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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川

民國九年,天津老城廂周府的七姨太,撒下了一個彌天大謊。

她剛生下的女兒,成為宅院裡唯一的「少爺」。

此後七姨太風頭無兩,「兒子」保住了她的榮華富貴。

直到大廈將傾時,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跪在身前。

「娘,此去歸期未定,盼您珍重。」

我就是她的那位「兒子」。

我爹是個鹽商,富得流油,平生一大憾事是沒兒子。

他總愁,百年之後,這莫大的家業沒有繼承者。

於是他不停納妾,一連生了十來個女兒都沒有死心。

每年的娘娘會,他總是出大錢的那個。

再是帶著全家焚香沐浴,虔誠地懇求媽祖娘娘賜予他一個兒子。

我娘是個戲子,也是我爹的七姨太。

她是懷孕後才進的周家。

周家的女兒多,幸運的是,我爹不差錢。

所以即便是他最不重視的女兒,也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但不夠。

我娘是個有野心的人,她攀上一個年紀足以當自己爹的男人,圖的就是榮華富貴。

從一開始,她打的就是母憑子貴的主意。

可誰能保證自己懷的就是兒子?

我娘保證不了,她前頭那六位前輩生下的全是女兒。

這足以說明,我爹大概率沒有兒子命。

可她是個不怕死的,相信富貴險中求。

她也不賭自己的運氣。

我娘是在一個秋日夜晚分娩的。

那晚,我爹正在外地,產房裡全都是我娘的心腹。

待破曉時分,一聲嚶啼響起。

我出生了。

毫不意外,我還是個女兒。

但當日早晨傳出去的消息是:七姨太生下了個兒子。

整個周家都因此沸騰起來了。

等我爹趕回來時,他再也不是那個無後之人了。

周家迎來了大喜事,我娘是功臣。

她生下了我爹的第一個「兒子」,也是唯一一個。

借著這份大功,她甚至從我爹那哄到了我的撫養權。

封建家族裡,孩子都是放在大太太名下養著的。

如今雖然規矩沒那麼重要了,可我是我爹的第一個兒子。

大太太自然是提出要抱養我的。

也不知我娘是怎麼哄的,我爹同意讓她親自撫養。

滿月酒辦得格外隆重,我爹恨不得昭告天下,讓別人都知道他喜得麟兒。

我娘的地位水漲船高,珠寶首飾、綾羅綢緞、珍饈美食……

隻要我爹能弄到的,她都能擁有。

滿月酒過了沒幾天,我娘便稱我病了。

那段時日正好降溫,我爹生怕養不活好不容易盼來的兒子。

於是那之後,我娘的院子謝絕訪客。

我就是那時候,被我娘換回來的。

想要瞞天過海,談何容易。

滿月之前,養在我娘身邊的,一直是個男嬰。

我娘在懷孕時,就暗中找好了幾位差不多時間分娩的產婦。

這些人皆是家境貧苦,孩子也多。

在這個世道,活下來就是最大的事。

至於骨肉分離,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

那些孩子,無論男女,後來都被我娘安排好養大了。

等我再出現在眾人麵前時,已經是春節。

出生不久的孩子,本就是一天一個模樣。

我被裹得嚴嚴實實,無人起疑心。

來年的娘娘會,我爹又砸了一大筆錢。

抱著我去還了願,祈願我平安長大。

他那樣虔誠。

孩子長得很快的,轉眼就到了我的周歲宴。

那日家中闖進一名招搖撞騙的道士。

他看著搖籃裡的我,斷言「此子不凡」。

我爹一高興,將人奉為座上賓。

在我懂事前,我娘的人近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

在旁人看來,我就是我娘富貴的保證,她過度的保護無可厚非。

無人知曉,這層保護之下是一個大秘密。

我三歲開蒙,如我爹期盼的那樣,我很聰慧。

因此,我早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

我娘怕我暴露身份,除了派人跟著,還早早請人教我壓低聲線。

她對我很嚴苛,但也很好。

五歲那年,我爹又納了一位姨太。

是位讀過新式女校的,我因此多了一位姨娘。

她是家中妾室所生,她家為了討好我爹,將水靈靈的姑娘送來了。

我娘抱著我罵罵咧咧:「死老頭子糟踐小姑娘,也不怕死在床上。」

罵完我爹,又罵八姨太那喪心病狂的爹。

在我娘看來,八姨太與她是不同的。

她攀高枝是因為孑然一身無親人依靠。

身為戲子,那些男人總是膚淺地看中她的容貌,想與她有段露水情緣,便許下些沒用的承諾。

我爹是她精挑細選的高枝,除了年紀大些。

對於瞞天過海這件事,我娘對我爹沒有半分愧疚。

「好歹種是他的種,老娘花容月貌,沒給他戴綠帽就算對得起他了!」

我娘確實貌美。

事實上,這個大宅院裡的女人們長相都不差。

就連僅比我爹小兩歲的大太太,年輕時也清麗動人,可歲月最是磋磨人的。

大概是沒生出兒子,她看起來總有些鬱鬱寡歡。

大太太對我不算差,我畢竟還是要喊她一聲母親。

這偌大的周府裡,隻有我一位少爺,也就沒什麼嫡庶之分了。

整個周家,未來都是我的。

我娘每日盼的,無非就是等我長大到可獨當一麵時,我爹便壽終正寢。

當然,她不是要謀害我爹的意思。

我娘的一個盼頭而已。

但她可不盼著我爹現在就倒下。

我們孤兒寡母的,若沒有我爹護著,怎麼爭得過那些豺狼虎豹。

不過,我爹還想再要一個兒子。

人嘛,總是貪心的。

於是他總流連在幾位年輕的姨太太房中。

尤其是我娘,畢竟她生過「兒子」,是個有福氣的。

我年幼時比較調皮,周府上下就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包括我爹的書房。

八姨太就住在我娘隔壁的院子。

我爹為了哄她開心,花大價錢為她打造了一個花園,種了不少芍藥。

我喜歡去她的院子裡賞花。

「大少爺來了?」八姨太穿著素雅的旗袍,衝我笑笑,「我備了你喜歡吃的點心。」

「多謝八姨娘。」

八姨太的笑總是淡淡的,甚至還有些憂鬱,她愛看書和畫畫。

我爹喜歡她身上這股文化人的氣質。

也因此,同意讓我未出閣的姐姐們出門上學。

時代變了,閨閣淑女也該換個培養方式。

我爹說的。

當然,還是因為,如今接受過新式女學教育的名門閨秀更受人追捧。

我爹是為了女兒能高嫁。

可君子論跡不論心。

大太太病了,這次病得重,連她已經嫁出去的三個女兒都回來守著。

私人醫生每日上門,都隻能搖頭歎氣。

我也每日去看望。

這日去到大太太房中時,大姐正在給她喂藥。

「母親,大姐。」

大姐比我娘還大上十來歲,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對我的態度也算溫和。

最討厭我這個周家少爺的,估計是我的幾位姐夫。

他們原本都做好等我爹死了就瓜分周家的美夢,誰知有了一個我。

「拂川,難為你每日來,有心了。」大太太的聲音都透著虛弱。

周拂川,這是我的名字。

「兒子來看望母親,應該的。」

童聲稚嫩,聽著應當不會令人生厭。

隻是大太太和大姐看我的眼神都很複雜,是不一樣的複雜。

前者恨我沒有托生在她的肚子裡。

後者則是在過去聽過太多「你怎麼不是兒子」的話。

哪怕大姐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兒子,那份傷痛依舊無法撫平。

可她們不知,我這個「兒子」的身份,是假的。

「拂川,去讀書吧,你是家裡的兒子,這麼多姐姐,以後都等著你當她們的靠山呢。」大太太說。

她沒特指她生的三個女兒。

想來我爹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精力管宅院裡的事。

但除了大太太的三個女兒,其他姨太生的女兒也未被苛待,起碼錢財是不缺的。

後來我才想明白,在這個年代,比起讓女婿們來瓜分家產,一個顯赫的娘家對出嫁女而言,似乎更為重要。

因為男人總是喜歡年輕的、新鮮的。

有良心的男人會善待正妻,沒良心又沒顧忌的,做出什麼事都不為過。

大太太還是在那個冬天與世長辭了。

葬禮辦得隆重,我爹大哭了一場。

好歹是少年夫妻,這麼多年走來,不可能沒有感情。

她一走,所有姨太太都對她的位置虎視眈眈,包括我娘。

可我爹並沒有另娶,也沒有扶正任何一位姨太。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已故大太太有個當軍官的弟弟。

他這麼多年做生意,沒少仰仗這個小舅子。

我爹不想得罪這個小舅子,大太太的位置自然無人能覬覦。

即便是我娘這個生了「兒子」的功臣。

她努力了一陣,見我爹無動於衷,便放棄了。

隻半撒嬌半撒氣地要我爹保證不許另娶。

我爹不年輕了,大概是大太太的死給他造成了打擊。

他也擔心自己死得早,於是早早帶我接觸家中的生意。

他帶我拜訪了不少人,其中一位,他說:「拂川,這是你舅舅。」

舅舅?

我娘是孤兒,哪裡來的舅舅?

不過我很快就懂了,那位就是大太太的弟弟。

我名義上是大太太的兒子,這位便是我舅舅了。

這層關係攀得……做商人果然得臉皮厚。

「拂川向舅舅問好。」

眼前的男人將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半晌後嗯了一聲。

自那以後,我開始跟著我爹接觸家中生意。

也早早成了少東家。

我七歲那年,家中給九姐議親。

議親的人家是天津有名的銀號世家。

九姐的生母是五姨太,一個窮苦出身的女人。

當年大太太為了給周家開枝散葉,替我爹納進來的。

性格溫吞,總是垂眉,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

她生了兩個女兒,九姐和十一姐。

九姐的性格也是如出一轍的溫吞。

我爹說那薑家的二少爺一表人才,要給自己的女兒定下婚事。

其實他是想要加深與薑家的捆綁關係。

「九姐,你見過薑家二少爺嗎?」我去了五姨太的院子。

九姐正在繡花,聽見我的話,腦袋一下子低了,耳根紅著。

「小川,勿要取笑九姐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見不見過……不打緊的。」

怎麼不打緊。

七姐嫁的那個賭鬼都快要散儘家財了。

我看著她,目光很認真:「你想先見見嗎?我帶你出門,查查他的底細。」

「大少爺,這如何使得?」九姐還未開口,五姨太便小聲驚呼道,「老爺知道了要生氣的。」

九姐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沒說話。

「五姨娘,九姐是你生的,你不擔心她所嫁非人嗎?」

五姨太囁嚅:「老爺選的,總不會有錯。」

「七姐夫也是我爹選的。」我說。

五姨太啞然。

我爹自然不是存心給女兒選個賭鬼的。

可他女兒太多了,顯得不那麼珍貴,也沒那麼上心。

我衝五姨太作揖:「五姨娘,我同九姐、十姐和十一姐出門逛街,我爹若是問起,說是我的主意便可。」

這種封建家族,未出閣的小姐即便可以讀書。

可其他閒暇時間,卻是不能自由在外的。

我帶出去就沒人敢攔。

三位姐姐年紀相仿,十姐和十一姐同年生,僅比九姐小兩歲。

「小阿川,你上次給我帶的皮鞋是哪裡買的?」

十姐興衝衝,全然不知今日出門的目的。

「在法租界的洋人商鋪買的,等會兒帶姐姐們去逛逛,我買單。」

十姐笑著摸我的腦袋:「小阿川,還是你疼姐姐,不過姐姐有錢,哪能讓你結賬?」

九姐沒參與這段談話,她看起來有些忐忑。

我先帶她們去了飯店,定下的包廂窗口處正對著街邊,斜對麵是綢緞莊和珠寶行。

馬路上轎車、黃包車以及行人絡繹不絕,還夾雜著賣報聲。

點菜後,我在小廝耳邊說了幾句,塞給他一塊大洋。

不多時,小廝回來了,臉上賠著笑:

「這位小少爺,隔壁是津昌銀號的薑二少爺包下的,宴請了幾位同學,還叫了群英班的姑娘們作陪,稱是慶祝自己有了兒子。」

九姐的臉色僵住。

我讓小廝出去。

有錢人家的男人納妾不是什麼新鮮事,可婚前鬨出私生子的,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附在牆上去聽隔壁的動靜。

幾位姐姐不明所以,跟著我學。

隔音不算好,隔壁的人說話又毫無顧忌。

「薑二少爺,我可聽聞你好事將近,要和周家結親了。這時候生了個兒子,不怕那周九小姐有意見?」

話中的薑二少開口:

「怕什麼,周家那個老頭子有求於我家,周九小姐我也打聽過了,據說溫婉貌美,哄哄就好,等她嫁過來了,還能鬨翻天不成?」

「還是薑二少有魄力,周家可不簡單。」

「一個半截身子進棺材的老頭,還有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等這老頭死了,他那寶貝兒子說不定還在喝奶呢哈哈哈……」

「……」

九姐的臉色已經算是蒼白。

她不傻,自然知曉那並非良配。

可即便如此,這門親事依舊由不得她做主。

薑二說對了一件事,我爹有求於他家。

「太過分了,他們薑家欺人太甚!」

十一姐和九姐一母同胞,她性格與九姐截然不同,此刻恨不得衝到隔壁掀桌。

我攔下了。

「九姐,」我並未和她商量,隻下了結論,「這門親,我們家不能結。」

對九姐而言,這不是良配。

對周家而言,同樣不是足以信任的合作夥伴。

我爹不在乎前者,但他會在乎後者。

「小川,爹做了決定的事不會改變的,此時若悔婚,旁人如何看待我們家?」

「會的。」我說。

不隻有利益能打動商人,風險也能。

這一日,我帶姐姐們逛了法租界好些商鋪。

九姐起初悶悶不樂,後來總算有了笑顏。

當晚,我去書房同父親議事,他果然說我胡鬨。

我將今日聽到的話複述給他,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爹,假如有一日我們周家落難,您覺得薑家會雪中送炭還是雪上加霜?」

我爹沉默了。

於是這樁親事到底沒成。

同時,我爹和津昌銀號的合作,也逐漸向別的銀號分散。

我爹確實有求於薑家,但不是隻能求薑家。

九姐的親事是半年後才定下的,也是家境殷實的人家。

我依舊偷偷帶著九姐去見過對方,人品上起碼過得去。

又三年過去,我年滿十歲。

我爹身體不大好了,本該是給十姐和十一姐挑選夫婿的時候。

十姐卻做了件大事,我爹震怒,將她關了禁閉。

十姐想要去留學,她想學醫。

我爹不同意。

他怒斥十姐不務正業,甚至想要立刻給她找個夫家,讓她死了那條心。

我攔下了我爹給十姐定親的事,但他仍舊不同意讓她留學。

而沒我爹的支持,她根本出不去。

六姨太也在勸十姐認命。

她說:「傻丫頭,你爹給你選的人家,你不必像娘一般做妾,是體體麵麵的富家太太,你有什麼不滿足?」

我去看望十姐,十姐淚眼婆娑看著我:「小阿川,你幫幫姐姐,我不想嫁人。」

那雙紅腫的杏眼裡,似乎倒映出另一個「我」的困境。

這個家裡,估計隻有我有本事偽造我爹的字跡,在他眼皮子底下替十姐跑腿。

七月底,趁著我爹外出,我將十姐送去了火車站。

她的所有行李都是我置辦的,她身上的內襯裡縫著的夾層,裝著我給她兌換過的錢。

「十姐,我安排了人和你同行,他們會安頓好你的,路上小心,不要太相信別人,安頓好後給家裡寄信,六姨娘我會幫忙照顧的,祝你學業順利。」

十姐眼睛通紅,聲音哽咽:「小阿川,謝謝你。」

姐姐,我也要謝謝你。

十姐走了,我做的事便瞞不住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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