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尋我半生,我已做繡娘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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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做少爺的通房丫鬟第七年,
我還是沒被納為妾室。
唐家有規矩,少爺若娶妻,
通房丫鬟沒被抬為妾室的就會被打發到莊子上,
配給上年紀的莊稼漢。
七年裡,每次其他院的少爺娶妻,我都會問他。
日後少奶奶進門,我會不會被留下做他的妾室。
可每一次他都是寵溺地捏一捏我的臉,笑著罵我野心不小。
“急什麼,把欠我的銀子還清再說。”
今晚他如往常那樣叫我進房裡伺候,
解開第三個扣子時,我再次開口:
“少爺,下個月少奶奶進府,我還能留您身邊伺候麼?”
話音剛落下,腰上一痛,我被他踢倒在地。
抬頭,對上他滿眼的不耐:
“是我太寵著你了,少奶奶還沒進門就想著爭寵。”
“掃興,滾出去,今夜不用伺候了。”
他以為我和其他院裡通房一樣,一心想和未來的夫人爭寵。
卻不知他若再沒個準話,等他成親那日我就會被送去莊子。
我揉著腰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死心。
萬幸,我攢了七年,下個月便能給自己贖身了。
一早,院子裡堆了滿滿二十車聘禮。
比人高的紅綢子,晃得我眼睛疼。
昨日發火的人,今天許是因為婚事將近,出奇的好心情。
見到我後,唐林便伸手拉我坐在他懷裡。
拿出一盤子糕點,放在我麵前。
“昨日是我心情不好,委屈你了。”
“這是廚房今日剛做的糕點,多吃些。”
紅彤彤的糕,印著喜字。
這是他定親下聘的喜餅。
如果是過去,我早就歡喜的拿著糕點吃了。
過去七年一直都是這樣,他心情好,就會帶一盤糕點給我。
我歡歡喜喜吃了,嘴裡心裡都是甜的,也跟著他高興。
可眼前這盤,我卻怎麼都咽不下。
見我不動,唐林乾脆親手拿起一塊塞給我,又就著我的嘴吃下另外半塊。
他平日從不吃這些東西,嫌棄甜膩。
這會青天白日做出會這樣的舉動,鬨得我臉頰發燙。
“好吃嗎?小十七。”
“你若喜歡,以後咱們院裡的糕點都換成這個。”
對上他溫柔的眉眼,昨夜被壓下去的心忽的又蠢蠢欲動。
我剛要開口,他卻又捏起一塊糕,不知想到什麼,低眉淺笑,笑的溫柔。
“這是那王家小姐喜歡的糕。”
“平日總給你買白玉糕,換這個吃倒覺得驚喜。”
我眨了眨眼,剛提起的氣,一下子泄空。
明明是香甜的糕點,卻壓不住我嘴裡的苦澀。
剛回到住處,隔壁三房院裡的丫鬟春桃又偷偷拉著我。
直到去了後院一間廢棄的屋子才停下。
角落裡密密麻麻放了十幾個牌位,木頭雕的,大小不一。
她抹著淚,指著其中一個新刻字的給我看。
“阿翠姐你還記得不?二房二少爺最疼她,可娶妻時還是把她送去了莊子,配了個六十多的老光棍,阿翠姐去了不到三個月,便被折磨死了。”
“拉去亂葬崗的時候,我正好去莊子送東西,悄悄看了一眼,她瘦成一把骨頭,臨死肚子裡還有個孩子。”
她聲音發顫,死死攥著我的胳膊,連指尖掐進了我肉裡都沒發覺。
“十七,這府裡的通房,想要活下去,隻能爬到妾室的位置。”
“我簽的是死契,不能贖身,可你不同,眼看六少爺就要成親,若是沒指望做妾室,你必須想出另想一條路,這些年六少爺寵你,你怎麼也該攢夠贖身錢了吧。”
所有人都以為,唐林寵我,平日裡我定得了不少的賞。
可除了工錢,平日他給我的隻有一些吃的,玩的。
這些年,除了幾身府裡統一置辦的衣服,隻有一根木頭雕的發簪,是那年我及笄,唐林送的,唯一一件飾品。
我看著這些歪歪扭扭的牌位,就像看到自己以後的下場。
到了晚上唐林突然來了興致帶我出府。
路上他掃了幾次我的眼睛,伸手象往常一樣抬起我的下巴,蹙眉道:“哭了?”
“誰惹你了?”
我說不清是為了那十幾個牌位,還是為了今日見他下聘。
隻能偏過頭不說話。
他的手懸在空中,攥了一下,聲音冷了下來。
“這是生我的氣呢?”
“等夫人進門,你若還這個性子,我可不慣你。”
我聽的難受,等少奶奶進府,我若沒能贖身,便去莊子了。
也輪不上我使性子。
隻是這話隻能想想,不能說,悶聲悶氣道:“不敢,我是下人,怎麼敢生主子的氣。”
他沉默片刻,冷笑著點頭。
“你知道就行。”
“沒還清欠我的東西,你永遠都是府裡的下人。”
我是被唐林路邊撿來的。
管家說撿到我時,我正昏在路上,幾乎被大雪掩埋,隻剩漏在麵前的一張臉。
是少爺叫停了馬車,說我頂著這張臉死了可惜,才叫人從雪裡給我刨出來。
我吃了唐家三十七副藥方,花了十七兩。
所以少爺給我起名十七。
我也就順理成章被記上十七兩銀子賣身入府,成了他的通房丫鬟。
過去生氣,他總說這話。
我總是聽著,笑著,然後說出許多漂亮話感激他。
可此刻我卻什麼都說不出。
一路沉默到了首飾鋪。
一排排的發簪,他一件件拿起,放在我頭上對比,又一件件放下。
出奇的有耐心。
直到一隻白玉雕的蝴蝶戴在我發間,他才露出滿意的笑。
“喜歡麼?”
我不知道他的用意,隻胡亂的點頭。
等店裡的夥計包好簪子遞給我時。
他才開口,“把東西收好。”
一旁的掌櫃看了看我倆的打扮,忙喜笑顏開道著恭喜。
“姑娘這是馬上要做主子了。”
我看著手裡的錦盒,這才想起上上京的習俗,抬通房丫鬟做姨娘前,主子都會選一隻簪。
有些意外地去看身邊的人。
唐林什麼都沒說,隻是牽著我的手往外走。
我任由他拉著,心不受控的跳著,就像做夢一樣。
直到撞上迎麵來的一對主仆,那小姐隻是看著唐林,便紅了半邊臉。
“唐公子。”
我呼吸一窒。
知道這就是府裡上下都在傳的未來六少奶奶,那個門第清貴,才貌雙全的王小姐。
今天見到他們站在一處,果然好看的像畫一樣。
“我去你府上找你,老夫人說你來替我選首飾,沒想到你果然在這。”
王小姐視線落在錦盒上,忽的一亮。
“這就是唐公子替我選的簪麼?”
唐林沉默了一瞬,從我手裡接過錦盒遞了過去。
我袖中手攥的生疼,這發簪,原來不是替我選的。
王若蘭看了看唐林,又看了看我,忽的衝我一笑。
“我記得母親問過令堂,唐公子府裡並沒有妾室。那這位?若是伺候你的,今日正好相見,我選一個見麵禮給妹妹。”
我有些慌亂,不知怎麼應對。
眼神飄忽看向唐林,他卻鬆開拉著我的手,語氣疏離好似陌生人。
“妾室?她還不配。”
“隻是身邊伺候的丫鬟罷了。”
剛才我還歡喜的一顆心,好似被一盆冷水澆下,涼的徹底。
這一夜我跟在他們身後,看他們二人攜手賞燈,遊湖,泛舟。
腦子裡一片混沌,心裡反複響著唐林說的那句。
她不配。
直到天降大雨,他們二人所坐的小舟在湖麵搖晃個不停。
跟著王若蘭伺候的丫鬟,在岸上著急的不行。
一轉頭,盯著我,開口便是嗬斥。
“我不會水。”
“你下去,拉起船繩,把小舟拉回來。”
我愣愣站著不動。
“若是船翻了,主子落水有你好看的。”
我咬著唇,看向不遠處的唐林,他正看過來,明顯也聽到了這話。
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懷裡嚇得發抖的王小姐,便轉身摟著懷裡的王若蘭,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那眉目柔和,低聲細語的模樣,是我從沒見過的。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無聲陷進掌心。
我最怕水,那年掉進府裡的荷花池,險些沒了命,從那以後,隻要見到深水的地方,便會頭暈目眩。
唐林心疼我,從那以後便不讓我伺候他沐浴。
可眼下,為了王小姐,我這點怕,也不算什麼了。
不等我反應,那丫鬟抬腿就把我踢下去。
翻湧的水浪淹沒頭頂,肺裡不斷被灌著湖水。
好在這湖泊水淺,求生的本能讓我站穩,一雙手磨出血泡,堪堪將小舟拉回到岸邊。
可離靠岸,始終差那麼一點。
唐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幾乎腿軟連站立都困難的王若蘭。
指著那處空缺,開了口。
“十七,過來。”
頭頂雷點交加,豆大雨打在身上冷的刺骨,
卻連心裡十分之一的寒意都比上。
我咬著牙,站在水裡。
任由他們二人踩在我的肩上,小腹傳來一陣的墜痛,好似有一股暖流順著我的小腿慢慢流出,將我身下的湖水染紅。
我覺得身子越來越輕。
回頭,看到唐林滿臉驚恐地撲向我。
等我醒來後,春桃姐姐在我床前眼睛哭的紅腫。
我這才知道。
我小產了。
那場雨,帶走了孩子。
也帶走了我最後一點對唐林的期待。
“十七丫頭,你也是命苦,本來有這個孩子,說不定那就能被抬為妾室了。”
“眼下,這可怎麼辦。”
“昨日我看了,去莊子的名冊上,給你留了一個空。”
我抹了淚,喉嚨裡苦的發痛。
“沒事。我攢了銀子,就差二錢銀子就能贖身了。”
“贖身?”
“贖什麼身?”
門外唐林拿著湯藥,臉色陰沉站在那。
我看了看他,緩緩閉上眼睛。
“少爺說過,讓我還清欠您的銀子。”
“當初救我花費的十七兩,我快攢齊了。”
“你想走?”
唐林走到我麵前,捏著我的下巴抬頭,力氣大的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想笑,明明是他不願抬我做妾室,若不贖身自救,難道他想讓我這麼等著被送去莊子。
我已經沒了孩子,難道非要把我的命蹉跎沒,他才滿意。
唐林猛的收手,把手裡的藥湯直接甩了出去。
“當初如果知道你這麼狼心狗肺,不如讓你凍死。”
“省的浪費了我唐家的湯藥。”
他拂袖離開,春桃抹著淚,用力抱了我一下,丟下一包東西便匆匆離開。
“咱們這些人,總得有一個要活著離開。”
“不管用什麼法子。”
我翻下床,拿出袋子裡的錢,和我的放在一起,數了一遍又一遍。
淚水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零散的銅板和碎銀加起來,剛好十七兩。
等到了明日,我就自由了。
第二日。
我剛拿著銀子準備去官府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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