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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建立共同戰線

和芝田一起去名古屋的第二天,香子來到赤阪皇後飯店工作。這家飯店和之前發生命案的銀座皇後飯店屬於同一個集團的連鎖飯店。

那天晚上是某超市老板六十大壽的生日派對,聽起來應該是沒什麼意思的派對。

“主辦人要求董事長周圍隨時要有幾位公關。”香子和其他人在休息室待命時,負責業務的眼鏡男米澤對著眾人說道,“其他就每個人負責一桌,雖然後麵有幾張桌子,但那些都是普通的員工,最多隻是股長而已,所以不需要公關相陪。即使他們的杯子空了,也不必為他們倒酒。如果有年輕的員工來搭訕,就請馬上告訴江崎小姐。今天一樣請各位好好加油!”

這場派對有大約兩百個人參加,但隻有二十名公關,而且其中有幾個人還必須陪在那個長得像鬥牛犬的董事長身旁,因此香子和其他人都必須同時為十幾個人服務。所有參加派對的人都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有些人會不懷好意地來搭訕。遇到這種情況,公關必須麵帶笑容,巧妙地敷衍過去。

不時有年輕的員工來到香子和其他人身旁,通常都是問一些無聊的問題。有不少人乍看之下還算英俊帥氣,可能他們對自己的長相頗有自信,以為隻要不經意地攀談幾句,公關就會被他們吸引。

每次有年輕的員工來搭訕,江崎洋子就會走過來,確認那些年輕的員工是否在騷擾她們。這些年輕的員工在派對上的表現應該會被整理後向他們的公司報告,成為他們在公司外品行評定的參考。上班族真是太辛苦了。

沒有人來糾纏香子,因此她如實地告訴了江崎洋子。即使真的有人來搭訕,她也不想做這種好像告密一樣的事。更何況香子對這些低收入的上班族根本沒有興趣,隻是隨便敷衍過去。她現在滿腦子都想著高見俊介。

但是——香子停下正在把料理裝盤的手,陷入了沉思。俊介真的和繪裡的死沒有關係嗎?

她想起昨天在名古屋聽說的事。

牧村繪裡三年前住在名古屋,她的男朋友是一名叫伊瀨耕一的年輕畫家,沒想到伊瀨殺了人後自殺了。

繪裡是在那之後來到東京的,很可能是為了擺脫那起事件對她造成的打擊。

問題在於伊瀨殺害的對象,竟然是高見不動產當時的董事長高見雄太郎。高見不動產的總公司在東京,但雄太郎的老家在名古屋。

香子對高見雄太郎被殺一事幾乎一無所知,但芝田似乎略知一二。在回程的新乾線上,他獨自思考著。即使香子問他,他也隻是心不在焉地回應。

今天早上,香子去美容院做頭發時順路去了中野圖書館。為了調查三年前的事件,她翻閱了大量的報紙縮印版後,終於了解了以下情況。

三年前的秋天,有人發現一輛黑色奔馳車被棄置在愛知縣愛知郡長久手町的馬路旁。調查車號後,發現是日前失蹤的高見不動產董事長高見雄太郎的座駕。警方在附近展開了搜索,在離車子兩百米的草叢裡發現了雄太郎的屍體。屍體穿著深灰色西裝,身上有打鬥的痕跡。推測死亡時間是在前一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死因是扼殺。在他倒在地上時,有人從正麵掐死了他。

除了皮夾不見以外,沒有發現其他貴重物品失竊。他的勞力士表和奔馳車鑰匙,以及放在車內的名牌打火機都未被拿走,皮夾中應該有二十萬日元左右的現金和兩張信用卡。

愛知縣警立刻展開偵查,可惜無法找到目擊證人。因為現場周圍全是山和農田,幾乎沒有民宅。雖然有很多輛車經過,但很少有人會走路經過,而且案發的時間很晚。

隨著偵查工作的進行,警方發現許多匪夷所思的事證。首先是高見雄太郎的行為。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在案發當晚會去那裡。按照他的行程表,根本不需要經過長久手町。

高見雄太郎是不是約了人在現場見麵——辦案人員如此推測,卻完全不知道他可能和誰見麵,相關人員都說不知道。

案情可能會陷入膠著——當時的報道透露出這樣的信息。

沒想到兩天後,案情急轉直下,警方很快順利破案。住在千種區公寓內的一名年輕男子上吊自殺,他就是殺害高見雄太郎的凶手。男人名叫伊瀨耕一,他留下遺書,坦陳是自己殺了高見雄太郎,但完全沒有提及犯案的動機等詳細說明。在他的房間內發現了高見雄太郎的皮夾,裡麵的東西都還在。

愛知縣警展開搜證後,確認伊瀨的確是凶手。案發當天晚上,他從租車行租了車,行車距離和往返命案現場的距離一致。而且,他當天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

但是,直到最後,警方都始終無法了解一件事,那就是伊瀨和高見雄太郎到底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都查不出他們之間的交集,最後猜測是手頭拮據的伊瀨想到了租車搶劫,剛好選中了雄太郎。這樣的結論當然難以令人信服。

“你在發什麼呆?”

香子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猛然回過神,發現江崎洋子正在用可怕的表情瞪著她。

“怎麼了?你不好好做事,我會很傷腦筋。”

香子縮著脖子。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說完,她走向客人聚集的餐桌,這種時候要趕快溜走。

但是,在為客人倒啤酒時,香子不禁又陷入了沉思。她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問題在於,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巧合?

香子正在思考繪裡的死和高見俊介的關係。繪裡以前的男友是殺害高見雄太郎的凶手,俊介是高見不動產的專務董事。他們的姓氏相同,應該有血緣關係。也許他是高見雄太郎的兒子,而且俊介剛好在繪裡遇害的現場——

這很難說是巧合。芝田顯然也認為其中一定有什麼關係。最好的證明,就是他昨天的態度突然變得很冷淡。

——如果不是巧合……

俊介可能是基於什麼目的而接近自己的。香子思考著。

高見不動產的總部位於銀座五丁目。香子上班時,芝田正坐在高見不動產總公司對麵的咖啡店裡,等待著高見俊介。白天的時候,他已和高見俊介約好了見麵的時間。原本以為高見俊介很忙,能在公司的會客室聊十分鐘就該慶幸了,沒想到高見主動提出,晚上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慢慢地聊。芝田對此感到很意外。

——三十多歲就成為不動產公司的專務董事。

芝田抬頭看著聳立在夜空中的高樓,無力地歎氣。俊介是高見不動產目前的董事長高見康司的兒子,康司是雄太郎的弟弟。雖然可以說俊介是天生好命,但芝田在大致調查俊介的學曆和資曆之後,覺得他的確具備精英的資質。

——難怪她會對他著迷。

芝田想起小田香子臉上令人聯想到貓的無辜表情。昨天,在回程的新乾線上,她似乎很關心高見俊介和這起事件的關係。既然牧村繪裡是殺害高見雄太郎凶手的女友,她當然會很在意。芝田也同樣在意,所以今天晚上才會來和高見俊介見麵。

隻不過,芝田向上司報告這些情況後,上司的反應並不如預期。上司首先抱怨他利用休假擅自行動,說什麼應該在采取行動之前先請示,偵查工作必須是團隊行動。如果真的請示了,絕對會被否決吧——但芝田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組長起初對牧村繪裡的男友就是殺害高見雄太郎的伊瀨耕一這件事沒有太大的興趣,他說這隻是巧合而已。高見不動產這幾年成長得很迅速,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因此高見專務董事參加那場派對也很正常。更何況牧村繪裡就是自殺,絕對沒錯。

但是,芝田堅持己見,說打算調查高見俊介。如果調查之後,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他就會放棄。組長皺著眉頭說,真拿他沒辦法,但不會派人支援,還說小心不要調查過頭,被人投訴。“我知道。”芝田很有精神地回答。

晚上七點整,一個身穿深綠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巡視店內,看到芝田的衣服後,有些緊張地走過來。芝田穿著茶色人字紋的粗呢上衣,這是他們約定好的。

在兩個人自我介紹的空當,服務生來到桌邊。高見點了一杯卡布奇諾,芝田又續了一杯可可。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我看報紙,說那個女生是自殺?”

高見以試探的眼神看著芝田。芝田在電話裡告訴他,想請教他關於公關繪裡死亡的問題。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隻是向你確認幾件事。警方認為她是自殺的看法並沒有改變,至少目前是這樣。”

“目前?”

高見一臉驚訝,芝田沒有理會他,繼續問道:

“請問,那天是你第幾次參加‘華屋’的派對?”

“第三次。”高見回答,“第一次是去年春天,第二次是秋天,然後就是這一次。”

“原來是這樣,你和‘華屋’是有工作上的來往嗎?”

“他們開橫濱分店時,我曾幫了一點忙,之後就開始來往。”

服務生送上卡布奇諾和可可,他們暫停交談了一會兒。

“關於自殺的公關小姐,”芝田喝了一口可可後抬頭,“你在派對上有沒有和她聊過天?”

“沒有。”

原本正在喝咖啡的高見抬起頭,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芝田猜想他應該沒有說謊。香子曾經告訴芝田,高見和繪裡並沒有接觸,因為香子在派對上一直注意著高見的舉動。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高見問,芝田默默地點了點頭,“你為什麼來找我?雖說是相關人員,但我隻是參加了派對而已,和她之間的關係微乎其微。”

他的語氣中略帶嘲諷,但並沒有特別不高興。

芝田打算試探一下他。

“我們正在調查牧村繪裡的自殺動機,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她以前的男朋友竟然是伊瀨耕一。你應該知道伊瀨耕一吧?”

“不知道,”高見微微偏著頭,“他是歌手或是藝人嗎?”

他在演戲。芝田憑直覺這麼認為。高見明明知道,卻故意裝糊塗。

“你不記得嗎?伊瀨耕一就是殺害高見雄太郎的凶手。”

高見故作驚訝地張著嘴,重重地點了幾次頭。

“原來是他,我記得。沒錯,的確叫伊瀨什麼的。那位小姐是他的女朋友嗎?”

“都是以前的事了。所以我們猜想,她會不會是想在派對上接近你,看來並沒有這回事。”

“對,並沒有。”高見語氣堅定地回答後自言自語道,“原來是這樣啊,是她啊,真是太巧了。”他輪廓很深的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芝田覺得他的確比自己帥多了,感覺有點理解香子的心情了。

“請問,那起案件發生時,你人在哪裡?”

“那起案件?你是說我伯父被殺的時候嗎?”

“是。”

“當然在這裡。”高見回答後問,“我伯父的案子和那位公關的自殺有什麼關係嗎?”

“還不清楚,”芝田說,“我們隻是確認一下。刑警的工作就是對所有的事都要調查確認。”

“原來是這樣。”

高見拿起杯子,喝了剩下的卡布奇諾。芝田看到他喝完後問:

“聽說牧村繪裡自殺時,你還在飯店裡?”

“我在大廳和客戶談生意。”高見放下杯子時說,“需要對方的聯係方式嗎?”

“如果方便的話。”

芝田說完,高見就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像卡片式計算機的東西。他用力按下按鍵後,液晶麵板上便出現了文字。他把文字轉向芝田,上麵是姓名和聯係方式。那似乎是最近流行的電子通信錄。

“真方便啊。”芝田在稱讚的同時,把姓名和聯係方式抄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可以記錄數百、數千條資料吧?”

“是啊,但實際上用不到那麼多。”高見確認芝田已經抄完後,把電子通信錄放回口袋,“還有其他問題嗎?”

“不,這樣就行了,謝謝你。”

芝田鞠躬,拿起賬單準備站起來,但高見阻止了他:“啊,等一下。警方已經認定她是自殺了嗎?你剛才說,目前這麼認為。”

高見表情嚴肅,芝田有點心虛地移開視線,但隨即再度看著他,聳肩說:

“我剛才說了……目前認為是自殺,如果有新的證據出現,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啊……”高見望向窗外——但隻能看到高見不動產的大樓——他瞥了一眼,然後把賬單從芝田手上搶過來,“我來。”

“不,但是……”

芝田的話還沒說完,高見就已經邁開步伐向前台走去。芝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說了聲“那就謝謝了”。

工作結束後,香子和其他人回到休息室,米澤在那裡等著她們。

他開著電視,正在看動畫片。

“辛苦了。”

米澤對回到休息室的公關說。

“米哥,你真輕鬆啊。”淺岡綾子斜眼看著電視,“我們在應付那些老頭子的時候,你可以躺在這裡看《哆啦A夢》。”

“你別這麼說嘛,一個人在這裡等也很無聊啊。”

米澤嘟著嘴說完,關掉電視。

“別關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綾子又打開電視。

米澤無奈地抓著頭問:

“真野由加利和角野文江在嗎?”

在房間角落的兩個女生舉起了手。香子認識角野文江,但沒見過另一個女生。

“辛苦了。”

米澤把信封交給她們。她們是自由接案的公關,和香子她們這些正職的公關不同,都是當天就領取報酬。

香子在梳頭發,江崎洋子在她旁邊補妝。米澤走到洋子身旁問:

“那個真野怎麼樣?”

香子聽到米澤小聲地問。

“還不錯啊。”洋子仍然看著粉餅盒回答,“動作很利落,應對自如,應該可以用。”

“是嗎?聽說她之前在皇家,大概沒什麼問題。”

米澤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轉身離開。

她之前在皇家?

這句話引起了香子的注意,繪裡之前也在皇家。

香子看真野由加利整理好東西離開休息室,便跟著走出去。高挑的由加利精神抖擻地走在前麵,係在腰上的漆皮皮帶更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

香子叫住她,由加利顯得有點疑惑。

“你認識牧村繪裡嗎?”香子劈頭問道。由加利警戒地繃緊身體問:“你是?”

“我叫香子,小田香子。”

“啊……”由加利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原來是你,我聽繪裡提過你。”

“你果然和繪裡是……”

“我們是朋友,應該是最好的朋友。”

太巧了,香子心想。她是最適合打聽繪裡過去的對象。

“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喝咖啡?我有事想請教。”香子說。

由加利撥了撥長發說:

“好啊,但你也要回答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關於繪裡的事。”

由加利說完,嫵媚地對香子擠眉弄眼。

附近剛好有一家由加利熟悉的店,於是她們決定去那家店聊天。那家店位於大樓的地下室,有一道像倉庫一樣的門,但裡麵很寬敞。店裡左側是一排彎曲的長吧台,香子和由加利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由加利對看起來像是老板的男人說了幾句話後交代:“我們要談秘密,你不要過來。”

“好了……”由加利喝了一口兌水酒,蹺起修長的腿,“你想問什麼?”

“嗯,”香子抬眼看著她細長的臉,覺得她的妝化得很美,暗自決定要偷學起來,“你和繪裡認識多久了?”

由加利從皮包裡拿出香煙,深深吸了一口說:

“從她來東京之後,我們就認識了。我們是一起進入皇家的。”

“你最近和她見過麵嗎?”

由加利的指尖夾著香煙,脖子微微傾斜。香煙的煙微妙地飄動起來。

“應該是兩三個星期前。”

“她當時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為什麼……”

香子結巴起來,由加利似乎發現了什麼開心的事,嗬嗬地笑了。

“所以你也難以接受。”

“接受?”

“就是繪裡自殺的事,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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