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油墨緊缺,第二篇稿
第二天,周紀言改穿長衫,戴了頂軟帽,坐電車到法租界邊緣一帶。
這裡離公共租界不遠,弄堂密集,住戶多是普通市民。
他在幾條弄堂裡轉了一圈,看中了臨街一棟石庫門房子的二樓亭子間。
房間不大,八九平米,朝南有一扇窗,光線不錯。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木椅,牆角有個小衣櫃。灶披間在樓下公用,廁所在走廊儘頭。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寧波阿婆,說一口軟糯的魔都語,打量了他幾眼,確認他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先生在哪裡做事?”
“機關裡做文員。”周紀言把化名身份搬出來,填好了租房契書,名字寫的是“周言”,和報社登記表上一致。
“每月十五元法幣,包水不包電。”房東阿婆收了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把鑰匙交給他。
周紀言滿意地站在房間裡打量,這個地址夠普通,夠不顯眼。房東隻管收租,鄰裡之間互不打聽,報社寄來的彙款單就算被鄰居看見,也隻會以為是他的工資單。
他去附近雜貨鋪買了些日常用品,順便把空間裡不用隨身帶的東西都拿出來,塞進衣櫃角落。
這些物資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短暫中轉的地方。
他鎖好門下樓時,房東阿婆正在一樓門口剝毛豆,抬頭跟他打招呼,周紀言回了聲好,心想以後每個周末至少可以來一次。
同一天下午,公共租界布莊。
藤原澈踏進後院的時候,陳瀚生正對著幾張清單皺眉頭。
他麵前的小桌上攤著一堆諸如進貨單、庫存表之類的表單。
小孟在旁邊修一台老式油印機,滿手油墨,看上去已經跟這台機器較勁了不少時間。
“出什麼問題了?”藤原澈在旁邊坐下。
“油墨快用完了,這台機器也不爭氣。”陳瀚生用指節敲了敲桌麵,“上一批傳單印到一半,滾筒膠皮裂了口子,漏墨漏得厲害。小孟折騰了好幾天,換了塊代用的膠皮,但印出來的字深淺不一,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
小孟頭也沒抬:“不是我的問題,這膠皮本來就不是油印機用的,是我從修鞋攤上討來的廢料,能用到現在已經算爭氣了。”
藤原澈皺眉,關心到:“油墨還能撐多久?”
陳瀚生把那張油墨庫存單推過來:“撐不了幾天。按目前的印量,最多再印兩百張,顏色還會越來越淡。
我找了幾個供貨的鋪子,都說最近憲兵隊查得緊,印刷耗材一律要登記報備。以前還能在五金店買到代用的油墨,現在五金店也被劃進管製範圍了。”
藤原澈拿起那張清單看了一遍,上麵列了三個供貨渠道,兩個打了叉,一個畫了問號。
“畫問號的是港口那邊的雜貨商,能搞到貨,但不穩定。上一批東西就是從他那裡進的,等了整整兩周。”
陳瀚生把清單拿回來,手指沿著物資運輸路線圖劃了一道,“現在最麻煩的不是找到貨,難的是運回來。
從碼頭到布莊這條路上,至少過三道哨卡,便衣更多。油墨這東西目標雖然不大,但一旦被搜出來,憲兵隊順著路線就能摸過來。”
小孟終於放棄了那台油印機,用一塊抹布擦了擦手,在桌邊坐下:“陳哥的意思是,最好有人先摸一遍運輸路線,看看哪個時間點哨卡最鬆,哪條弄堂能繞開便衣。”
藤原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路線的事我來想辦法。憲兵隊每周都有巡邏安排,特高課有時候會提前拿到哨卡調度的內部通知,特別是針對碼頭區域的,我去查查有什麼可用的。”
陳瀚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這事不急在一天兩天,但也不宜拖太久。眼下這批傳單印完之後,至少需要兩周的緩衝期去進新貨。如果路線摸不通,我們就得換個法子,分批從不同渠道進。”
“我這兩天就去找一找。”藤原澈從椅子上站起來,視線又落在油印機上,圓臉上閃過半秒的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小孟,你那塊膠皮先湊合著用,修鞋攤上要是還有多餘的料,我回頭路過幫你帶一塊。”
小孟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說下次碰頭還是周六下午,藤原澈說好。
回到藤原公館的時間剛剛好,藤原澈一進門就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味增湯的香氣,周紀言正坐在餐桌旁,麵前擺了三菜一湯,已經吃了起來。
“回來了,洗手吃飯吧。”周紀言抬頭看他。
藤原澈和周紀言打過招呼,洗了手在餐桌對麵坐下,先喝了兩口味增湯,然後拿起筷子。
他吃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少,不像剛來魔都時那樣總是急匆匆地扒完就走。
周紀言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今天出去了?”
“嗯,出去轉了轉。”藤原澈低著頭扒了口飯,語氣自然,“最近街上巡邏的多了,有些路段不太好走。”
周紀言沒在意,他猜到藤原澈應該是去接頭了,平時回來總愛說些閒話風景當掩護。
不過今天藤原澈吃得比較安靜,不像平時那樣主動說起路上遇到的新鮮事。
周紀言也沒多問,兄弟倆各吃各的,餐桌上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和湯勺攪動味增湯的輕微水聲。
藤原澈確實在想事情,布莊那邊的油墨撐不了多久,他需要儘快摸到哨卡調度的規律。
特高課雖然參與碼頭物資抽查,但他隻是分隊長,接觸不到調度的整體安排。
能接觸到的人,整個特高課不超過三個,課長是一個,副課長是一個,還有一個是負責整理每日執勤表的文書山田。
山田是個四十來歲的少尉,在特高課待了六年,管著所有外勤人員的排班表和每日調度通知。
每天的執勤表他會抄好貼在值班室牆上,原件裝訂進檔案夾鎖進鐵櫃,鎖櫃的鑰匙他隨身帶著,從不離身。
“哥哥,”藤原澈吃完飯,放下筷子,語氣隨意,“最近梅機關那邊是不是在查碼頭物資的事?我聽山崎說情報課在牽頭。”
周紀言正端著茶杯,聞言看了他一眼:“是有這回事,大井課長上周簽了一份補充條例,要求加強碼頭物資抽查。怎麼?”
“沒什麼,”藤原澈說,“山崎剛來,問我要不要申請調去碼頭那邊幫忙,聽說那邊缺人。”
周紀言喝了口茶,心想這是組織需要碼頭那邊的情報了嗎。
“碼頭那邊的活兒又臟又累,你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也不用勉強,特高課本來就不缺外勤。”
藤原澈點了點頭,沒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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