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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搖了搖頭。

“沒有。”

我說的是實話。

我非但沒被嚇到,反而覺得心裡痛快極了。

“你今天,很厲害。”

我由衷地誇獎他。

聽到我的誇獎,他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明顯。

他撓了撓頭,像個做對了事,等著被表揚的孩子。

“我……我不能讓別人欺負你。”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

“何芸,你記住,以後誰再敢說你半句不好,你告訴我,我去撕爛他的嘴。”

這個年代,很少有人會把喜歡和保護說得這麼直白。

可陸川說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善言辭,卻把所有的心意,都付諸了行動。

我的心,又一次被他觸動了。

“好。”我點頭,“我記住了。”

“那我……回去了。”

他說。

“嗯,路上小心。”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我。

“那條草魚,很大,你讓你娘給你燉湯喝,補身子。”

“你太瘦了。”

說完,他才像是完成了任務,大步流星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我提著東西,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直到院子裡傳來我娘的聲音。

“芸兒,是你回來了嗎?咋在門口站著?”

我這才回過神,應了一聲,推門走進了院子。

我娘和何濤正坐在堂屋的飯桌前,桌上的飯菜都沒怎麼動。

看到我回來,我娘立刻迎了上來。

當她看到我手裡提著的大魚和白糖時,愣住了。

“這……這是哪來的?”

何濤也跑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條還在動的大草魚。

“姐!好大的魚!”

我把東西放到桌上,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從遇到陸川,到去王媒婆家對質,原原本本地跟他們說了一遍。

當然,我省略了陸川拉我手,還有那些讓我臉紅心跳的情話。

即便如此,我娘和何濤也聽得目瞪口呆。

我娘聽完,一拍大腿,眼眶都紅了。

“這個殺千刀的王媒婆!我就說她怎麼那麼好心,原來是憋著壞呢!”

她氣得渾身發抖。

“還有那小陸……那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

我娘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欣慰和後怕。

“芸兒,是娘不好,娘差點就信了那婆娘的鬼話,讓你受委屈了。”

“娘,不怪你。”我安慰她,“都過去了。”

弟弟何濤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他握著小拳頭。

“那個陸川哥真厲害!他幫姐姐出氣了!以後他就是我姐夫了!”

童言無忌,惹得我娘笑了起來,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媽,我跟陸川說好了,我們……同意這門親事。”

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她。

我娘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連連點頭。

“好,好!這才是對的!這麼好的小夥子,咱們可不能錯過了!”

“他說明天會正式上門來拜訪。”我說。

“那敢情好!”我娘立刻開始盤算,“我明天一早就去割塊肉,再把這條大魚給燉上,好好招待人家!”

家裡的氣氛,一掃前兩日的陰霾,變得喜氣洋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陸川的影子。

他緊張臉紅的樣子,他生氣發怒的樣子,他認真承諾的樣子……

一幕一幕,像是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還能感受到傍晚河邊的微風。

我的人生,好像從今天開始,要變得不一樣了。

我對他,了解得還不多。

但我知道,他是個值得托付的男人。

他不會說花言巧語,但他會用行動保護我。

他不會嫌我黑,嫌我野。

在他眼裡,我比魚還靈光。

這就夠了。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何芸啊何芸,你好像,真的要嫁人了。

而且,是嫁給你自己選中的,也選中了你的男人。

07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娘就起了床。

她一整晚都興奮得沒怎麼睡好。

此刻,她正拿著掃帚,把我們家小小的院子掃了一遍又一遍。

地上的土都被她掃得平整了不少。

“娘,你歇會兒吧,天還早呢。”

我從屋裡出來,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不早了,不早了!”

我娘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人家小陸第一次正式上門,咱家可不能邋裡邋遢的,讓人家笑話。”

她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去廚房。

“我得趕緊去村頭老劉家那兒割塊五花肉,昨天說好了的。”

“再把那條大草魚給收拾出來,中午燉上!”

看著她忙碌又快樂的背影,我心裡暖洋洋的。

弟弟何濤也起了個大早。

他把自己的課本和作業本都收得整整齊齊。

還把他珍藏的那幾本小人書,擺在了桌子的最角上。

他說,要給未來的姐夫看。

我們一家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期待著陸川的到來。

上午九點多,院子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是陸川有些遲疑的聲音。

“叔……阿姨,在家嗎?”

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娘,最後含糊地叫了聲阿姨。

我娘一個箭步就衝了出去,臉上笑開了花。

“哎呀,是小陸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跟在娘身後,也走了出去。

隻見陸川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他穿著昨天那身乾淨的藍色工裝,頭發像是用水梳過,整整齊齊的。

腳上的鞋也刷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

隻是那張臉,在看到我的時候,又不受控製地紅了。

“阿姨好。”

他有些拘謹地跟我娘打招呼。

然後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小聲地叫了句。

“何芸。”

“快進來坐,在門口站著乾什麼。”

我娘熱情地把他拉進院子。

“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太客氣了!”

陸川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堂屋的桌子上。

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少說也有三四斤。

一包紅糖,一包冰糖。

還有一匹嶄新的藍底碎花布料。

這些東西在八十年代,都是頂頂好的重禮。

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嘴上卻一個勁兒地說他太破費。

陸川隻是憨厚地笑著。

“應該的,第一次上門,不能空著手。”

何濤從屋裡跑出來,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陸川。

“你就是陸川哥嗎?”

陸川愣了一下,然後蹲下身子,讓自己和何濤平視。

“是,我叫陸川。你就是何濤吧?”

他的聲音,在麵對小孩子的時候,變得格外溫柔。

“嗯!”何濤用力點頭,“我姐昨天都跟我說了,你是個大英雄,打跑了壞媒婆!”

陸川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更紅了。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隻是……不能讓你姐受欺負。”

他這話,像是在回答何濤,眼睛卻偷偷地瞟向我。

我娘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滿意,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她拉著陸川坐下,給他倒了滿滿一大碗白開水。

“小陸啊,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啊?”

我娘開始盤問家底了。

這也是這個年代定親前,必走的流程。

陸川坐得筆直,認真地回答我娘的問題。

“我爹娘前些年都去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我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已經出嫁了,嫁在鄰縣。”

“現在家裡就我一個人。”

我娘聽了,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

這麼年輕,爹娘就不在了。

這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

“那你這磚窯廠的工作……”

“是正式工,每個月有三十五塊錢的工資,還有糧票和布票。”

陸川回答得很快,很清楚。

這些,都是他能給我,給我們這個家的保障。

三十五塊錢的工資。

我娘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在農村,可是一筆巨款。

足夠養活一家人,還能有不少結餘。

我看著陸川,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裡,帶著一點點“你放心”的意味。

我心裡,安定極了。

我娘顯然也極其滿意。

她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

這個女婿,她認定了。

何濤不知道從哪裡翻出個彈弓,獻寶似的遞給陸川。

“陸川哥,這個給你玩!”

陸川接了過來,笑了笑。

“謝謝你,小濤。”

他拿起彈弓,熟練地比劃了一下。

我看到他寬厚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道疤痕很舊了,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又想不起來。

“陸川哥,你手上的疤是怎麼弄的呀?”

何濤好奇地問。

我也豎起了耳朵。

陸川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悠遠,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他摸了摸那道疤,輕聲說。

“小時候貪玩,不小心掉進河裡了。”

“被一個好心的小姐姐給救了上來,當時磕在了石頭上。”

“小姐姐?”何濤的眼睛亮了,“那她長什麼樣啊?你還記得嗎?”

陸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不記得了。”

“那時候太小,也嚇壞了。隻記得她紮著兩個小辮子,很有力氣。”

“後來我再去找,就找不到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娘正在廚房忙著切肉,沒有聽見。

隻有我和何濤聽見了。

我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紮著兩個小辮子,很有力氣……

我小時候,好像就是這個樣子。

村裡人都說我野,像個小子。

可我娘還是堅持給我紮兩個小辮子,說這樣才像個姑娘家。

而且,我們村西頭那條河,我從小玩到大,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家。

難道……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我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怎麼可能這麼巧。

這世上,掉進河裡被救起來的人多了去了。

紮小辮子的女孩也多了去了。

我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

隻是默默地看著陸川。

他已經從回憶中抽身,正在耐心地教何濤怎麼用彈弓打得更準。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寬闊的背上。

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我忽然覺得,不管他曾經被誰救過。

從今以後,守護他的人,是我。

而守護我的人,是他。

這就夠了。

中午的飯菜異常豐盛。

紅燒肉,燉草魚,還炒了兩個素菜。

我娘把肉和魚,一個勁兒地往陸川碗裡夾。

“多吃點,小陸,你看你都瘦了。”

陸川的碗裡,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吃得很香,也很實在。

每一口,都像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

吃完飯,陸川主動要幫忙收拾碗筷。

我娘死活不讓他動手,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你是客,哪有讓你乾活的道理。”

陸川有些手足無措地坐著。

我給他重新倒了碗水。

“明天,我請我們廠裡的領導,來家裡跟你娘,正式談一下我們訂婚的事,你看行嗎?”

他喝了口水,看著我,小聲地問。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我心裡砸出巨大的回響。

訂婚。

這個詞,離我那麼近。

我看著他充滿期待和緊張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08

陸川要和我家正式談訂婚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天之內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王媒婆的事情,本來就讓大家議論紛紛。

現在陸川這麼快就上門提親,更是坐實了他對我的心意。

這下,村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之前那些在背後說我黑,說我嫁不出去的長舌婦們,全都閉上了嘴。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哎,你們聽說了嗎?何家那丫頭,要跟磚窯廠的陸川訂婚了!”

“真的假的?那陸川可是正式工啊!多少人盯著呢!”

“可不是嘛!聽說昨天上門,提了那麼大一塊肉,還有一匹花布呢!”

“真是傻人有傻福,她一個黑丫頭,怎麼就入了陸川的眼了?”

“誰說不是呢,命好唄。”

我提著籃子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總能聽到這些若有若無的議論聲。

我一點也不生氣。

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人性。

你過得不好時,她們嘲笑你。

你過得好了,她們就嫉妒你。

我懶得跟她們計較。

我隻是埋頭過好我自己的日子。

倒是有些以前跟我家關係不錯的嬸子,會真心為我高興。

“芸兒啊,恭喜你啊,找了個這麼好的婆家。”

張嬸一邊捶打著衣服,一邊笑著對我說。

“以後可就是城裡人啦,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親戚啊。”

“張嬸,你看你說的。”我笑著回應,“我嫁到哪兒,也還是何家的閨女,是這個村裡長大的。”

我的態度,讓她們都很受用。

其實,流言蜚語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把它當回事。

隻要你活得坦蕩,活得強大,那些聲音,就傷不到你分毫。

當然,村裡最不好過的人,就是王媒婆了。

她現在成了全村的笑柄。

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她。

她把自己外甥女的婚事攪黃了,還成全了我和陸川。

聽說她外甥女在家裡跟她大吵了一架,罵她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

王媒婆自己也是灰頭土臉,好幾天都沒敢出門。

偶爾在村裡碰到我,也是繞著道走,眼神躲躲閃閃。

我看到她那副樣子,心裡沒有半點同情。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是她自找的。

自從那天上門之後,陸川來我家的次數就變多了。

他不再是空著手來。

有時候,是提著兩顆廠裡發的卷心菜。

有時候,是揣著幾個熱乎乎的饅頭。

還有一次,他竟然給我帶了一支鋼筆和一本嶄新的筆記本。

“我看你……好像喜歡寫寫畫畫。”

他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臉紅到了脖子根。

“我們廠裡發的,我用不上,給你。”

我接過鋼筆,心裡又暖又軟。

這個男人,話不多,卻把我的一舉一動都記在了心裡。

我確實有記東西的習慣。

不是寫日記,而是記下一些有用的東西。

比如,哪種草藥可以治什麼病。

哪種野菜在哪個季節長得最好。

我娘說我這是不務正業,瞎鼓搗。

可陸川卻看到了,並且記住了。

他還送了我一支那麼貴重的鋼行筆。

在這個年代,一支鋼筆,對於一個農村姑娘來說,是奢侈品。

何濤更是羨慕得不得了,圍著那支鋼筆看了半天。

“姐,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掙錢,給你買更好看的鋼筆!”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好,姐姐等著。”

陸川來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幫我家乾活。

院子裡的柴火,被他劈得整整齊齊,堆成了一座小山。

屋頂漏雨的地方,他爬上去,三兩下就給補好了。

我娘的水缸,以前總是我來挑水。

現在,隻要陸川在,那水缸永遠都是滿的。

他乾活的時候,總是沉默著,但手腳麻利,力氣又大。

我娘看著他,嘴上不說,心裡的滿意卻是藏不住的。

有時候,他會趁我娘不注意,悄悄塞給我兩塊水果糖。

就是我們第一次相親時,他拿出來的那種。

“這個……你留著吃。”

他把糖塞進我手裡,然後就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飛快地跑開。

我看著手心裡的糖,亮晶晶的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還是不愛吃糖。

但我卻把每一顆他給的糖,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放在我的小鐵盒裡。

我們倆的交流,就在這些沉默的饋贈和接收中,一點點變得多了起來。

有一次,他又來幫我家挑水。

我給他遞過去一塊擦汗的毛巾。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的手,因為常年乾活,撈魚,有些粗糙,還有一些細小的口子。

“你的手……”

他眉頭皺了起來。

“以後這些活,都讓我來乾。”

他看著我,語氣裡滿是心疼。

“你一個女孩子家,不該乾這些。”

我心裡一暖。

“我習慣了。”

“以後,有我呢。”

他定定地看著我,說。

“我不會再讓你這麼辛苦。”

他的眼神,比他說的話,還要炙熱。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開了臉。

我的目光,又不經意地落在他手背的那道疤上。

那道疤,像一根小小的刺,紮在我心裡。

讓我想起那個荒唐的念頭。

“陸川。”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嗯?”

“你……你還記得,你是什麼時候掉進河裡的嗎?”

我問得小心翼翼。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大概……十年前吧。”

他回憶著。

“那時候我才十歲出頭,跟著我爹來這邊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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