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來啜泣聲
第二天中午過後,芝田前往皇後飯店,去見發現屍體的飯店總經理。姓戶倉的總經理是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很瘦的男人。
“那起事件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芝田能明顯地感覺到戶倉很不耐煩。
“還要再確認一下。”芝田說,“確認”這兩個字真的很方便,“我可以再看一下現場嗎?那個房間目前還沒有使用吧?”
“雖說是這樣……”戶倉稍微想了一下,隨即無奈地點頭,“好吧,請跟我來。”
戶倉從前台的工作人員那裡拿了二○三號房的鑰匙後快步移動,芝田連忙跟上。
用鑰匙打開二○三號房的門鎖後,戶倉有些粗暴地推開了門。窗簾沒拉開,室內很暗,床上仍然很亂。
“那天之後,沒有人來打掃吧?”
“這個房間完全沒有動。”
總經理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芝田打量著室內,小心謹慎地進房。戴上手套後,他拉開了窗簾。春天的陽光照了進來,可以看到空氣中飄舞的灰塵。
芝田看向窗外。下方是馬路,對麵是一棟大樓,應該不可能從窗戶離開,逃去其他地方。再說發現屍體時,窗戶也是鎖著的。
“聽說當時是你和服務生一起發現屍體的?”
“是,要不要叫那個服務生一起過來?”
“麻煩你了。”
戶倉板著臉走出房間,他的態度似乎表明隨便芝田想怎麼查都沒關係。
戶倉關上門時,門鏈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芝田走過去一看,發現被剪斷的半條門鏈仍然掛在門上,搖晃時會發出聲音。
芝田仔細檢查門鏈的每個鐵環。以前有人用鐵鉗夾斷其中一個鐵環,逃出室外之後,再把鐵環連上去。但他檢查了很久,仍然沒有找到曾經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聽到敲門聲後,他打開門,發現戶倉和服務生站在門外。服務生穿著以紅色為基調的合身製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芝田記得在案發當天晚上曾經見過他,而且記得他姓森野。
“你和丸本先生一起來這個房間時,門鏈是掛著的嗎?”
“沒錯。”姓森野的服務生回答。
芝田看著戶倉說:“門鏈絕對不可能在門外打開,對嗎?”
“不可能。”戶倉斷言。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剪斷門鏈嗎?”
“是啊。當時,森野向我說明情況後,我就馬上想到必須得剪斷。雖然有些飯店會使用一些質量很差的門鏈,那種門隻要用力一撞就能撞開,但我們的門鏈很安全,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帶了鐵剪過來。”
戶倉得意地說,他似乎在強調飯店的高安全性。
“說到鐵剪——你們飯店竟然還準備了這種東西。”
“因為啊,”戶倉故弄玄虛地說,“難免會遇到類似的情況,就預備著以防萬一。”
“原來是這樣——可不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剪斷門鏈之後,進入房間的情況?”
“這些情況上次已經……”
“我想再了解一次。”
戶倉聽了芝田的話,故意大聲歎了口氣。
“我和丸本先生,還有森野一起走進房間,然後我們三個人都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丸本先生說要報警,我就用那裡的電話報了警。”
戶倉指著放在兩張床中間的電話說。
“你去了一樓嗎?”芝田問森野。
“是的,因為客人說樓下可能還有班比公關公司的人,所以叫我去找一下……”
這麼說,當時隻有丸本和戶倉兩個人在房間裡,而且戶倉正在打電話。芝田看向浴室。凶手會不會躲在浴室,丸本讓凶手逃走了呢?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芝田對戶倉說,“可不可以請你像當時那樣打電話?隻要做出樣子就可以。”
戶倉一臉不耐煩地走到兩張床中間,拿起了電話。芝田走到他旁邊,然後對森野說:“可以請你進浴室,然後稍微打開一條門縫走出來嗎?”
森野點了點頭,走進浴室。不一會兒,就聽到他問:“可以了嗎?”“可以了。”芝田回答。
隻聽到“哢嗒”一聲,浴室的門緩緩打開了。
芝田有些失望。很遺憾,站在戶倉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浴室有人走出來,而且當門打開時還會聽到聲音。無論如何,犯人都不可能做這麼危險的事。
“可以了嗎?”
戶倉拿著電話,板著臉問道。
“可以了,謝謝。”芝田心不在焉地回答。
芝田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詭計。古今中外,有許多密室詭計,隻要使用其中一個,就絕對可以搞定這種程度的密室……
不過,一旦使用什麼詭計,必定會留下痕跡,但這裡沒有任何痕跡。為什麼?難道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詭計嗎?
痕跡?
芝田跑到門旁,然後看著門鏈。
“戶倉先生,這裡並沒有被剪斷的門鏈碎片,碎片去哪裡了?”
“去哪裡了?警方拿走了啊,他們說要調查。”
“噢……原來是這樣。”
芝田點了一下頭,然後又連續點了好幾次。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想得真周到啊——
凶手——不知道是丸本還是他的共犯,用鐵鉗或者其他工具剪斷了門鏈的其中一個鐵環,然後逃出去,之後再把鐵環套回去。但這樣會留下剪斷的痕跡,所以在使用救援鐵剪的時候,就剛好剪在原先被鉗斷的那個鐵環的位置,就可以順利消除痕跡了。而且,聽說當時是丸本本人用鐵剪剪斷了門鏈。
隻不過這個推理也有問題,因為必須事先了解這家飯店在遇到類似的情況時,一定會用鐵剪來處理。
“戶倉先生,你說貴飯店有鐵剪備用,之前使用過嗎?”
“有啊。”戶倉回答,“差不多在半年前,因為客人到很晚仍然沒有退房,打電話沒有人接,派服務生去察看之後,發現客人在床上癲癇發作。當時,客人的房間掛著門鏈,就是用鐵剪剪斷門鏈的。”
“這件事有沒有上新聞?”
“沒有,事情並沒有鬨得很大。”
即使沒有鬨得很大,凶手還是有可能聽說了傳聞。
——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開密室的詭計了。
芝田摸著門鏈竊笑,或許有辦法讓自殺的說法站不住腳。
——等一下……
芝田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轉頭看向戶倉問:
“你剛才說,剪斷門鏈是唯一的方法,但不是可以用鐵鉗之類的工具弄斷一個鐵環嗎?”
既然凶手是用這種方式離開的,他們當然也可以用這種方式進來。
戶倉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雖然有可能,但反而更麻煩。”
“為什麼?”
“雖然現在沒看到,但門鏈外本來是套著皮革套的。如果要剪開一個鐵環,就必須先把皮革套剪破。與其這麼麻煩,還不如乾脆一起剪斷比較快。”
“皮革套?”芝田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門鏈,“有這種東西嗎?”
“應該也被警方拿走了。”
——怎麼會這樣?
如果有皮革套,就不可能鉗斷其中一個鐵環離開了。
“所以……不可能有人進出……”
“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戶倉語帶不滿地說,“門鏈隻能從內側掛上,而且無法從外側打開。”
門鈴在下午六點整響起。香子把胸針別在胸前,最後檢查了一下臉上的妝容後跑去玄關。
“你好!”
高見帶著爽朗的笑容出現在她麵前,深綠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會不會來得太早了?”
“不會,你很準時。”
聽到香子這麼說,他露齒一笑。
他今天開的是豐田的Soarer。香子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握著方向盤,他們中間有一部白色的車用電話。
“我喜歡國產車,”他說,“雖然奔馳和沃爾沃不錯,但我總覺得和日本的街道不太相稱。當然,也有價格的原因。”
說完,他笑了起來,香子也跟著笑了。
他問香子,想吃法國料理還是意大利料理。香子回答說,想吃意大利料理。
“你喜歡意大利料理嗎?”他問。
“我看了《玫瑰之名》之後,就愛上了意大利。”
“肖恩·康納利演的,我也看過,那部電影很棒。”
香子以為會去青山一帶,沒想到高見開著Soarer行駛進世田穀區的住宅區。
香子正在納悶這一帶哪裡有餐廳,高見就已經把車子駛入一個小型停車場。一下車,就看到一棟白色洋房的意大利餐廳。她一走進餐廳,就發現天花板很高,牆上掛著巨大的畫作。香子猜想上麵畫的應該是意大利北部的古城。
餐廳內有十張正方形的桌子,隻有兩張桌子有客人。服務生把他們帶到最深處的那張桌子。
“我聽說這裡的薄切海鮮很好吃。”
高見說完之後,問香子想吃什麼。香子回答說,“你點就好”。因為一旦看了菜單,她就會猶豫不決,什麼都想吃,而且她也不挑食。
高見點了幾道菜和葡萄酒,香子不禁有點擔心酒駕的問題。
“那件事有沒有什麼新發展?”
服務生離開後,高見問。哪件事?香子想了一下,立刻知道他在問繪裡的事。
“我不是很清楚,好像很可能是自殺。”
“這樣啊……”
香子發現高見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高見察覺到香子在注視著自己,猛然回神,再度微笑。
“你當公關多久了?”
“大約……”香子偏著頭回答,“三年。”
“你一直在目前這家公司嗎?”
“不,一年前從其他公司跳槽過來,目前這家公司才剛成立一年半左右。”
服務生送酒上來,為他們倒了酒。乾杯之後,高見隻喝了一小口,香子終於放下心來。
“公司的老板是不是姓丸本?”
“是的。”香子點了點頭,心想高見知道得真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板是屍體的發現者,報紙上刊登了丸本的名字。
“他在開這家公司之前是做什麼的?”
香子搖頭回答:“我不知道,老板怎麼了嗎?”
“沒有,”高見喝了一口水,“我隻是覺得開這種公司很有趣,很好奇你老板是怎樣的人。”
“我覺得很無趣。”
“是嗎?也許吧。”
開胃菜送上,談話暫時停止。香子吃著牡蠣,觀察著高見的表情,不禁思考,他今天約我吃飯的目的是什麼?
高見在用餐期間都在聊古典音樂和古典芭蕾舞,對古典音樂臨陣磨槍的香子暗自慶幸,隻是沒想到他對芭蕾舞也有興趣。
“森下洋子實在太厲害了,不知道該說是已經達到巔峰狀態,還是該說是出神入化。我之前去看了《天鵝湖》,簡直歎為觀止。第三幕的黑天鵝三十二圈揮鞭轉,她腳尖的位置幾乎都沒有移動。”
隻要遇到自己不了解的話題,香子向來都會麵帶微笑,點頭附和。她腦袋裡想著下次還要去買關於芭蕾舞的書。
在餐後喝意式濃縮咖啡時,高見再度提起了繪裡一事。
“話說回來,上次的事真的太令人震驚了。就是在我們像這樣喝完咖啡之後,發生了那樣的事。”高見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後,看著咖啡杯說,“那個女生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她有沒有和你聊過什麼?”
“不,她沒有和我聊過。”
“這樣啊,你認識她很久了嗎?”
“三個月左右吧,”香子回答道,“她之前在一家名叫皇家公關的公司。”
香子說完後,又補充說,繪裡覺得皇家公關公司要求太嚴格就辭職了,而且她是名古屋人。
“名古屋啊,果然……”
高見說漏了嘴,香子看著他的臉問:“果然什麼?”
“不,那個……我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這樣說。”
說完,他又喝了口咖啡。
他們吃完晚餐,走出餐廳時,高見把車鑰匙交給香子。
“不好意思,你可以先上車嗎?我去向店長打聲招呼,馬上就回來。”
香子坐在Soarer的副駕駛座上,用力深呼吸。雖然吃得很飽,但她並沒有滿足感,可能是因為有一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高見為什麼這麼關心繪裡的死?照理說,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還是隻是自己想太多了,他隻是想聊剛好在最近發生的共同話題?但在吃飯時聊自殺的事未免太奇怪了。
正當香子想著這些事時,旁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香子嚇得跳了起來。
高見還沒有回來。
香子不滿地看著電話,覺得對方不該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
——但是……
如果是他的家人打來的怎麼辦?如果他的家人得知香子在一旁卻沒有接電話,可能會覺得她很愚笨,然後覺得這麼笨的女生沒資格嫁給俊介……
電話還在響。
香子鼓起勇氣接起電話,反正隻是接一通電話而已。
“喂?”她對著電話說。
“……”對方沒有回應。
“呃,高見先生目前——”
說到這裡時,她聽到了什麼聲音。是聲音,還是動靜?香子把電話用力壓在耳朵上。
那是啜泣聲。有人在電話的另一端哭泣,那個聲音聽起來似乎深深陷入了悲傷。
但是,下一個瞬間,啜泣聲變成了笑聲。奇怪的笑聲聽起來很不正常,而且似乎帶著點暗黑。
香子粗暴地掛上了電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也發白了。
——這是怎麼回事?
香子注視著白色的電話,摸著自己的手臂。雖然並不冷,但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冰冷下來。
這時,她聽到“咚咚”的聲音,不禁輕聲尖叫起來。轉頭一看,是高見正在敲車窗。她鬆了一口氣,打開車門的門鎖。
“不好意思。”他坐上車,“這家餐廳很不錯吧?價格也不貴……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香子搖了搖頭,“謝謝款待。”
“下次我們去吃法國菜吧,我寄放了一瓶不錯的酒——”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因為電話再度響起。他立刻接起電話,放在耳邊。
“我是高見。”
香子發現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她確信,就是剛才那個人打來的。
“是我。”高見說,“晚安。”
他隻說了這幾句話,然後若無其事地掛上電話,發動引擎。當他放下刹車時,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看著香子問:
“你剛才……接電話了嗎?”
他的聲音很低沉。
“沒有。”香子搖了搖頭,但她演得太差了,連自己都覺得很拙劣。高見看向前方,緩緩駛離,遲遲沒有開口。
香子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思考著剛才那通電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無法問出口,因為高見的表情讓她覺得不該發問。
“希望下次還可以再見麵。”
抵達香子的公寓時,高見這麼說。為了什麼目的?香子很想這麼問,但還是忍住了。目的是什麼不重要,隻要持續見麵,就會有機會。
“改天請你嘗嘗我的手藝。”
香子鼓起勇氣說,但其實她對廚藝並沒有自信。
“太讓人期待了。”高見笑著說,但隨即正色道,“我是說真的,我們下次再約見麵。”
他們握手道別。香子目送Soarer的車尾燈遠去後,走向自己的房間。
回家之前,她敲了敲芝田的房門。門內傳來一個粗獷、冷淡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約會還順利嗎?”他一看到香子,就劈頭問道。
“算是勝負未定。”香子先說了這句有點莫名其妙的話,又接著說,“今天很不好意思,但真的謝謝你,我隻是想道謝。”
“謝謝你專程來道謝。”
“你似乎還沒整理好。”
香子伸長脖子,向屋內張望。房間裡堆了很多東西,但音響已經放好,屋內傳來音樂聲,果真是Princess Princess的歌。
“可以進去嗎?”
“可以啊,至少還有坐的地方。”
香子走進屋內,發現還真的隻有“坐的地方”。打開的紙箱堆滿了房間,流理台上全是碗盤,垃圾桶塞滿了泡麵的空碗。
“這些東西有整理好的一天嗎?”
香子選了一個看起來比較乾淨的紙箱坐下。
“你別這麼說,我也很著急啊。”
芝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啤酒,然後推開紙箱,走到香子麵前,把其中一罐啤酒遞給她。
“謝謝。”香子對他說。
“我今天去了你的公司。”芝田打開拉環。
“哎喲,你還特地跑一趟?”
“我怎麼可能為了幫你翹班做這種事?我是去向其他員工打聽丸本的風評。”
“所以,你在懷疑我老板?”
“懷疑發現屍體的人是原則。然後,我發現兩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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