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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卻像替我砸了一下。

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

親友群裡的視頻已經被轉了三輪。

有人發來私信勸我冷靜,有人問是不是誤會,也有人直接罵許聽瀾荒唐。

我一條都沒回。

直到方越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來自一個陌生短視頻賬號。

頭像是周執的側臉,賬號名叫“周執在路上”。

最新一條視頻還沒有公開,隻露出後台草稿標題。

【舊愛重逢婚禮彩排,她看我的眼神騙不了人。】

我盯著那行字,胃裡那股惡心終於壓不住。

周執拿走的那台備用機,不是為了證明清白。

他想把我的婚禮,剪成他的深情故事。

我給方越回了兩個字。

【盯著。】

方越很快打來電話。

“硯哥,我朋友在那家直播公司做後期。他說周執剛才在他們內部群裡要原始素材,理由是當事人授權花絮剪輯。他還說你情緒失控,怕明天出事,想先留證。”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電腦風扇的聲音。

“內部群截圖能拿到嗎?”

“能,但要等他下班,別太明顯。”方越頓了頓,聲音壓著火,“這孫子夠陰的。他明知道你們婚禮取消了,還想剪舊愛重逢。他剛才摔那一下,估計也準備拿來賣慘。”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草稿標題。

周執很懂流量。

“舊愛”“婚禮”“彩排”“她看我的眼神”,隨便哪個詞都夠引人點進去。他把自己放在遺憾舊愛的位子上,把許聽瀾放在被命運推著結婚的女人位子上。

至於我,他大概已經安排好了。

暴怒的新郎。

不體麵的現任。

有錢卻輸給青春的男人。

我關掉截圖,打開婚禮直播合同。

合同是半年前簽的。許聽瀾選了“星橋婚禮直播”,說他們團隊做得細,有電影感,還能給外地親友開私密直播間。

我當時沒有多想。

婚禮大多是她在挑,我負責付錢和確認合同。她喜歡儀式感,我就儘量讓她滿意。

合同附件裡有工作人員名單。

我從頭翻到尾,沒有周執。

倒是有一欄“可增補花絮攝影及新媒體宣傳協助人員”,後麵寫著:如甲方臨時邀請非本公司人員進入工作區,須提前報備並由甲方承擔現場管理責任。

甲方簽字處,是許聽瀾。

我盯著她的名字看了幾秒,忽然想起簽合同那天。

她把筆遞給我,笑著說:“直播這塊讓我簽吧,我比較懂畫麵,也方便和他們溝通。”

我當時說好。

她捏著筆,在合同上寫下名字,還問我婚禮彩排要不要也直播。

我說不用,彩排沒必要讓別人看。

她抱著我的胳膊晃了晃:“可是我想讓沒法來的朋友看看呀,而且提前走一遍,我會安心。”

我答應了。

人最蠢的時候,連給自己挖坑都能覺得對方可愛。

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爸端著一杯熱水進來。

他把水放到我桌邊,看了一眼電腦上的合同。

“查到了什麼?”

“周執不在原定名單裡。他能進工作區,是許聽瀾臨時放進去的。”

我爸沉著臉:“這件事別隻按感情糾紛處理。機器丟了,素材被拿走了,直播合同裡有保密條款。該追誰追誰。”

我點頭。

我爸看著我,忽然歎了口氣。

“小硯,難受就說。別全憋著。”

我喉嚨動了一下。

從酒店到現在,我一直在處理事。

取消婚禮,安撫父母,確認合同,盯視頻,查周執。每一件事都得有人做。

好像隻要不停下來,就不用去想許聽瀾站在台上看周執的眼神。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爸,我現在不能難受。”

我爸沉默片刻,拍了拍我的肩。

“先把明天穩住。”

他說完轉身出去。

房門關上後,我坐了很久。

手機又震起來。

許聽瀾發來十幾條消息。

【陸硯,你接電話。】

【我知道你生氣,可你不能這樣處理。】

【直播視頻已經傳開了,我媽現在血壓很高。】

【周執說他會解釋,他真的沒有惡意。】

【你把婚禮取消通知撤回來,我們明天先把儀式走完,後麵你怎麼怪我都行。】

我看著最後一句,忍不住笑了。

她還想走完儀式。

她把我的婚誓給周執念,把新郎位給周執站,把鏡頭給周執拍,然後讓我明天繼續上台,替她把這場荒唐圓過去。

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是電話。

我按了接聽。

許聽瀾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哭腔:“陸硯,你終於肯接了。”

我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

“說。”

她那邊很亂,像是在酒店走廊。有人在勸她,有人在問明天怎麼辦。

“你先別追究周執了。他拿機器隻是怕你刪掉直播,他也怕事情說不清。”

“我沒有刪直播。”

“可你剛才打他,還拿水杯砸他。他現在肩膀青了一塊,他說不想計較,但我不能當沒看見。”

我輕輕點了下鼠標,把合同附件截圖保存。

“所以你打電話,是替他討說法?”

她呼吸一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她停了很久。

“我希望你別把事情做絕。”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她的簽名。

“許聽瀾,我今晚隻問你一次。周執進工作區,是你放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幾秒後,她低聲說:“是。”

“他拿我的婚誓卡,也是你給的?”

“我隻是讓他幫我看看這段會不會太煽情。”

“他站新郎位,你同意的?”

她沒回答。

沉默已經夠了。

我拿起手機。

“明天早上九點,我會去星橋直播公司調原始素材、人員報備和設備交接記錄。你可以繼續護他,但別攔我。”

許聽瀾急了:“你去公司乾什麼?你要鬨到外麵去?”

“機器是他們的,素材是他們拍的,合同是你簽的。事情已經在外麵了。”

她聲音拔高:“陸硯,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嗎?”

我說:“你把周執拖上台的時候,沒問過我想不想下水。”

電話那頭傳來許母的聲音:“聽瀾,別跟他說了,你爸讓你過去。”

許聽瀾壓著哭聲:“陸硯,我現在真的很累。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六年的感情上,先回來一趟?”

我沉默了一下。

六年。

她終於開始提六年。

我問她:“周執還在酒店嗎?”

她沒有立刻答。

我懂了。

“他在。”

她慌忙解釋:“他受傷了,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我掛了電話。

再聽下去,我怕自己會把手機砸穿電腦。

方越的消息正好彈出來。

【截圖拿到了。】

緊接著,三張聊天記錄發過來。

星橋直播內部群裡,周執的頭像很顯眼。

【今天這個素材千萬別刪,我來剪,標題我都想好了。】

【舊愛婚禮彩排重逢,現任當場破防,這條肯定爆。】

【新娘看我的眼神你們也看到了吧,這可不是演的。】

我盯著最後一句,指尖慢慢收緊。

許聽瀾說他沒有惡意。

周執在群裡把她的眼神明碼標價。

我把截圖全部保存,連同合同、監控截圖、親友群轉發視頻一起整理進文件夾。

文件夾命名時,我停了一下。

最後敲下兩個字。

【周執。】

早上八點半,我到星橋直播公司樓下。

方越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眼底青黑,看樣子一夜沒睡。

他把咖啡遞給我:“我朋友說周執今天也會來。他昨晚在群裡吹了一晚上,說這次素材要是發出去,賬號能漲一波大的。”

我接過咖啡,沒有喝。

“他知道我會來嗎?”

“估計知道。許聽瀾昨晚問過星橋這邊,說你可能會來調素材。”方越罵了一句,“她到現在還在給他通風報信。”

我沒有接話。

電梯到達十三樓,星橋直播公司的前台看見我,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陸先生,劉總在會議室等您。”

看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

星橋負責人劉啟明,導播小齊,還有一個我昨晚剛見過的人。

周執。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西裝,肩膀那裡貼著一塊不算低調的膏藥。看見我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態度比昨晚溫和許多。

“陸硯,昨天的事情我想了一晚,確實是我欠考慮。”

方越冷笑:“你想的是怎麼剪視頻吧。”

周執臉色微變,很快看向劉啟明。

劉啟明連忙打圓場:“陸先生,先坐。昨天現場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公司也很重視。設備的事我們內部查過了,機器是周先生誤拿,他今早已經歸還,素材也在。”

我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我要看原始素材、設備交接記錄、現場人員報備、工作群溝通記錄。”

劉啟明臉上有些為難:“陸先生,工作群涉及公司內部信息,可能不太方便。”

我把合同翻到保密條款那一頁,推到他麵前。

“彩排直播屬於私密服務。現在親友群和外部平台都出現了剪輯片段,你們公司人員參與傳播,我有權要求你們說明素材流向。”

劉啟明看完,額頭開始冒汗。

周執忽然開口:“外部平台那邊我沒發,隻是親友群裡有人轉。陸硯,你別把所有責任往星橋身上推。”

我看向他。

“我說你發了嗎?”

他一頓。

方越直接把昨晚的截圖打印件拍在桌上。

紙張滑到周執麵前。

【舊愛婚禮彩排重逢,現任當場破防,這條肯定爆。】

會議室安靜下來。

劉啟明臉色徹底變了。

周執盯著那幾張截圖,手指在桌下攥緊。他抬頭看我,表情終於維持不住:“你查我?”

“你把我的婚禮當素材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人會查。”

他呼吸重了幾分,卻還硬撐著笑:“群裡開玩笑而已。做內容的人聊天都這樣,你別上綱上線。”

方越剛要罵,我先抬手攔住。

“劉總,周執是你們公司員工?”

劉啟明遲疑一秒:“不是正式員工。”

“那他怎麼進工作群?”

劉啟明看了周執一眼,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他是我們簽約合作博主,主要做情感類短視頻。最近公司想拓展婚禮紀實賬號,他過來幫忙試幾個內容方向。”

我看著周執。

他沒有再笑。

昨晚許聽瀾說,他隻是懂鏡頭,來幫忙看彩排效果。

現在劉啟明親口說,他是簽約合作博主。

我又問:“他怎麼拿到現場工作證?”

劉啟明把一份臨時報備表調出來,投到會議室屏幕上。

上麵有周執的名字。

邀請人一欄,寫著許聽瀾。

備注裡有一行字。

【新娘朋友,協助花絮拍攝及情緒記錄。】

情緒記錄。

這四個字落在屏幕上,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我盯著那行備注看了幾秒。

許聽瀾給周執開的門,比我想的還完整。

她不是臨時心軟,也不是彩排時失控。

她提前把人報備進場,讓他拿工作證,進工作區,碰鏡頭,碰流程,碰我寫給她的婚誓。

周執坐在我對麵,終於收起那副受害者的樣子。

“陸硯,報備是聽瀾填的,我隻是配合。她緊張,她希望我在場,她想留下點真實情緒。你要怪,也別隻怪我。”

方越猛地站起來:“你還有臉提她?”

周執也站起來:“我說錯了嗎?陸硯自己管不住未婚妻,憑什麼來找我算賬?”

話音剛落,我已經繞過桌子。

他反應很快,往後退了一步。

可會議室就這麼大。

我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按回椅子上。椅腳刮過地麵,發出刺耳聲響。

劉啟明嚇得站起來:“陸先生,冷靜!”

我盯著周執的眼睛。

“昨天我給過你機會滾。”

周執臉色漲紅,雙手扒著我的手腕:“你敢動我,我就報警。”

我鬆開他,順手拿起桌上的那台備用攝影機。

“這台機器昨晚在你包裡待了多久?”

他不說話。

我把設備編號拍下來,放回桌麵。

“你拿走機器後,導出了幾份素材?”

劉啟明立刻看向技術人員。

技術人員剛才一直坐在角落,聽見這句才打開電腦,調出設備讀取記錄。

“昨晚九點二十七分,有一次外接拷貝記錄。設備連接的是個人筆記本,用戶名稱……ZhouZhi。”

周執臉色一僵。

劉啟明的臉已經黑了。

我把手機錄音打開,推到桌中間。

“繼續。”

技術人員吞了吞口水:“後來十一點四十,素材又被上傳到一個雲盤臨時鏈接。鏈接訪問過三次。”

劉啟明猛地拍桌:“周執!”

周執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帶:“我隻是備份。內容行業都這樣,素材先備著。再說了,陸硯自己在直播裡宣布退婚,全場都看見了。我剪不剪,有區別嗎?”

我看著他,心裡的怒意反而沉了下去。

有些人裝的時候還像個人。

不裝了,就隻剩貪婪。

我問劉啟明:“這個雲盤鏈接,你們能追回訪問記錄嗎?”

劉啟明立刻點頭:“可以,我們會配合。陸先生,這件事公司一定給你交代。”

周執冷笑:“劉總,你現在把鍋全甩給我?昨晚不是你說這個素材有爆點,可以研究一下新賬號方向?”

劉啟明臉色變了。

方越挑眉:“喲,還帶拔蘿卜的。”

我沒看他們互咬,隻把臨時報備表、設備記錄、群聊截圖、雲盤上傳記錄一份份拍照保存。

手機在這時響了。

許聽瀾。

我看著屏幕,按下接通。

她聲音很急:“陸硯,你是不是去星橋了?周執剛才給我發消息,說你帶人去逼他。”

我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的周執。

“他給你發消息挺快。”

許聽瀾聽見我這邊會議室的動靜,聲音更慌:“你別為難他。昨晚是我讓他進場的,也是我讓他幫忙拍花絮。你有什麼氣衝我來。”

我開了免提。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執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我問她:“你知道他是星橋簽約博主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什麼?”

“你知道他昨晚拿走備用機,拷貝素材,準備剪成‘舊愛婚禮彩排重逢’嗎?”

她呼吸亂了:“不會的。他跟我說,他隻是怕你把事情說歪,想留個完整記錄。”

我把周執昨晚群聊裡的那幾句話讀給她聽。

讀到“新娘看我的眼神你們也看到了吧,這可不是演的”時,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周執猛地起身:“陸硯,你有完沒完?”

我掛斷電話。

許聽瀾再打來,我沒有接。

會議室裡,劉啟明已經讓助理拿來周執的合作協議。

我翻開第一頁,看到賬號定位那一欄。

【婚戀情感、舊愛遺憾、真實婚禮突發事件。】

我拿著那份協議,忽然想笑。

周執混進我的彩排現場,站上我的新郎位,拿走我的婚誓,偷拷我的素材。

這一切都披著“舊愛遺憾”的皮。

可落到紙麵上,隻有四個字。

流量素材。

我合上協議。

“劉總,今天中午十二點前,把完整原始素材、所有拷貝記錄、臨時報備流程和周執合作協議發給我。雲盤鏈接立刻封掉,訪問記錄保留。”

劉啟明連聲應下。

周執站在旁邊,臉色陰得厲害:“陸硯,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摘乾淨。昨天直播裡你動手推我,所有人都看見了。”

我看向他肩上的膏藥。

“驗傷去。”

他怔住。

我說:“我也會去。台上你搶麥、推人、拿走設備、私拷素材,酒店監控和直播原片都在。你想怎麼鬨,我奉陪。”

周執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我來收東西。

收素材,收記錄,收他伸進我婚禮裡的那隻手。

離開星橋時,許聽瀾站在公司門口。

她沒穿婚紗,換了一條淺色裙子,頭發也散了,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厲害。

看見我,她立刻走過來。

“陸硯,我不知道他是簽約博主。”

我停在她麵前。

她眼睛紅著,聲音很輕:“我真的不知道他想剪視頻。他跟我說,他隻是想陪我走完最後一次彩排。”

我看著她手裡還攥著的手機。

屏幕沒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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