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暗。
漫長的、無儘的黑暗。
然後，光透了進來。
陸子安睜開眼時，首先看到的是素白的帳頂。那是他在寒薇宮的臥房，竹簾半卷，午後的陽光從縫隙中漏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草味道——是他熟悉的療傷丹藥的氣味，有人在照顧過他。
他動了動手指。手指能動。又動了動腳趾，腳趾也能動。經脈儘損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大半，雖然丹田處還有些滯澀，靈力運轉也不太順暢，但至少不再是瀕死狀態了。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帳頂，什麼也沒想。
然後，那些畫麵湧了上來。
不是夢。不是噩夢。是係統讓他看到的東西——師父跪在玉座上主動展開本源，小師妹被刻下完整的淫紋，她們親口喊出的每一句話。那些畫麵精準而殘忍地在他腦海中重播，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是用烙鐵烙進去的。
陸子安緩緩坐起身來，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第七峰的晨霧撲麵而來。遠山如黛，鬆濤陣陣，靈鶴在山穀間盤旋。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一樣——一樣的清晨，一樣的山色，一樣的霧靄。
可他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計時靈盤。靈盤上的刻度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從他昏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一周。
七天。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沒有去找師父，沒有去找小師妹，甚至沒有去正殿給師尊行禮。他隻是從櫃子裡取出一件乾淨的衣袍換上，將腰間的劍解下來重新係好，然後推開門，朝宗門外走去。
守山門的師弟認識他，恭敬地喊了一聲“陸師兄”，問他傷好了沒有。他點了點頭，說沒什麼大礙，然後就走出了山門。那個師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師兄好像哪裡不太對——陸師兄從來都是氣宇軒昂、走路帶風的，可今天他的腳步很慢，慢得像是在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但師弟沒敢多問，目送他遠去後便收回目光繼續值守。
山下的風比山上更暖一些。時值初夏，官道兩旁的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風吹落，紛紛揚揚地鋪滿青石板路。陸子安沿著這條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得很慢，不像是要去什麼地方，更像是在逃避什麼。
他穿過玄天宗山腳下的小鎮，穿過一片片正在抽穗的麥田，穿過一座座炊煙嫋嫋的村莊。路上偶爾有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經過，給他讓路。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走，大腦一片空白。記憶中的畫麵逼得太緊了——師父獻出本源時的虔誠眼神，小師妹眼睛變成愛心時的崩壞表情——他需要把它們甩掉，可它們就像長在骨頭裡的釘子，走到哪裡都跟著。
不知走了多久，當他抬起頭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小鎮的邊緣。鎮子不大，卻因為有玄天宗庇護而頗為安寧。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賣菜的、賣布的、賣瓷器的，還有一家茶攤，坐了不少歇腳的旅人。
陸子安走到鎮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低頭看著樹根旁邊的螞蟻窩。那些螞蟻正排著隊搬運一隻死去的蚱蜢，忙忙碌碌，井然有序。他看了很久，又像是在看那些螞蟻，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眼神是虛的，焦點根本不在螞蟻身上，隻是需要一個能盯著的東西。腦袋裡空空的，又亂亂的，說不清到底在想什麼。
“陸……子安？”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訝異。
陸子安轉過身，看到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蘇寒月。
第一峰的真傳弟子蘇寒月，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裙衫，腰間佩著一柄細長的冰藍色長劍，正站在茶攤旁邊。她的手裡端著一隻粗瓷茶碗，碗裡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在歇腳。清秀的麵容上帶著明顯的驚訝——她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他。
“你……”蘇寒月將茶碗放在桌上，快步走上前來。她的眼睛先是看到了他——麵色蒼白，眼眶微紅，整個人瘦了一圈，憔悴得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她的心裡莫名地緊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陸子安看著她走近，平淡地收回目光。
“沒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隻是出來走走。”
“走走？”蘇寒月上下打量著他，眉頭越蹙越緊，“你傷還沒好透吧？臉色太難看了。”
她停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再繼續靠近。那雙清冷的眼眸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
陸子安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衣袖。
“沒有什麼大礙。”他輕聲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倒是你，怎麼也在這裡？”
蘇寒月略一猶豫，將自己的反應掩飾下去，指了指桌上的茶碗：“下山曆練。路過此處，喝口茶歇歇腳。”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一周前你在擂台上被打成那樣，我以為你至少得躺兩三個月。”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結果你現在就能走路了？修為還突破了？”
陸子安沒有回答，隻是默默點了下頭。
突破。確實是突破了，係統在他昏迷期間自動運轉靈力修複經脈，順便將境界推到了築基大圓滿，距離金丹隻有一步之遙。可這個突破讓他提不起任何喜悅，嗓子眼都堵著。
蘇寒月看著他。她想起了擂台上他拚命的模樣——那種離奇而決絕的瘋狂，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讓她至今揮之不去。可現在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和擂台上的那個判若兩人。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蔫了。
她沒來由地想起那天決賽——他被打得渾身是血癱在擂台上，師父和師妹急瘋了一樣衝上去。可此刻他孤零零地離開宗門，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像是突然成了無根的浮萍，被風輕輕一吹就飄到了這個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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