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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兒子顧長君的定親宴上,我坐了三百年的宗主椅子不見了。
準確來說,不是不見。
它被人從宗主位旁搬到了右側下首,中間隔著三級玉階,足有七八丈遠。
我站在殿門口,盯著那張孤零零的紫檀椅看了半晌,又抬頭看向正中央那張屬於我的玄玉座。
很好。
我的位置被發配了,我老婆的宗主夫人位倒還紋絲不動地立在旁邊。
殿裡原本談笑不斷,見我進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幾個天衡的老長老先看座位,又看我,表情一個比一個古怪。
他們顯然也剛發現不妥,隻等我發話。
我抬腳走進大殿。
“誰動的?”
聲音不大,滿殿卻一下靜了。
今日是顧長君與清律白氏嫡女白青瑤定親的日子。
白家長輩尚未來齊,白青瑤倒先到了。
她一襲雪白長裙,烏發間隻簪一支玉釵,端端正正坐在女眷首席。聽見我的話,她起身行禮。
“伯父,是我。”
我看向她。
“你?”
“是。”
白青瑤神色坦然,甚至稱得上恭敬。
“今日兩家議親,諸宗長輩皆在。我想著,既是正式場合,總該把禮數理順。”
她看向上方那張玄玉座,隨後又指著我被挪到下首的位置。
“伯父雖為宗主,但長君即將成家立業,下一代也該學著獨當一麵了。今日先請伯父暫居側首,也是給長君一個曆練的機會。”
我沒說話。
她以為我沒聽明白,又補了一句。
“伯父私下如何坐,自然無妨。隻是在大典之上,終究該給少主讓出位置,也讓諸宗看看天衡後繼有人。”
四周安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多餘。
我活了三百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跑到我家裡,教我該怎麼給兒子騰位置。
挺新鮮。
我走到那張被搬下來的椅子旁,摸了摸扶手。
“這椅子誰搬的?”
旁邊兩個執事弟子的臉頓時白了。
其中一個硬著頭皮跪下。
“回宗主,少主此前讓白小姐統籌今日宴席。弟子以為……座次也在她可調整之列。”
“所以她讓你們搬,你們就真搬了?”
兩個弟子的頭垂得更低。
白青瑤上前一步。
“伯父不必責怪他們。是我說,今日既要定下兩家婚事,有些舊規矩也該提前理清。”
我抬眼。
“舊規矩?”
“是。”
她說得很平靜。
“長君是天衡少主。等我們成婚,他自然要承擔更多宗門事務。若內外禮製一直含混不清,日後反而容易惹人議論。”
我聽懂了。
原來不是嫌椅子擺得不好看。
這是還沒進門,就開始替我安排退休了。
我忽然有點想笑。
“白姑娘。”
“伯父請說。”
“你和長君的婚書落印了嗎?”
白青瑤微頓。
“尚未。”
“聘禮過門了嗎?”
“今日正要商議。”
“敬過祖師了嗎?”
“……還沒有。”
我點點頭。
“那你現在算我什麼人?”
她沉默片刻,依舊不卑不亢。
“雖未正式過門,但婚事早已是兩家默認。晚輩今日所做,也是為了以後一家人相處得更和睦。”
“一家人?”
我看著她。
“你婚書還沒落印,就先把我的宗主椅拆了。”
“等你真進門,是不是還得順手把我這個宗主也一塊請下去?”
四周有人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青瑤的臉色終於變了些。
“伯父誤會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意思。”
“哦?”
“我隻是認為,一個宗門總該有傳承的規矩。”
她抿了抿唇,語氣愈發認真。
“伯父這些年英明神武,天衡上下自然都敬著您。可如今長君即將成家,許多事都與從前不同。”
“從前天衡隻有您一位宗主,以後卻會有新一任少宗主。”
這一次,大殿裡是真的死靜了。
我看了她幾息,終於明白今日這張椅子為什麼非搬不可。
不是因為什麼內外有別。
她是在告訴我,這個宗門馬上要換新主了。
所以舊的那個最好識趣一點。
我忽然覺得有意思起來。
“白青瑤。”
她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我會直接叫她的名字。
“晚輩在。”
“你是不是覺得,少主成婚,宗主就該往後退?”
“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張了張嘴,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父親!”
顧長君大步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青錦袍,顯然剛從劍閣趕來,衣袖上還沾著未散的劍氣。
他一進門便察覺氣氛不對,再抬頭看見被拆開的座位,臉色當即變了。
“這是怎麼回事?”
白青瑤明顯鬆了口氣。
“長君。”
她走過去,低聲解釋:“我想著今日是正式定親宴,伯父既是宗主,禮製上本該給少主讓出曆練的位置,所以讓人稍微調了座次。”
顧長君看向我。
“父親?”
我抬了抬下巴。
“問你未來夫人。”
白青瑤眉心微蹙。
“伯父,我說過,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我隻是覺得,既然以後大家是一家人,很多規矩應該提前說清楚。”
她轉向顧長君。
“難道我做錯了嗎?”
顧長君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倒生出幾分好奇。
這孩子從小到大,被他娘罰過,被我揍過,也沒少闖禍。但夾在親爹和未婚妻中間,還是頭一回。
正好。
讓我看看他準備怎麼處理。
顧長君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
“青瑤,你沒有提前和我說換座的事。”
白青瑤道:“隻是換個座位而已,我以為不是什麼大事。”
我眉梢一挑。
顧長君頓了頓,又看向我。
“父親,白家長輩很快就到,各大仙門也來了不少人。”
“青瑤從小在清律白氏長大,規矩本來就比天衡多些。一個座位而已……”
他說到這裡,聲音放輕。
“今日先別讓兩家難堪,好嗎?”
我看著他。
他臉上明晃晃寫著為難,白青瑤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忽然明白,她今日為什麼敢搬那張椅子。
因為她篤定,所有人都會覺得這隻是一處座位、一次退讓,不過是為了孩子的婚事。
既然以後都是一家人,做長輩的讓一點又怎麼了?
有趣。
我點點頭。
“行啊。”
顧長君明顯鬆了一口氣,白青瑤緊繃的肩背也緩了下來。
我走到右側下首,在那張被搬下來的椅子上坐好。
滿堂老長老的表情頓時更加精彩。
尤其是禮堂大長老祁守禮。
老頭盯著我屁股底下那張椅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我瞥他一眼,他立刻低頭喝茶,裝得還挺像。
白青瑤不知道其中緣故,隻當今日第一件事已經順利解決,甚至親自替我斟了一杯茶。
“伯父能體諒晚輩,晚輩感激不儘。”
我接過茶。
“別急著謝,今日還長著呢。”
她沒聽出我的意思。
很快,賓客陸續入席,定親宴進入了開席前的最後準備。
我老婆寧晚棠不在。
三日前北境靈脈動蕩,她親自過去處理。算算時間,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來。
顧長君坐在少主席,白青瑤坐在他身旁。
她今日顯然準備得極充分。席間哪位長老先到、哪家賓客該坐哪裡,甚至靈膳上菜的次序,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條。
不得不說,這姑娘確實有能力,也難怪長君喜歡她。
我本來還有些火氣,看了一會兒,倒消下去不少。
若隻是急著讓長君上位,日後慢慢商量便是。
正想著,桌上送來一碟紫玉靈果。
這是我最喜歡吃的。
我順手捏了一顆,還沒送到嘴邊,白青瑤忽然開口。
“伯父。”
我看她。
她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
“正宴還未開,賓客尚未齊。您若現在先動果品,怕是有些不妥。”
我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侍女的臉都僵了。
我低頭看看手裡的果子,又看看她。
“吃個果子也有規矩?”
白青瑤認真點頭。
“長輩在上,更該給小輩做表率。清律白氏家宴,主位未宣布開席之前,無人可以先動筷。”
我把靈果塞進嘴裡。
哢嚓一聲,挺甜。
白青瑤的笑僵了一下。
我嚼完才道:“那你們白家挺累。”
顧長君低咳一聲。
“父親……”
我懶得理他,又拿了一顆。
白青瑤終於皺起眉。
“伯父。”
“還有事?”
她看了眼四周,似乎也覺得當眾說這些不太合適,可最後還是開了口。
“還有一件事。以後在人前,您是否可以不要直呼伯母名諱?”
我這回真愣了。
“什麼?”
“您平日稱伯母晚棠,甚至偶爾還稱她小寧。”
白青瑤神情明顯有些為難。
“夫妻之間私下如何親密,是二位的事。可您畢竟是天衡宗主,當著弟子和外客直呼夫人名諱,會讓小輩覺得上下無序。”
我盯著她半天,連手裡的紫玉靈果都忘了吃。
我活到三百四十七歲,還是第一次有人管我怎麼叫自己的老婆。
殿裡幾個跟隨我們幾百年的長老已經開始低頭。
不是敬畏,是在憋笑。
祁守禮把臉埋進茶杯裡,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放下果子。
“那依白小姐的意思,我以後該怎麼叫?”
白青瑤見我終於認真聽了,神色稍緩。
“公開場合,自然應該稱夫人。”
我點頭。
“回房呢?”
她一怔。
“私下自然隨伯父。”
“床上也得叫宗主夫人嗎?”
“噗——”
祁守禮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顧長君猛地咳嗽。
“父親!”
白青瑤的臉刷地紅了。
“伯父!”
我無辜地看著她。
“不是你要給我立規矩嗎?那當然得問清楚。萬一晚上叫錯了,你明日再罰我抄宗規怎麼辦?”
白青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咬了咬唇。
“我隻是就禮論禮,並沒有要管伯父房中之事。”
“那就好。”
我重新捏起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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