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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穿過六次嫁衣,卻從未進過喜堂。

第一次,裴訴的小青梅柳依依鬨脾氣離家出走,裴訴扔下花轎,轉頭便去找人。

第二次,柳依依腹痛,裴訴衣不解帶,陪了整整三天三夜。

……

第六次,柳依依跟人相看,非要裴訴陪著把關,裴訴再次扔下我。

第七次成親前,我查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裴訴來迎親時,我含淚道:【我快死了,這次別再扔下我了,好嗎?】

話音剛落,柳依依的丫鬟匆匆趕來。

【大少爺,我家小姐今天訂親,她緊張得很,想讓你陪陪。】

裴訴一點沒有猶豫,對我道:【瑾兒,再賭氣也別說這些晦氣話。】

【你先去喜堂等我,我很快回來。】

我第一次問出了那個曾經不敢問的問題:【裴訴,你就那麼愛柳依依嗎?】

裴訴微微一愣,堅定地搖了搖頭。

【瑾兒,我不愛依依。】

【隻是她救過我,我答應了她,在她成親前會有求必應。】

【她說這是我倆的小秘密,所以我從未告訴過你,但沒想到你竟誤會得這麼深。】

【瑾兒,今日說清楚就別賭氣了,等三日後依依嫁人,我的恩便還完了,將來咱倆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原來,裴訴沒有不愛我。

他隻是覺得光陰很長,我們未來還有很多時間。

真是可惜啊,隻差那麼一點點,我們之間就能圓滿了……

1.

裴訴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手心還有他的味道,卻沒了半點溫度。

看著我通紅的眼眶,妹妹沈雲瑤心疼至極。

【阿姐,要去喜堂等姐夫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去了。】

從前我也以為日子很長,所以願意等他。

如今倒是想明白了。

這是老天爺的意思。

老天都不想讓我拖累他,我又何必一意孤行呢?

我重新點了點裴家送來的聘禮。

我倆訂親三年,聘禮也送來了三年。

從前總想著自己這輩子非他不嫁,聘禮便都讓家人拿出來用了。

我將缺失的部分一一造冊,跟爹娘和妹妹道:【我這身子越來越差了,稍微一動就疼得厲害,還得辛苦你們把東西都補齊。】

【將來也好還給人家,省得欠著人情。】

【錢的事你們不用擔心,這些年我鋪子生意不錯,攢了不少,就用那個貼補吧。】

雲瑤皺眉道:【阿姐,你這是真不打算嫁了?】

剛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天的時候,我也是接受不了的。

把自己關了好幾天不吃不喝。

甚至鬨著要家人給我把全天下的神醫都請來。

可神醫來了個遍,卻個個都搖頭說抱歉。

漸漸的,我也看開了。

如今倒是心如止水,平靜得很。

【真不嫁了。】

【嫁過去也不知道哪天就沒了,反而讓阿訴背上個喪妻的名。】

【將來再娶都娶不著好的。】

爹紅著眼眶別過頭,強壓著情緒道:【行,那就聽你的。】

【不嫁給人家,聘禮自然得還。】

【但有爹娘在呢,哪能用你的錢貼補?你自己收著吧。】

【聘禮的事爹娘自有分寸。】

我爹雖是戶部尚書,但我很清楚,他沒錢。

這些年天災頻發,爹把他的俸祿全都拿去貼補賑災了。

娘更是為了支持爹,把像樣的首飾都給變賣得差不多了。

起初我也覺得爹有些不負責任。

小家都過得摳摳搜搜的,還要顧大家。

直到那些神醫來給我治病,誰也不願收錢後我才明白,爹做得對。

他是在為後代積福報。

我便不再怨他了。

我把鋪子的東家令牌塞給了爹,笑道:【人死了反正什麼都帶不走,留著乾嘛呀?】

【爹,該花就花,留點給我買副棺材就行。】

爹再也忍不住了,老淚縱橫。

【瑾兒,是爹沒用,爹治不好你。】

【爹這就去把真相告訴裴世子,就算咱不嫁,也得讓他陪你走完最後一程。】

【也算不辜負你愛他這麼多年的情分!】

我一聽,急得咳出一口血。

【爹,別去。】

【牽掛多了,人走得就不安心。】

【你總不希望我死不瞑目吧?】

【這次就聽女兒的,長痛不如短痛,等我走了再告訴他吧。】

這短暫的一生裡,我一直是個聽話懂事的女兒。

不曾求過爹娘什麼。

這是第一次。

爹娘再難受,也還是選擇了尊重我。

折騰了一早上,我這枯朽的身子早已撐不住了。

打發了家人,我正準備歇下,沒曾想裴訴竟來了。

還破天荒地帶著柳依依……雲瑤怕我受委屈,聽到消息後腳就跟來了。

她擋在我床前,冷嘲熱諷道:【裴世子,趕回來成親還帶著這攜恩圖報的小賤人,何意味呀?】

我艱難地直起身,將雲瑤拉到身後。

【瑤瑤,柳三小姐是阿訴的救命恩人,可不能隨意詆毀。】

雲瑤是個暴脾氣,換做從前肯定不依不饒。

可神醫們說過,我病得重,最不能生氣。

她雖不甘,卻還是為了我咽下了這口惡氣。

我欣慰地拍了拍雲瑤的肩膀,轉頭對裴訴道:【阿訴,我今早似乎感了風寒,身子不大舒服。】

【拜堂成親的事便往後延一延吧。】

【柳三小姐快出嫁了,想來心裡也是慌的,這幾日你好好陪陪她。】

【我有爹娘和瑤瑤陪著,不必擔心我。】

裴訴眼眶一紅,自豪地對柳依依道:【依依你看,我就說瑾兒最是明事理了,你還不信,非要來當麵道歉。】

柳依依揉著衣角,自責道:【雲瑾姐姐越是明事理,依依才更應該道歉。】

【雲瑾姐姐,你別生氣,依依之前不讓訴哥哥告訴你,是怕你覺得依依攜恩圖報。】

【沒想到,竟讓你們生了誤會。】

【依依實在過意不去。】

【依依今日請訴哥哥帶我來,其實是有個不情之請……】

我微微一愣。

原來裴訴不是趕來娶我的,而是陪柳依依求東西的。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雲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冷聲笑道:【既知道是不情之請,那就別說。】

裴訴急了,忙解釋道:【瑾兒,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依依就是想認你當姐姐,以你家的養女身份出嫁。】

【你也知道,我給她相看的是忠勇侯府的小公子,對方雖是庶出,但門第還是差了不少。】

【要是沒個靠山,將來依依嫁過去免不了受欺負。】

【你就當看在我的麵子上,幫個小忙吧。】

雲瑤氣極反笑。

【天呐,一個七品小官的私生女想做我戶部尚書家的養女,這還不算大事嗎?】

柳依依是鄰縣縣令的外室所生。

大夥兒雖喚她一句柳三小姐,但心裡都清楚,她和她娘連柳家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身世一直都是柳依依的軟肋。

雲瑤毫不顧忌地說出來,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訴看著她局促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

【阿瑤,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依依雖然出身不好,但品性善良,做沈家的養女,也不算損了沈家的門楣。】

雲瑤氣不打一處來。

【裴世子,看你這麼心疼她,怎麼不直接讓王爺王妃認她做養女呢?】

【那門第不是更高,更不容易受欺負嗎?!】

裴訴尷尬地笑道:【阿瑤,高祖立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家是皇室,不能收養子養女的。】

裴訴抓住我冰冷的手,哀求道:【瑾兒,你就幫幫忙吧。】

【我報恩報到現在了,總不能最後還落個忘恩負義的名聲吧?】

【你放心,你家隻是出個名頭,嫁妝什麼的,柳家不給,我來出。】

我輕輕搖了搖頭。

【嫁妝倒不用你操心。】

【你給我的聘禮,正好合適給柳三小姐做嫁妝。】

【至於養女,確實不合適,但我答應你,可以讓柳三小姐以遠親的名義從沈家出嫁。】

裴訴先是鬆了口氣,而後又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瑾兒,你怎能將聘禮拱手讓人?】

【律法規定,沒了聘禮,婚約就不作數了……】我就是想讓婚約不作數。

隻有這樣,將來裴訴再娶,才不會有負擔。

但我沒有坦白,而是隨意找了個理由。

【阿訴,我也是為你好。】

【你給一個沒有關係的人準備聘禮,傳出去隻會讓人猜疑,王爺王妃也定不會同意。】

【柳三小姐的嫁妝我先用聘禮給你墊著,等將來咱倆成了親,你再慢慢補償我不就行了?】

裴訴微微一怔,終是點頭答應了。

【還是瑾兒考慮得周全。】

我強撐著起身,道:【阿訴,我帶你和柳三小姐去看看聘禮吧。】

【正好你跟我對一對缺失的部分,方便我們補上。】

裴訴皺眉道:【瑾兒,聘禮本來就是給你的,你想用什麼就用什麼,不必補。】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要補的,少一樣都是欠,將來人情理不清楚。】

裴訴猛地頓在原地。

【瑾兒,很快咱們就是夫妻了,論人情做什麼?】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當然得論,這樣你欠我更多,成親以後不得多補償我啊?】

裴訴這才鬆了口氣,便當我是在開我玩笑了。

【好,都聽你的。】

【將來雙倍,不,十倍補償。】

裴訴陪著柳依依去看聘禮了,柳依依開心得手舞足蹈,挽著裴訴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那親昵的模樣,倒是比我和裴訴更像一對。

雲瑤氣得咬牙切齒:【阿姐,這麼荒唐的事,你乾嘛答應他?】

我平靜道:【還情。】

自打五年前在賞花宴上和裴訴相識後,他便將整顆心都掏給了我。

那時我沒有查出重病,但身子卻一直不大好。

一向隻會花天酒地的裴訴竟開始學醫配藥,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爹覺得他不學無術,不肯讓我跟他來往。

他便不眠不休地讀書習武,終於在馬背上建立了功績。

堂堂正正地抬著聘禮走進了沈家。

兩年前,我爹遭政敵陷害,險些被誅九族。

是裴訴到處奔走,收集證據,還了我爹公道,救下了整個沈家。

他欠我的不少,但我沈家欠他的又何嘗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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