。

「守山,你看看你娶的啥媳婦兒,她要拿你當跳板,她要進城不要你了!」

院門外已經圍了人。

東屋的窗戶開了條縫,隔壁王嬸端著碗站在籬笆邊,後頭還擠著幾個伸脖子的婦人。

「哎喲,梁家這新媳婦兒野心不小。」

「守山這憨貨,怕是要賠了彩禮又賠人。」

「讀書讀書,女人讀那麼多,心就飛了。」

我捏著濕透的通知書,指節繃得發白。

梁守山沒回頭。

他蹲下,把紙從我手裡輕輕抽出來,抖了抖灰,又用自己的袖口一點點擦紙角。

他的手很粗,指腹裂著口子,碰到我掌心燙出的紅痕時,動作停住了。

「疼不?」

我想說不疼,可喉嚨堵著,一個字擠不出來。

張桂芬氣得胸口起伏。

「梁守山,你要反了?你一年到頭掙幾個錢?你還供她念書?你哥家兩個娃不用吃飯?你娘不用養老?」

梁守山把通知書疊好,塞進我懷裡,站起身。

他比院裡所有人都高,背卻有點彎,常年扛磚壓出來的。

「彩禮是俺出的。」

張桂芬噎住。

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媳婦兒也是俺娶的。」

劉巧梅臉色變了。

「那家裡呢?分家沒分灶,你的錢就是梁家的錢。」

梁守山轉頭看向她。

「從今天起,分。」

院子裡一下炸開。

王嬸碗裡的粥晃出來,她哎了一聲。

張桂芬抬手捶他胸口。

「你為了個外姓女人,要跟你親娘分家?」

梁守山沒躲,任她捶了兩下,胸膛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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