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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那股潑天的恨意驚醒了滿臉淚水的宋芃野

宋芃野搖搖頭,乖乖的對肖麟說道:“不勞麻煩七哥的人送,媽媽就在門外等我呢,她說裡頭都是貴客,衝撞了就不好了。”

肖麟點點頭,連身邊人都是循規蹈矩的,倒都是伺候大小姐的規矩禮數,但宋芃野到底年幼,處境又格外不同,這一窩都是木頭人,遇事隻知退讓,連自家小主子都不會護著,反而浪費宋芃野這份初生牛犢的野性。

此時包譽從外頭快步而進,附身低聲說某某到了,語氣裡透著山雨欲來之勢。

肖麟聞言,神色一凜,起身率領親信迎出去。

此時賓客們一看此景,頓時心領神會,皆知馬上有大事要發生,交換眼神的同時暗懷鬼胎,跟著蠢蠢欲動起來。

一來是怕血光之災衝撞自身,二來又怕不見這血光之災,倒無法見識肖宗主的手段,即便他多年前早已承襲肖老爺子的雷霆鐵腕,但這裡裡外外,也不缺自持資曆,欲要試其鋒芒的狂妄之輩。

宋芃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身邊的大人突然都站起來,急急地往外走,她一時沒穩住腳步,便被人群裹挾著往外擠,不是被這個老爺手上的扳指劃到臉,就是被這個夫人的手帕纏住脖子,匆忙幾步之間馬上就要被門檻絆倒在地——到時被踩可不是鬨著玩的!

宋芃野連忙喊道:“七哥!救我!”

肖麟回頭,就看到宋芃野被人群擠著,掙紮不開,樣子頗為狼狽,那些人隻顧著看熱鬨,甚至都沒有發現宋芃野在身下被擠得臉色通紅,馬上就要摔倒在地。

護衛連忙上前將宋芃野解救出來,宋芃野一張小臉滿是差點被踩的驚慌,頭發也亂糟糟的,她跑到肖麟身邊時都快哭了,拉著肖麟的袖子不願意放手。

肖麟有要事在身,更沒耐心哄孩子。

但偏偏宋芃野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可以隨手扔出去,她是小叔親口留下,讓自己多照顧一些的妹妹,又還很小,乖的時候是真乖,怯生生依賴人的樣子更像是溫暖脆弱的小動物。

肖麟平日再冷淡凶殘,也不至於當那麼多人麵,凶一個無依無靠的,連人一多都感到害怕的孩子。

此時沒辦法,肖麟隻能牽住她的手,儘可能溫和的說道:“別哭,我在這裡。”

貴客已進門,便一路牽著她到前頭迎客。

等被人群阻擋腳步的唐媽媽急匆匆趕來,肖麟親手將她交給唐媽媽抱走,還囑咐了一句:“帶她去吃飯。”

諸位老爺夫人們在現場看得真切,事後在茶廳中飲茶歇息時,就難免談論起來。

“肖宗主的威儀,自不是我等能妄加議論的,倒是肖五爺的那位五小姐,原想著那樣尷尬的出身,早該打發去鄉下莊子,眼不見為淨,以後配個殷實的富農鄉紳的,也算對得起她了。誰承想,今日一見,小小一個人兒,竟是神清骨秀,通身的嬌貴氣派,站在肖宗主這樣的人物身邊也是不怯的,果然是肖家養人,倒顯得我們眼皮子淺了。”

“另外四位少爺小姐,瞧著也算禮數周全,隻是那四小姐,怎麼還上趕著給人端茶倒水的?肖家是沒下人伺候了不成?想給自己博個好名聲也不是這麼做的,我瞧著都尷尬。想來也奇怪,這有正經娘教導扶持的,還比不過那樣一個娘的不成?”

“嘿,本來這幾位的娘就都是為了肖家的富貴權勢而來,剝開外頭那層皮,裡頭還不都是烏鴉一般黑,誰又比誰高貴?不過是五小姐的親娘沒了那塊遮羞布,落在了明處,才叫你們捏住了話柄,整日話裡話外的作踐。”

“兩個哥兒自是不怕,老爺子是下了死命令的,今兒一看,倒是五小姐可憐可愛的,三小姐的娘又是個人物,四小姐倒還看不出來什麼……罷,看她們各自造化吧。”

這些閒話自然而然的在底下人中傳開。

一個丫頭跺腳冷哼,急匆匆回了某個院子,滿腔不甘的說道:“當真是好沒眼光的一群人,憑他們也配說我們小姐,看來肖家也不過徒有虛名罷了!更可氣的是,那娼妓生的女兒居然也敢搶在我們小姐前頭顯威風!真真是不知廉恥,您可得想個法子,給咱們小姐出這口惡氣啊!”

裡頭女人手中的帕子捏了又鬆,鬆了又捏,半晌後狠狠一拍桌子道:“…..憑她也配!”

隨著肖五爺的隆重謝幕,肖家很快又出了一件大事。

早年就被肖麟與肖五爺殺得差不多的大房一脈,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還殘存未斷根的跟隨者,這些人潛藏蟄伏,一直試圖重新殺回肖家。

他們最初的圖謀是想以病重的肖五爺為質,脅迫肖麟下馬,奪回屬於他們主子的一切,但無奈肖家防備森嚴如鐵桶一般,一直尋不到破綻,不得不按耐下來等待時機。

但偏偏肖五爺死得過於乾脆,他們越發尋不到可乘之機。

正一籌莫展之際,他們的耳目在肖五爺的送葬上,看到了被肖麟牽著的,肖五爺的小女兒。

眾所周知,肖老五不待見他的後代。

但由肖老爺子親口發話,這些孩子出身再不好,肖家都是要留下來的,肖五爺待肖麟恩重如山,單憑這份情義,這些孩子定會被納入肖麟的羽翼之下,好生栽培,來日為五房增添光彩。

那年幼的小女兒能被肖麟牽著,可見肖麟重視。那兩個兒子的地位自然更是貴重,這肖五爺的血脈,自然便是他肖麟新的弱點。

他們在某日算準了肖家深夜換防的間隙,內外勾結,驟然出手,竟真的將那大少爺從重重護衛中硬綁了出去。

還在這隨時要命的時刻,又不知為何特地拐了道,將在小院子裡靜靜熟睡的宋芃野,也一同綁走了。

他們隨即藏匿得無影無蹤,放話勒令肖麟立即分家。

此舉無異於是將肖麟的臉麵往地上摔。

肖麟聽聞後,連眼皮都沒抬。

肖家百年基業,祖上是乾著刀頭舔血,殺人越貨的勾當起家的,說來不算光彩,幾代人費儘心思,耗儘心血,好不容易將產業洗白不少,才讓肖家成為這樣富貴權勢一樣不缺的豪門,他們依舊遵循著最殘酷的法則——絕不分家。

姓氏即是烙印,你隻要姓了肖,這一生無論做什麼都是要為肖家賣命,誰敢提一個“分”字,那便是活膩了,自個兒往閻王殿裡遞帖子。

就這麼說吧,哪怕是肖麟自己親生的孩子,也別想威脅到他。

何況隻是兩個私生的。

所以他連夜派人將大房一脈殘存的人全部就地斬殺,一個不剩,將血糊糊的頭顱送給歹徒當見麵禮,輕描淡寫的說這就是大房的全部,儘管拿去。

歹徒們懵了。

宋芃野和她那位被一起被綁的,名叫肖承的大哥,也懵了。

血滋啦呼的頭顱一字排開,血腥味衝天,五官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扭曲掙紮,那畫麵衝擊實在太強。

年僅十一歲,一直被保護得很好的肖承何曾見過這樣修羅場一般的血腥殘酷,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他不可置信地連連倒退,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幾番死顫之後,猛地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又尖又利,隨後控製不住的嘔吐,涕淚與穢物頓時糊了滿麵。

宋芃野臉色煞白,她死死地瞪著那幾個五官猙獰的頭顱,在滿目的血腥中,連眼睛都忘記眨動。

她在花靈閣時,看過除了百花以外的其他許多屍身。

有的是纏綿病榻,耗乾最後一絲元氣成了皮包骨頭的,有的是被生生淩虐而死,早已不成人形的,也有的年紀輕輕香消玉殞,尚能保持一點鮮活容顏的。

但無論如何,在最後總能得一張薄薄草席裹身,囫圇個兒地送出去,也算是留得最後一點成全。

但眼前這一幕算什麼?

原來在肖家,失敗者是連一張草席裹身的屍身完整,都得不到的嗎?

肖承撕心裂肺的哭聲與嘔吐還在耳邊徘徊,刺得人耳膜發疼,混合著土腥味,更是刺鼻的難聞,宋芃野張了張嘴,想吐卻吐不出來,隻能一寸一寸的,僵硬地低下頭。

她趴跪在地上,被綁住的雙腳動彈不得,她隻能抓著地上刺人的砂石泥土,在那樣必死的恐懼之中,她忘記所有的思考,像肖承那般,不顧一切的大哭起來。

歹徒在一旁破口大罵,又是一頓懊悔的痛哭流涕,幾人圍在一處將頭顱草草埋葬,看著縮在一起的肖承與宋芃野,恨得眼睛通紅。

其中一個歹徒捏著鋒利的刀刃,止不住的流淚,咬牙切齒的說:“早知肖麟心狠手辣至此……就該把肖老五所有兒女都綁來!我就不信他不敢不留一個肖老五的血脈!可憐我大老爺一房,竟都遭此毒手!老天真是不長眼!”

另外一人眉眼陰沉,他說道:“我們一定要為大老爺一家報仇雪恨。”

那股潑天的恨意驚醒了滿臉淚水的宋芃野。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這群歹徒,仿佛看到了屠刀從自己脖頸間落下,她在視線翻轉中看到自己跪坐在地的無頭身軀。

她控製不住的乾嘔著,腹部撕扯一般的疼痛拉扯著她所剩無幾的心神,幾乎就要暈厥過去。

她在迷糊中,想起來了百花微笑的麵容,她在那生不如死的病痛中,依舊朝宋芃野微笑著。

——我不該死在這裡。

宋芃野早慧。

百花很早就知道自己生了一個聰明的女兒。

她保護放任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將女兒放到花街裡練就膽色,宋芃野自幼便成長在迎來送往的,不把人當人,更容不得女人有半分好命的煙花之地,早已無師自通的將察言觀色練得爐火純青,更能窺見旁人皮囊之下的的心思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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