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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完,臉沉下來。

我爸也湊過來看。

他念到“操持家事”時,眉頭皺得很緊。

“現在還有人這麼寫?”

我媽冷笑:“有些人恨不得把婚禮辦成交接儀式。”

我爸看我:“小陸怎麼說?”

“說不知道,去找他媽。”

我媽把手機還給我:“那就讓他找。”

她沒有讓我馬上分手。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

等陸澤川自己把答案寫完整。

我坐到沙發上,打開婚禮籌備群。

方策劃已經在群裡發了正式說明。

【各位老師,後續所有主持詞版本以本群文件為準。任何私人轉發、口頭補充、臨時紙質稿,未經新人雙方在群內確認,均不執行。】

我在下麵回複:【確認。】

陸澤川也很快回複:【確認。】

群裡供應商陸續回收到。

這件事在流程上被擋住了。

但我心裡那根線沒有鬆。

晚上十點半,陸澤川打來電話。

我接了。

他那邊很安靜,不像在家。

“你在哪兒?”我問。

“車裡。”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剛從我媽那邊出來。”

我沒有說話。

他停了幾秒,繼續說:“主持詞是她發給司儀的。她說群裡你盯得太緊,很多老規矩說出來你肯定不同意,所以先讓司儀準備著,婚禮當天直接念。”

我捏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直接念。

當著那麼多親戚朋友,一句“女方父母將女兒托付給陸家”念出來,誰會在台上打斷?

她賭的就是這個。

賭我怕難看。

賭我爸媽怕難看。

賭陸澤川到時候怕難看。

陸澤川聲音更低:“我跟她吵了一架。”

“結果呢?”

“我把司儀、策劃和酒店所有聯係人都重新確認了一遍。後麵任何人繞開群聯係他們,他們會先通知我們。”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把我媽從所有籌備群裡移出去了。”

這是他到目前為止,做得最明確的一次。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張禮金安排表。

“她怎麼說?”

他苦笑:“她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

我沒有接這個老掉牙的劇本台詞。

他又說:“還說你家把我管得死死的。”

“你覺得呢?”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以前我可能會覺得,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我聽著。

他說:“但今天我媽說,反正到時候念出來,你也不可能當場翻臉。我聽見這句話,心裡挺難受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

“她知道你們都會顧全場麵。”他說,“我以前也靠這個躲事。”

這句話終於說到了重點。

我沒有替他總結。

也沒有誇他清醒。

他能不能做到,後麵還有三個月。

電話快掛斷時,他說:“棠棠,我明天會把婚禮權限重新整理一遍,發給你和叔叔阿姨。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握著手機,沒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我說:“陸澤川,機會不是我給你的,是你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做出來的。”

他那邊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我媽從房間出來倒水,看見我還坐著,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他說什麼?”

我簡單講了。

她聽完,隻說:“還行,這回沒裝糊塗。”

“媽。”

“嗯?”

“如果後麵他真的改了呢?”

我媽沒有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水,才說:“那你就看他能改到哪一步。婚前看清楚,總比婚後抱著孩子看清楚強。”

我點頭。

她又說:“但棠棠,你要記住,改不改是他的事,嫁不嫁是你的事。別因為他終於做了一件對的事,就急著替前麵所有事結賬。”

我靠在沙發上,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陸澤川發來一份文檔。

文檔名字叫:婚禮權限確認表。

裡麵寫得很細。

酒店對接人:薑棠、陸澤川。

婚慶對接人:薑棠、陸澤川。

司儀稿件:群內雙方確認後執行。

禮金台:雙方各一人,共同登記。

收款碼:共同賬戶,提前打印並加蓋雙方簽字貼紙。

座位圖:最終版鎖定後,任何修改須雙方確認。

臨時口頭指令:不執行。

父母建議:統一轉入群內,由新人回複。

下麵還有陸澤川的一段話。

【之前幾件事,我沒有及時攔住,是我的問題。後麵婚禮相關事項,我會直接處理我家這邊的意見,不再讓你和叔叔阿姨被動接招。】

我把文檔轉給爸媽。

我爸回得很快。

【寫得可以。】

我媽隔了幾分鐘才回。

【看行動。】

我對著這三個字看了半天。

很像我媽。

不判死刑,也不輕易發通行證。

當天晚上,我和陸澤川約在咖啡館,把婚禮權限表逐條過了一遍。

他帶了紙質版,兩份。

我看完,在其中一份上簽了名字。

他也簽了。

簽完後,他把其中一份推給我。

“你留著。”

我收進包裡。

他看著我,眼底有血絲,應該這兩天沒睡好。

“棠棠,我以前總覺得婚禮就是走個流程,大家高興就行。現在才發現,流程裡藏著很多東西。”

我攪了攪杯子裡的咖啡,沒有接話。

他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現在不完全信我。”

我說:“信任不是靠說回來。”

“我會做。”

這一次,我沒有再刺他。

咖啡館外麵下起小雨。

玻璃上掛著細細的水痕,街燈被拉成一團模糊的光。

陸澤川把傘遞給我:“我送你回去。”

我接過傘:“不用,我自己打車。”

他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

“好。”

他現在終於學會不把每一次拒絕都理解成我在鬨。

這算一點進步。

接下來一周,婚禮籌備群安靜了許多。

陸澤川媽媽沒有再出現在群裡。

座位圖重新確認,主持詞改成雙方共同組建小家,敬茶環節刪掉,禮金台流程也定下來。

看起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甚至開始重新看婚紗。

人就是這樣,前腳剛從坑邊退回來,後腳又想看看旁邊那朵花是不是還能要。

周六下午,我和我媽去試婚紗。

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從試衣間出來,眼睛一下紅了。

店員笑著說:“阿姨是不是覺得女兒太漂亮了?”

我媽擺擺手:“燈太亮。”

我看著她嘴硬,沒拆穿。

鏡子裡的我穿著白紗,裙擺鋪在地上。那一刻,我也短暫地想過,也許這場婚禮還能好好辦完。

試完婚紗,我和我媽在商場吃飯。

飯吃到一半,方策劃給我打電話。

我一看她名字,心裡那點輕鬆立刻收住。

接起來後,她聲音壓得很低。

“薑小姐,我覺得有件事得先跟您確認一下。”

“你說。”

“今天下午陸先生母親來公司找過我。”

我媽抬頭看向我。

我握著筷子:“她說什麼?”

“她沒有要求改流程。”方策劃頓了一下,“她說婚禮當天,女方父母那邊的致辭可以不用安排太長。還說叔叔阿姨不太會講話,怕上台緊張。”

我閉了閉眼。

熟悉的味道。

從座位圖到主持詞,她真正想挪走的從來不止是一把椅子。

方策劃繼續說:“我當時按權限表拒絕了。她走之前留下了一份紙質流程,我沒有收,但拍了照片。”

照片很快發到我手機上。

流程表上,女方父母致辭被劃掉了。

旁邊手寫備注:

【女方父母不上台,由新娘簡單感謝即可。】

我媽已經看見了。

她放下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把照片轉給陸澤川。

這次我打字很慢。

【你媽今天去找策劃,想取消我爸媽上台致辭。】

陸澤川幾乎秒回。

【我馬上處理。】

我看著那四個字,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等他處理完。

我直接在婚禮籌備群裡發消息。

【確認一下,雙方父母致辭環節保留。任何一方父母都無權取消另一方父母發言。】

方策劃回複:【收到,已鎖定。】

陸澤川回複:【收到,我確認保留。】

這次,群裡還多了一個人回複。

是陸澤川爸爸。

【雙方父母都上台,按原流程。】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稍微穩了一點。

可我媽拿起紙巾擦了擦嘴,隻說:“棠棠,吃完回家。”

我問:“怎麼了?”

她看著我,語氣很平。

“我和你爸要準備致辭。”

我媽說要準備致辭,當晚真的把我爸從書房裡拎了出來。

我進門時,餐桌上鋪著三張稿紙。

第一張上寫著“感謝來賓”。

第二張上寫著“祝福兩個孩子”。

第三張隻寫了一行字:我們把女兒養大,不是為了把她交給誰管。

我看著那行字,剛坐下,又站了起來。

“媽。”

我媽把那張紙抽走,表情很淡定:“草稿。”

我爸坐在旁邊,手裡捏著筆,領帶還沒摘。他平時寫單位總結都能憋半天,這會兒對著三張紙,像被主持詞追殺。

“你媽說得太硬了。”他小聲說,“我想改得溫和一點。”

我媽看他:“怎麼溫和?”

我爸想了想,試探著寫:“我們尊重女兒的選擇,也希望她被尊重。”

我媽看完,點頭:“這句留著。”

我坐到他們對麵,忽然覺得這場婚禮開始變得很奇怪。

別人家籌備婚禮,忙婚紗、酒席、伴手禮。

我們家忙著保住座位、保住發言、保住禮金台,像在打一場大型桌麵保衛戰。人類結婚真是閒得慌,明明兩個人領個證就能解決,偏要召集親戚朋友圍觀兩個家庭互相試探。

我媽把稿紙推給我:“你別管我們寫什麼。你隻要確認,到時候有這個環節。”

“有。”我把方策劃發來的最新流程打開給她看,“雙方父母致辭都保留,順序按原來。”

我媽掃了一眼:“截圖。”

我爸立刻拿起手機,對著我的手機拍了一張。

我看他:“爸,直接轉發更清楚。”

他愣了愣:“哦。”

我媽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爸今天下午把婚禮群消息翻了兩遍,學會截圖已經很不錯了。”

我爸有點不服:“我還會收藏。”

他說完,當著我們麵把那份流程收藏起來。

我和我媽同時安靜。

過了兩秒,我媽說:“很有進步。”

我爸聽著還挺高興。

門鈴響的時候,我媽正逼我爸把“女兒交托”幾個字從稿子裡刪乾淨。

我去開門,陸澤川站在外麵,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先笑。

這兩天他瘦了一點,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像剛從一場吵架裡逃出來。

“叔叔阿姨在嗎?”

“在。”

他進門後,先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

我爸把稿紙收起來,我媽沒有收。

陸澤川看見那幾張紙,停了一下,開口:“叔叔,阿姨,昨天取消致辭那件事,我替我媽向你們道歉。”

我媽看著他:“你替她道歉,你能替她以後不做嗎?”

陸澤川的手指壓在文件袋邊緣。

“我今天來,就是說這個。”

他把文件袋打開,裡麵是兩份打印好的婚禮權限確認表,還有一份供應商回執。

“酒店、婚慶、司儀、攝影,我今天都重新聯係過。後麵所有流程、座位、主持詞、禮金台、收款碼,隻認我和棠棠在群內確認的版本。誰私下聯係,都不執行。”

他說完,把供應商回執推給我媽。

“我媽那邊,我也說清楚了。她再繞開我們聯係供應商,供應商會直接通知我和棠棠。”

我媽接過來看。

我爸也湊過去。

陸澤川繼續說:“我知道這幾件事讓你們不舒服。座位、致辭、主持詞,都碰到了叔叔阿姨。我之前處理得太晚,今天當著你們麵,我把話放這兒,後麵如果我家再有人改你們的位置和流程,我來擋。”

這話說得比前幾次硬。

我媽看了他一會兒。

“你媽同意了?”

陸澤川抬起頭:“她沒同意。”

客廳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躲開我媽的眼神。

“但這件事不用她同意。婚禮是我和棠棠的,費用也是我們自己承擔大頭。她可以提意見,不能替我們做決定。”

我爸把回執放下,語氣比我媽緩和一點:“小陸,你今天這話,我們聽見了。後麵我們看你怎麼做。”

陸澤川點頭。

我媽把那幾張致辭稿重新攤開:“既然你來了,正好確認一下。婚禮當天,女方父母致辭幾分鐘?”

“三到五分鐘。”

“誰上台?”

“叔叔阿姨一起,或者你們商量一個人講。”

“司儀會不會臨時說,時間緊,直接跳過?”

陸澤川拿出手機,當場在婚禮群裡發消息。

【雙方父母致辭環節保留,任何人不得現場壓縮或跳過。司儀如遇臨時乾預,暫停流程並聯係我和棠棠。】

方策劃幾乎秒回。

【收到,已備注到執行表。】

司儀也回。

【收到,按最終確認版執行。】

我媽看著屏幕,臉色終於鬆了一點。

她沒有再難為陸澤川,隻把稿紙收進文件夾裡。

“那我們準備。”

陸澤川離開時,我送他到樓下。

樓道燈有點暗,他站在台階下,看著我。

“棠棠,我媽今天罵得很難聽。”

我沒接話。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以前她一罵,我就想趕緊把事情壓下去。今天我發現,壓下去以後,冒出來的地方更多。”

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他從文件袋裡又拿出一份複印件給我。

“這是我給自己的那份。我也簽了字。”

我接過來看。

最後一頁,陸澤川的簽名很重,筆鋒壓得紙背都有痕跡。

他看著我:“我知道你現在還在觀察我。”

“嗯。”

這次他沒苦笑,也沒委屈。

“你觀察吧。”他說,“我做給你看。”

我把文件收進包裡。

他走到車邊,又回頭看我。

“明天婚慶公司有最後一次流程會,我陪你一起去。”

我點頭。

他說完才上車。

車燈亮起,很快拐出小區。

我站在樓下,低頭看著包裡的那份確認表。

紙是真的。

簽名也是真的。

可紙隻能擋住願意被擋住的人。

第二天下午,我和陸澤川一起到婚慶公司。

方策劃把最終流程、主持稿、座位圖和禮金台安排攤在會議桌上。

她一頁頁過,語速很穩。

“父母致辭環節保留,雙方各三分鐘到五分鐘。敬茶環節取消。獻花環節保留給雙方父母,順序一致。禮金台雙方各一人,電子禮金收款碼提前打印,現場由兩位負責人核對。”

我聽到這裡,剛要點頭,會議室門被推開了。

陸澤川媽媽站在門口。

她手裡拿著一個紅色文件夾,身後還跟著陸澤川大姨。

方策劃的表情瞬間僵住。

陸澤川站起來:“媽,你怎麼來了?”

陸母看都沒看他,直接走到會議桌前,把紅色文件夾放下。

“我來看看流程。”

陸澤川伸手按住文件夾。

“流程已經定了。”

陸母的臉色很不好看:“我兒子結婚,我連看一眼流程都不行?”

陸澤川沒有鬆手。

“可以看,但不能改。”

陸母盯著他,眼圈一下紅了。

大姨馬上接話:“小川,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傷人?你媽為了你婚禮忙前忙後,最後連個流程都不能看。你媳婦還沒進門,你先把親媽防成這樣。”

會議室的門還開著,外麵幾個工作人員經過時都放慢了腳步。

方策劃低頭看資料,努力把自己縮成一株辦公室綠植。

我看著陸澤川。

他喉結動了一下,手還壓在文件夾上。

“媽,今天你可以旁聽。意見回家跟我說,不能在這裡改。”

陸母笑了一聲。

“旁聽?”

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養你三十年,現在參加你婚禮流程會,隻配旁聽?”

陸澤川臉色白了白。

我剛要開口,他先說了話。

“今天是我和棠棠的流程會。”

大姨臉色一變:“你看看,他現在說的都是什麼話。”

陸母站在原地,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她從包裡拿出紙巾,擦得很慢。

“行,你們開。我就聽聽。”

她坐到旁邊的位置。

大姨也跟著坐下,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像我剛剛在會議室裡布了什麼結界。

方策劃繼續往下講。

她講到婚禮當天座位最終版時,陸母忽然開口。

“主桌上是不是少了人?”

陸澤川看她:“不少。”

“你舅舅不上主桌?”

“主桌坐雙方父母和新人。”

“他是我親哥哥。”

“媽,訂婚宴已經說過一次了。”

陸母的臉色一下沉了。

“你還知道訂婚宴?那天我被你們女方家當眾下臉,你現在還要繼續讓我娘家人難看?”

我爸媽不在這裡。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卻像他們坐在她麵前一樣。

我把座位圖轉向她。

“阿姨,您娘家人有專門的親屬桌,位置也靠前。主桌隻有十個座位,您哥哥上來,就要有人下去。”

陸母看著我:“你爸媽下去就這麼難?”

會議室裡靜得厲害。

陸澤川猛地抬頭:“媽。”

陸母也意識到自己說快了,嘴唇動了動,立刻補:“我是說,他們本來就不愛應酬。”

我看著她。

“阿姨,這個理由您已經用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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