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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擁朝露,我別晚庭

女兒玩鬨時說爸爸是木頭人。

我好笑地問為什麼?

「小悅姐姐親爸爸下巴,爸爸一動不動,就是木頭人呀。」

女兒稚嫩的聲音天真無邪。

我手中的玩具卻掉落在地,耳膜裡的血液奔湧嗡鳴。

季堯聽到聲音,從廚房走出來,見我發怔,關切地問:

「怎麼了,老婆?」

看著腳邊可愛的女兒,我拚命告訴自己要冷靜。

一歲半的孩子,不會說謊,但會胡說八道。

貿然的質問和爭吵,隻會讓情況更糟糕。

我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

「沒什麼。」

「對了,老公,你覺得我那個學生喬悅悅怎麼樣?」

季堯撿玩具的手短暫地頓住,隨即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我。

「喬悅悅嗎?沒注意過,沒法評價。」

「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仔細看眼前這張無比熟悉的臉,毫無破綻,心口那根弦鬆了鬆。

也許,寶寶真是亂說呢?

小孩子分不清想象和現實,畢竟上星期女兒還信誓旦旦說家裡有大恐龍。

不說季堯和喬悅悅十多歲的年齡差。

兩個人的生活、經曆和性格,完全大相徑庭。

就是季堯這個人,從一無所有拚到今天的位置,理性、冷靜得像台精密儀器,不允許自己犯一點錯,最討厭麻煩。

朋友們總笑他頂級厭蠢症,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

喬悅悅含著金湯匙出生,二十歲的女大,染著誇張的發色,跳脫叛逆,最喜歡惹麻煩,課題作業都要我催三遍。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

我甚至覺得自己剛才的懷疑有點可笑。

剛想當成笑話說給季堯聽。

下一秒,家裡的空調突然在無遙控器狀態下開啟,喬悅悅的語音信息隨即彈出。

「許老師,太熱了,我提前開了空調,你別關哦,我十分鐘後到。」

什麼時候,喬悅悅的手機可以遠程調控我家的空調了?

我有些反應不過來,表情迷茫。

倒是季堯波瀾不驚,臉上沒有一絲驚訝,不在意地開口:

「現在的孩子,一個比一個精通這些智能功能。」

「老婆,你要不要……去換身衣服?」

我低頭,看著自己還穿著睡衣,想了想走進臥室。

喬悅悅很快就會到。

可我不記得自己邀請過她。

人已經來了,現在打電話追問沒什麼意義。

也好,我也想看看這個不請自來的學生,是為誰而來,又想來做什麼?

我從臥室出來時,季堯已經半打開門。

他和喬悅悅,一個門外,一個門裡,像是電影慢動作,擦肩而過。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觀察的視線。

「小悅,這麼晚,有什麼急事嗎?」

喬悅悅飛速地瞥了一眼季堯的方向,跟我撒嬌:

「我想你呀~想你算不算急事?」

明明身體是對著我。

我卻莫名有一種這句話是對著季堯說的錯覺。

我下意識去看季堯。

他已經轉身進了兒童房。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喬悅悅聽見季堯離開的腳步,眼底似乎有些失落,人蔫了下來。

她不再對著我撒嬌,而是拽著我往書房走。

「許老師,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書桌上,思政骨乾海外研修項目的文件被攤在我眼前。

我翻了翻,震驚地抬頭:

「你哪來的這東西?」

作為一名普通的高校輔導員,我的職業發展路徑十分有限。

國內訪學項目和海外研修項目的機會難上加難。

喬悅悅卻能在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的時候,拿到完整的項目資料。

喬悅悅十分享受我的震驚。

這讓她有種輕飄飄的優越感。

連帶著說出口的話也染上了輕視:

「這對我來說有什麼難的?」

「你這麼重視,快好好看看吧。」

要在過去,懷疑還沒有萌芽的時候,我肯定會十分感激地拉住她的手,連聲道謝。

會覺得這孩子雖然平時叛逆、乖張,但關鍵時刻真把輔導員的事放在心上。

我一定會立刻研讀資料,再熱情地留她吃夜宵。

可此刻。

我看著喬悅悅轉身走出書房逐漸消失的背影,那句「謝謝」終究說不出來。

我捏著紙頁半晌。

鬼使神差地放下文件,放輕腳步推開書房門。

客廳裡空蕩蕩的。

喬悅悅根本沒像她所說的,在客廳等我看完資料,拿走原件。

走廊儘頭,兒童房的門虛掩著。

我屏住呼吸靠近。

聽見季堯低沉的聲音:

「故意給我惹麻煩?」

喬悅悅滿腔委屈:

「那你在意嗎?你會給我惹的麻煩善後嗎?」

「季堯,你明明也對我有感覺。」

長久的沉默。

我忍不住從門縫看進去。

女兒在床上呼吸均勻、綿長,臉衝著爸爸的方向,即使睡著嘴角也帶著甜笑。

季堯坐在床邊。

沒有低頭,沒有抬手,也沒有推開跪在腳邊、俯在他膝上執拗仰望的女孩。

喬悅悅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眸底滿是愛慕。

麵對女孩的越界。

季堯既不回應,也不拒絕,就那樣坐著,像一尊佛像,任由信徒跪拜。

正如女兒所言的木頭人。

可沒有回應就不算背叛嗎?

我在心裡問自己。

他明明會動的,明明具有推開一個女孩的力氣。

房間裡的沉默,變成了無聲的曖昧流動。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麵對誘惑,不動,已經是最大的動作。

沒有推開,就是在擁抱。

被背叛的憤怒和羞辱感席卷而來。

我腳尖動了動,想一腳踹開那扇門,衝進去把所有的屈辱和憤怒全都砸在他們身上。

可一想到床上酣睡的女兒。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能。

不能讓女兒在噩夢中驚醒,看見爸爸和她喜歡的姐姐糾纏在一起,看見媽媽像個瘋子一樣歇斯底裡,那會成為一個孩子一輩子走不出的陰影。

對孩子的傷害,比背叛本身更殘忍。

我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才調轉腳尖方向,一步一步走回書房。

桌子上的資料還攤著。

我機械地拿起資料走向打印機,麵無表情看著原件被完好地吐出來,複印件摞成一疊。

深吸一口氣,捏著原件來到客廳,輕聲喊:

「小悅,我看完資料了。你去洗手間了嗎?」

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

隻有我知道,胸腔裡那場海嘯的摧殘,退潮後一片廢墟。

一分鐘後。

喬悅悅率先從兒童房走出來,臉上掛著一副天真表情。

衣角平整,步伐輕快,仿佛剛才那個跪在別人老公膝上求愛的人和她毫無關係。

她甚至先開了口,給自己找了完美理由:

「許老師!我聽說小寶寶睡覺會把手舉起來,像投降一樣。我好奇是不是真的,就去你家寶寶房間看了一眼,居然是真的誒!好可愛!好有趣!」

我看著喬悅悅,平靜地問:

「你聽誰說的?」

「啊?」

喬悅悅的笑容僵住,睫毛快速眨了兩下,完全沒料到會從這個角度露出破綻。

她含糊其辭:

「就、就短視頻刷到的母嬰博主吧大概,我也忘記了。」

說著她從我手裡接過資料,迅速把話題轉向安全區:

「許老師,海外研修你會申請吧?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呢,你可千萬不要錯過了。」

我看著那張口口聲聲為我好的年輕臉龐,忽然覺得好笑。

她嘴裡說著為我好。

眼底卻寫滿了「你快滾吧」「別在這兒礙事了」。

她在為她想要的東西,創造空位。

季堯從兒童房裡出來,自然地站在我身側,手搭在我肩上,恰到好處的關心:

「在聊什麼?」

我說了海外研修的事。

「小悅特別希望我申請參加。」

我笑著頓了下,眼神牢牢鎖住季堯的眼睛,聲音輕得像在拋一根極細的線。

「你呢?你覺得我該去嗎?」

我想知道,季堯會希望我走,還是留。

季堯沉默了幾秒,垂著眼,思考片刻,與我對視,目光溫和又誠懇:

「我也覺得你應該參加。」

「轟」地一聲,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炸開般。

後麵的「機會難得,你一直這麼努力,不應該被困在一方小天地裡」「我不能自私地成為那口井」……

像隔了層真空帶傳來,我隻能看見季堯翕動的嘴唇,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

我的丈夫和我的學生。

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

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

從他們之間,消失。

「我會認真考慮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平靜地說。

喬悅悅臉上浮現出幾乎壓不住的喜色,嘴角還沒來得及上揚,季堯警告的視線已經冷冷地壓了過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如果我沒有時刻留意,幾乎要錯過。

喬悅悅在察覺到季堯的不悅後,收斂了得意,做錯事的孩子般吐了吐舌尖,衝季堯露出個討好的、撒嬌的表情。

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默不作聲。

背叛的果實已經擺在眼前。

比起揭穿他們。

我更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的丈夫又是從哪一天起,不再屬於我。

我可以失去。

但不能當一個糊裡糊塗的傻子,連自己怎麼失去的都不知道,那比失去更羞辱。

我開始有意識地觀察。

像在黑暗中拚一副逐漸清晰的圖。

讓我感到渾身發涼的是,這一切的開始,競源自於我的職業道德。

喬悅悅這樣的孩子,不需要靠學習拚出路,她的未來早在出生時就已經鋪滿了財富與資源。

父母陪伴的缺失,讓她習慣性通過惹麻煩博取注意。

麵對這個讓人頭疼的叛逆女孩,我理解但不讚同她的乖張、任性。

想著如果能多給她一些關心、一些家的溫暖氛圍,彌補她缺失的安全感,她也許會像這個年紀所有的女孩一樣,陽光明媚、懂事好學。

於是,周末的家庭餐上多了一副碗筷。

我看到的,隻是喬悅悅多吃了一碗飯,卻沒留意,她的目光愈發黏在季堯身上。

而季堯,對這個一股莽勁闖進自己嚴謹生活中的意外,意外的並不討厭。

喬悅悅的微信個簽無聲炫耀【一個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而季堯真的做到了。

他會在喬悅悅在酒吧被人搭訕騷擾時,以家人的身份將黃毛拎進派出所。

會在喬悅悅半夜做噩夢後,站在樓道裡陪她語音四個小時,笑她怎麼比自己女兒還膽小。

會在結婚紀念日,丟下我一個人在餐廳,借口公司有急事,去處理喬悅悅追尾的交通事故。

原來他討厭的麻煩。

隻是討厭我和女兒給他帶來麻煩。

而少女的麻煩,會讓他在滿足感與成就感中,迷失底線。

現在再想起,季堯對親朋好友誇讚「許梔是個很省事的好老婆」,我忍不住胃部翻湧,趴在洗手池乾嘔。

季堯對我接連幾日睡在兒童房很不滿。

女兒睡著後,他推門進來,站在床尾,看著躺在女兒身側的我,皺了下眉。

「許梔,我們有自己的房間。」

他突然將我攔腰抱起,我壓下驚呼,不想在這裡吵醒孩子。

到了走廊,我掙紮著要下來,卻被抱得更緊。

季堯大步走進臥室,將我壓在床上。

「老婆,我們很久沒有……」

低語中,人已經貼了上來,帶著沐浴後熟悉的古龍水氣息,呼吸往我頸間靠近。

我幾乎是本能地偏開頭,肩膀下意識地繃緊,整個人向後縮。

胃裡又開始翻湧。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生理性的拒絕反應讓我自己都驚了一瞬。

季堯停住了,臉色難看至極。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撐起上半身,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原本灼熱的溫度驟然降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被拒絕、被嫌惡的惱怒。

「許梔,你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冷下來。

「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需求。你現在這樣,算什麼?」

我忽然明白。

季堯想要的妻子,是一具溫順的身體,至於身體裡那顆心裝著什麼,為什麼歡喜,又為什麼抗拒,他其實並不在意。

這一刻,我真想問問他。

你是在喬悅悅那裡攢了一身的火,動了心卻碰不得,轉身來找我這個合法的渠道瀉火嗎?

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

有沒有想過,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塊隨意擺弄的肉。

可看著季堯,我忽然覺得這些話,我說出來都嫌臟。

「我累了。」

我起身,整理被扯亂的睡衣。

季堯何曾受過這樣的冷待。

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拒絕自己的妻子求歡。

他站在那裡,把所有的狼狽和惱羞成怒壓進一句話裡,對著我的背影扔了出來。

「許梔,你別後悔。有本事,永遠別回這個臥室,別跟我睡。」

我背對著他笑了笑。

後悔?我嗎?

季堯,你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這天之後。

我和季堯的婚姻像一台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表麵還完整地立在那裡,內裡卻停止了所有運轉。

我們進入了結婚以來第一次冷戰。

在女兒麵前,我們像一對兒默契的演員,笑容妥帖,像任何一對恩愛父母那樣。

可隻要女兒背過身去玩玩具,幸福溫馨的空氣就像被瞬間抽空。

沒有對視,沒有對白,沒有接觸。

我知道,季堯在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

他早已習慣了在這段婚姻中占據上風,掌握絕對的控製權。

他在等,等我紅著眼撲進他的懷裡說:「老公,我們和好吧。」

這樣,他就能矜持地點點頭,然後一切翻篇。

沒想到,最先坐不住的人,是喬悅悅。

她敏感地捕捉到我和季堯之間出了問題,意識到這對自己而言是個好機會。

傍晚。

我去早教機構接女兒時,在教室門口看見了蹲在女兒麵前的喬悅悅。

她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開玩笑般笑嘻嘻地問:

「寶寶,你喜不喜歡悅悅姐姐啊?」

「你叫我聲媽媽,我就把棒棒糖給你,好不好?」

我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後。

「離我女兒遠點!」

喬悅悅慌了一瞬,隨即擠出討好的笑:

「許老師,我、我開玩笑的……」

我死死盯著她:

「拿孩子叫媽媽來開玩笑?」

喬悅悅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甚至還笑了一下。

「怎麼了嘛?老祖宗都說了,有奶便是娘,叫聲媽媽是什麼天大的事兒,又不會掉塊肉,老師你至於嗎?」

「你要是不高興,我也叫你一聲媽媽?不,叫十聲、一百聲都無所謂。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我被喬悅悅的混不吝氣得渾身發抖。

所有的血都在往頭頂湧,憤怒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一雙皮鞋出現在我身側。

季堯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了早教室,聽到了剛才那番對話。

他的臉色沉得發青。

掃過喬悅悅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冷厲。

女兒不止是我的底線,也是季堯的。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真的動了怒。

「跟我的妻子和女兒道歉。立刻。」

喬悅悅愣住了,似乎還想撒嬌耍賴,蒙混過關。

但還沒開口,便被季堯更冷的重複聲打斷。

「我讓你道歉。」

空氣凝固了幾秒。

喬悅悅的表情開始變得驚慌又委屈。

她終於意識到,季堯這次真的生氣了。

終於垂下頭,小聲地說了句:

「許老師,對不起,我錯了。寶寶,對不起。」

她不是知道自己錯了,隻是怕自己踩到了雷區而失去季堯。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季堯。

彎腰抱起女兒,大步離開。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後,季堯和喬悅悅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喬悅悅看四周沒人,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拉季堯的手。

嬌嬌軟軟地喊他。

而這次,季堯卻退了一步。

季堯回來時,我正在廚房切菜。

他伸手按住刀柄。

「我來吧。」

主動打破冷戰。

「老婆,別生氣了。你學生她……還小,也是個孩子,有口無心,既然已經道歉了,就別往心裡去了。」

季堯看我沒反應,還在繼續說:

「她其實……」

「喬悅悅可以搶走我的丈夫,但不可以連我的女兒都要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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