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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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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同事把手機推到我麵前。

“唐棠你看,這個小姑娘,是不是你家安安?”

屏幕裡,一個紮著雙丸子頭的小女孩站在教室中央,胸前掛著紅色號碼牌。

號碼牌上寫著:7。

她穿著一條我沒見過的白裙子,手指緊緊攥著裙擺,眼睛紅紅的。

直播間標題寫著“萌娃午間成長課。”

評論區也很熱鬨。

“7號好乖。”

“這個眼睛真漂亮。”

“讓7號轉一圈。”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幼兒園臨時搞的家長開放直播。

直到鏡頭外,一個女人笑著說:

“7號四歲三個月,特別聽話。媽媽在寫字樓上班,中午一般聯係不到,平時姥姥接得多。”

她頓了頓,又說:

“這孩子膽子小,但是好哄,給顆軟糖就跟你走。”

同事無意間說了一句:“這個看著不像是小孩的才藝展示,倒像是賣貨直播間。”

我渾身血都涼了。

1.

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懵。

因為畫麵裡有教室,有小朋友,有老師的聲音。

直播間標題也寫得很正常。

“萌娃午間成長課”。

看起來像幼兒園搞的什麼開放活動。

可我從沒收到過通知。

家長群裡沒有。

老師私聊也沒有。

更奇怪的是,直播賬號根本不是幼兒園官方號。

頭像是個卡通橙子,名字叫“糖糖老師看寶貝”。

我點進去看主頁,過去發的視頻全是小孩。

沒有打碼。

沒有家長授權說明。

有的孩子唱歌,有的孩子跳舞,有的孩子被要求轉圈。

陳佳皺眉看了一會兒。

“這不是幼兒園自己的號吧?”

我沒回答。

鏡頭裡的安安手指一直捏著衣角。

她一緊張就會這樣。

我盯著屏幕,呼吸越來越淺。

鏡頭外那個女人繼續說:

“七號四歲半,特別聽話。不愛鬨,給顆糖就能哄好。媽媽工作忙,消息經常晚回。”

彈幕有人問:

“家長管得嚴嗎?”

女人笑了一下。

“還好啦,媽媽平時挺忙的,主要外婆接。”

又有人刷:

“這種乖。”

“七號能不能多看正臉?”

“想看看笑起來怎麼樣。”

女人立刻哄安安:

“七號寶貝,抬頭,對叔叔阿姨笑一個。”

安安抬了一下眼,又馬上低下頭。

她不喜歡鏡頭。

我知道。

她在家拍照都要躲起來說:“媽媽,你不要拍我嘛。”

可現在,她站在陌生直播間裡。

被陌生人評論。

被陌生人要求笑。

我手心全是汗,立刻開始錄屏。

陳佳越看臉色越差。

她小聲說:

“棠棠,這怎麼不像給家長看的?誰會在直播裡說孩子好不好哄、誰來接?”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點開舉報。

理由寫:未成年人隱私泄露,疑似異常交易引流。

提交後,直播還在繼續。

女人讓安安轉圈。

安安小聲說:“我不想。”

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班主任孟雪。

“安安,聽話,就一下。大家都在看你呢。”

我的血一下衝到頭頂。

安安那麼信她。

她說聽話,安安就會聽。

我又撥幼兒園電話。

沒人接。

撥孟雪。

還是沒人接。

一分鐘後,直播間突然黑屏。

提示:該直播涉嫌違規,已中斷。

我剛鬆半口氣,手機瘋狂震動。

幼兒園家長群炸了。

孟雪發了一張截圖。

截圖裡是我的舉報賬號頭像。

她說:

“各位家長,非常抱歉,今天午間成長展示直播因個別家長惡意舉報被迫中斷。很多寶貝還沒有展示完,孩子們也很失落。請大家不要在群內傳播不實猜測,學校會處理。”

群裡瞬間滾起來。

“誰啊?有病吧?”

“這不是學校活動嗎?舉報什麼?”

“我開會偷空看一眼孩子,剛看到我兒子就沒了。”

“自己不想露臉就提前說,別耽誤別人。”

“真服了,這種家長以後別參加集體活動。”

我盯著屏幕,腦子一陣發冷。

孟雪沒有解釋直播為什麼不是官方號。

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任何陌生人都能進去。

她隻說我是“惡意舉報”。

而其他家長,立刻把火力對準了我。

有人直接艾特我:

“唐安安媽媽,是你舉報的吧?”

“你家孩子金貴,別人家孩子就不配展示?”

“學校好心給我們看孩子,你攪什麼局?”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回:

“那個直播間不是學校官方號。裡麵有人在問孩子接送情況。老師把我女兒的家庭信息說出來了。”

立刻有人懟我:

“我看了,挺正常的啊,就是才藝展示。”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現在家長都這樣嗎?”

“你舉報直播,不等於連我們家孩子一起害了嗎?”

“你直接找老師不行嗎?非要搞得所有人看不了?”

我氣得指尖發麻。

“問題不是才藝展示。是直播裡有人說我女兒膽子小、給糖能哄、媽媽中午聯係不上。你們覺得這是正常課堂展示?”

一個媽媽回:

“老師可能隻是誇孩子乖。你別上綱上線。”

另一個爸爸更衝:

“你要覺得不安全,就把孩子接走,別影響全班。”

我看見這句話,心猛地一沉。

接走。

對。

安安還在幼兒園。

而現在看著她的人,就是把我掛出來的人。

我沒再回群。

我抓起包,對陳佳說:

“陪我去接孩子。”

2.

下樓時,孟雪終於回了電話。

她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卻還在裝溫柔。

“唐媽媽,您是不是誤會了?今天隻是園內成長記錄活動,很多家長都很支持。”

我按下錄音。

“那為什麼直播賬號不是學校官方號?”

“合作老師的號,我們之後會把素材整理給家長。”

“為什麼沒有提前通知我?”

“通知可能遺漏了,今天活動比較臨時。”

“誰允許你們說我女兒膽小、好哄、媽媽聯係不上?”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唐媽媽,那隻是課堂互動,不要過度解讀。”

“我要現在接安安。”

“孩子們還在活動,突然接走會影響她情緒。”

“我女兒已經不舒服了。”

“沒有,她狀態很好。您不要被幾段畫麵帶節奏。”

我冷笑。

“孟老師,我親耳聽見她說不想轉圈。”

孟雪語氣硬了些。

“唐媽媽,孩子在集體環境裡需要學會配合。您這樣隨時衝過來,會給孩子造成不良影響。”

我氣得胸口發疼。

“你把她放進陌生直播間,就是好影響?”

她不說話了。

我繼續:

“我二十分鐘後到。你把安安帶到門口。”

“這個要園長同意。”

“我是她媽。”

“學校有流程。”

“流程不能擋住監護人接孩子。”

孟雪聲音低了下去:

“那您來了先去辦公室。園長會跟您談。”

我掛斷電話。

車上,家長群還在吵。

有人說:

“唐安安媽媽,你這樣鬨,下午活動肯定取消,我女兒準備了好久的小舞蹈。”

有人跟著附和:

“就是,大家都上班,能看一眼孩子不容易。”

“學校收費那麼貴,本來就該多給家長看。”

“別把網絡想得那麼陰暗。”

我忍無可忍,回:

“給家長看,為什麼不設密碼?為什麼不在家長群發鏈接?”

一個家長回我:

“你有問題可以私下溝通,直接舉報就是不尊重其他家長。”

我打字:

“我女兒的隱私被公開,我有權舉報。”

對方馬上回:

“那你隻代表你自己,別代表我們。”

又有人發:

“我同意我孩子出鏡。”

“我也同意。”

“我也沒意見。”

我盯著那幾句“我同意”,忽然覺得荒唐。

我回:

“你們同意你們的孩子,不代表可以替我女兒同意。更不代表同意老師把孩子的家庭情況說給全網。”

這次群裡吵得更厲害。

“你說全網就全網?有多少人看啊?”

“別製造恐慌。”

“我看你就是想出風頭。”

陳佳坐在旁邊,幫我繼續刷那個賬號。

她突然說:

“棠棠,剛才那個號主頁清空了。”

我心口一緊。

“截圖了嗎?”

“截了。”

她又搜直播間標題。

搜不到。

賬號也改名了。

像是剛才的一切從沒發生過。

如果不是我和陳佳都錄了屏,群裡那些人恐怕會更理直氣壯地說我神經。

車快到幼兒園時,賀敏打來了電話。

她是園長。

聲音一貫客氣。

“唐女士,您現在在來的路上嗎?”

“對,我接安安。”

“我理解您擔心孩子。但您在群裡的發言已經引發其他家長焦慮,希望您先冷靜。”

“我很冷靜。”

“您剛才舉報直播,導致學校活動中斷。其他孩子情緒也受影響。我們希望您到園後先來辦公室,把事情說清楚。”

我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近的校門。

“我先見孩子。”

“孩子現在很安全。”

“讓我看到她,我就相信。”

賀敏停了兩秒。

“唐女士,您這樣不信任學校,以後合作會很困難。”

我笑了。

“從你們把我女兒掛到公開直播間開始,我們就不存在合作了。”

她聲音也冷下來。

“請您不要使用這種誇張說法。那是成長展示,不是您說的什麼掛上去。”

“老師說給糖能哄,是什麼意思?”

“老師形容孩子乖巧。”

“你們說我中午聯係不上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

我一字一句說:

“賀園長,我現在到門口。一分鐘內見不到孩子,我報警。”

3.

她壓低聲音:

“唐女士,報警對學校和孩子都不好。”

我說:

“一分鐘倒計時開始。”

車停下。

我直接推門下去。

幼兒園門口已經站了兩名保安。

他們像是早就接到通知,一左一右擋在門禁前。

我走過去。

“中二班唐安安媽媽,接孩子。”

保安看了眼對講機。

“園長說,請您先從旁邊通道去辦公室。”

“我要進園見我女兒。”

“現在不是正常接送時間,不能進。”

我拿出身份證和監護人信息。

“我是她合法監護人。”

保安仍然攔著。

“我們按規定辦事。”

我抬頭看著他們。

“規定裡寫了,媽媽不能見孩子嗎?”

一個保安皺眉。

“唐女士,您別為難我們。孩子在園裡很安全。”

“那就讓她出來。”

“老師說她在活動。”

“活動停了。”

“我們不知道。”

我往裡走一步,他伸手擋住我。

我聲音抬高:

“別碰我。”

門口已經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家長。

有人舉著手機拍。

有人低聲議論。

“就是她吧?舉報直播那個。”

“鬨到門口來了。”

“搞得跟孩子被拐了一樣。”

我轉頭看他們。

“如果你們孩子被陌生直播間展示,還被說出接送信息,你們也能這麼淡定?”

一個媽媽翻白眼。

“我剛才看了直播,沒你說得那麼嚴重。”

旁邊一個爸爸不耐煩地說:

“你別在這小題大做。學校老師看過那麼多孩子,比你專業。”

我氣笑了。

“專業到把孩子信息說給陌生人聽?”

那爸爸臉一沉。

“你說話別太難聽。”

我回:

“難聽的是你們到現在還覺得我在小題大做。”

他指著我。

“那你報警啊,在門口吵什麼?”

我剛要開口,陳佳忽然拉住我。

她臉色煞白,把手機舉到我麵前。

“棠棠,直播又開了。”

我整個人僵住。

屏幕裡,還是那間教室。

但標題換了。

“寶貝才藝午間場”。

賬號換了頭像。

安安站在鏡頭前。

她身上的園服不見了,被換成一條粉色蓬蓬裙。

胸前還是那塊圓牌。

七號。

她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

鏡頭外的女人說:

“七號寶貝不要怕,給大家看看裙子。轉一圈,老師給你小熊糖。”

安安小聲說:“我要媽媽。”

孟雪的聲音傳來:

“媽媽在上班,安安聽話,拍完就回去。”

彈幕一條條刷。

“七號這條裙子可以。”

“乖,真漂亮。”

然後,一條灰色彈幕飄過去。

“七號已拍。”

4.

我的耳邊轟地一聲。

周圍所有聲音都遠了。

七號已拍。

他們明明已經被舉報了。

我已經到門口了。

他們還敢繼續播。

還敢把我女兒換衣服,掛號碼牌,放給陌生人看。

我把手機塞回陳佳手裡。

“報警。”

陳佳愣住。

我一字一句說:

“現在報警。把直播給警察看。”

保安還擋著門。

“唐女士,你不能硬闖!”

我看著門禁後那棟樓。

安安就在裡麵。

她在哭。

她在叫媽媽。

我再等一秒,都可能後悔一輩子。

我猛地推開擋在麵前的胳膊。

“滾開!”

保安沒想到我會衝,踉蹌了一下。

另一個伸手抓我包帶。

我直接把包扔在地上,鑽過半開的訪客閘門往裡跑。

身後有人尖叫。

“她闖進去了!”

“快攔住她!”

陳佳在後麵大喊:

“我已經報警了!你們別碰她!她是孩子媽媽!”

警報器響了。

刺耳得要命。

我顧不上。

我穿過前廳,衝向二樓教室。

樓梯口,賀敏帶著孟雪趕下來。

賀敏臉色難看。

“唐女士!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行為嗎?”

我停都沒停。

“我知道。我在救我女兒。”

孟雪伸手攔我。

“安安沒事,你別嚇到孩子。”

我一把甩開她。

“她剛才在直播裡哭著喊媽媽,你說沒事?”

孟雪臉白了一下。

賀敏厲聲說:

“保安,把她請出去!”

我回頭看她。

“你敢讓人碰我一下,我就讓全網看你們怎麼攔著媽媽見孩子。”

這時,走廊儘頭的多功能教室門半掩著。

裡麵傳出那個直播女人的聲音。

“七號別跑,最後一個鏡頭。”

我衝過去,一腳踹開門。

門撞到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教室裡的人全都愣住。

十幾個孩子坐在牆邊,每個人胸前都掛著號碼牌。

安安站在燈光中間,粉裙子歪歪扭扭。

她手腕上空著。

電話手表不見了。

一個戴口罩的女人舉著手機支架,鏡頭正對著她。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手裡拿著一袋糖。

安安看到我,哇地哭出來。

“媽媽!”

我衝過去抱住她。

她整個人都在抖,手指死死抓住我衣領。

“媽媽,我不要拍了。”

我摸她的臉。

“媽媽來了,不拍了。”

直播女人反應過來,伸手要關手機。

陳佳已經趕到門口,舉著手機錄。

“別動!警察馬上到!”

黑夾克男人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側門走。

我喊:

“攔住他!他要跑!”

賀敏趕到門口,第一反應不是看孩子。

她衝直播女人喊:

“把設備收起來!”

我抬頭看她。

“你還想毀證?”

她臉色鐵青。

“唐女士,你擅闖教學區域,嚴重擾亂學校秩序。”

我指著滿屋子孩子胸前的號碼牌。

“逼迫孩子帶著號碼牌被當成商品任人挑選就是你們的教學?”

有個孩子小聲哭了。

另一個孩子問:“老師,我可以摘掉嗎?”

孟雪慌亂地去安撫他們。

“沒事沒事,大家別怕。”

我盯著她。

孟雪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隻是配合活動……”

“配合誰?”

她嘴唇發抖,看向賀敏。

賀敏立刻說:

“這是外部藝術課程展示。唐女士,你誤會太深。”

陳佳把直播畫麵舉給她看。

上麵還停著那條彈幕。

“七號已拍。”

陳佳冷聲問:

“藝術課程需要買家拍號?”

賀敏咬牙。

“網上什麼人都有,彈幕不能代表學校。”

我說:

“那後門那個男人呢?他為什麼在教室裡拿糖?為什麼我女兒手表被摘了?為什麼她換了陌生裙子?”

黑夾克男人已經被幾個聞聲趕來的家長堵在側門口。

他強裝鎮定。

“我是活動司機,來接設備。”

安安縮在我懷裡,小聲說:

“媽媽,就是這個叔叔。他說拍完帶我出去,還說你讓他來接我。”

整個教室安靜了。

我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攥住。

我低頭問:

“誰告訴你媽媽讓他接?”

安安哭著指向孟雪。

“孟老師說的。她說媽媽忙,叔叔帶我去拍照片,拍完給我糖。”

孟雪臉色慘白。

“安安,你別亂說,老師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向她。

“她四歲半,她能編出這些?”

孟雪腿一軟,扶住桌子。

這時,警笛聲從樓下傳來。

賀敏終於慌了。

她快步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唐女士,孩子你已經見到了。現在馬上帶她走,後麵的事我們內部處理。你不要把場麵弄得更難看。”

我看著她。

“難看?”

我指著安安胸前的七號牌。

“你們把孩子編號,直播,換衣服,讓陌生男人準備帶走。你現在嫌我鬨得難看?”

她咬牙:

“你沒有證據證明帶走這件事和學校有關。”

“我女兒說了。”

“孩子受驚後表達不一定準確。”

這句話讓我徹底冷下來。

我抱起安安,往門口走。

“那就讓警察問。”

樓下,趙警官帶人上來。

陳佳立刻把手機遞過去。

“警官,直播還沒完全斷,錄屏在這裡。還有她剛才硬闖不是無故闖,是看到直播裡孩子哭、彈幕七號已拍。”

趙警官看完,臉色沉下去。

他問賀敏:

“誰批準外部人員進園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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