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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喝酒

太子走後,太液池邊又安靜下來。

風從水麵上掠過,吹得亭中燈影輕輕晃。

沈姝妍坐在石桌旁,手裡還握著那隻酒盞。酒已經空了,她卻沒有再倒,隻低頭看著杯底一點殘餘的水光。

春桃站在她身後,幾次想勸,又不敢開口。

過了許久,沈姝妍忽然問:“他走了?”

春桃知道她問的是太子,輕聲道:“走了。”

沈姝妍笑了一下:“倒真守禮。”

她抬手又要倒酒,春桃終於忍不住,跪下來按住酒壺:“娘娘,不能再喝了。”

沈姝妍低頭看她:“你也要管本宮?”

春桃眼睛紅著:“奴婢不敢管娘娘。奴婢隻是心疼娘娘。”

沈姝妍手指一頓。

心疼,這兩個字像落在冰麵上的一點火星,輕輕一響,很快又滅了。

她垂下眼,聲音淡淡的:“本宮有什麼好心疼的。”

她是貴妃,寵冠六宮,要什麼有什麼。

她白日裡才收了幾盒珠寶,一匹鮫綃抵得上尋常人家十年的用度。旁人想見皇帝一麵都難,她卻敢在禦書房外等,敢在鳳儀宮裡頂撞皇後,敢讓賢妃閉門思過。

滿宮的人都該羨慕她,她自己也該這麼想,可是夜風吹過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冷,是心裡有個地方,空得透風。

春桃低聲道:“娘娘,咱們回去吧。”

沈姝妍沒有應。

遠處玉照殿的燈還亮著。

隔著太液池,遠遠望過去,隻是一點昏黃的光。可沈姝妍就是覺得刺眼。

她忽然想,謝蘅蕪此刻在做什麼?

是躺在榻上咳嗽,還是正由蕭承胤親手喂藥,她若是聰明,就該繼續病著,病得弱一些,病得安靜一些,病得叫人不忍心離開。

沈姝妍想得心口發悶,又覺得自己可笑。

她從前從不會這樣揣摩別人。

皇帝來,她便高興。

皇帝不來,她便鬨。

鬨完他會來哄她。

這件事原本很簡單。

可是後宮裡不止她一個人,柔嬪會繡香囊,謝昭容會下棋,皇後會端莊,賢妃會說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隻有她像一枝偏要橫著開的花,豔是豔了,也招人眼。

沈姝妍抬起酒盞,發現裡麵已經空了,便又笑了一聲:“走吧。”

春桃一喜,連忙起身扶她,沈姝妍剛站起來,腳下卻微微一晃。

春桃嚇得趕緊扶住:“娘娘!”

“慌什麼。”沈姝妍皺眉,“本宮又沒醉。”

話音剛落,亭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春桃抬頭一看,臉色變了:“陛下……”

沈姝妍動作一頓,她慢慢轉過臉。

蕭承胤站在亭外,他應是從玉照殿那邊匆匆趕來的,身上還披著一件玄色外袍,眉眼沉沉,身後跟著李德全和幾個提燈內侍。

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點壓著的怒意,也照出了他衣袖間淡淡的藥味。

沈姝妍聞見了,她原本因他來了而微微亮起的眼睛,忽然又冷下去。

蕭承胤走進亭中,第一眼便看見桌上的酒壺:“你喝酒了?”

沈姝妍笑了笑:“陛下都能去玉照殿,臣妾不能在太液池喝杯酒?”

蕭承胤看著她。

她穿著一身雪白宮裝,發間卻簪著紅寶石步搖。夜風吹得她衣袖翻動,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花。

她臉上有酒意,眼尾也紅,一看便是強撐著。

蕭承胤心裡一沉,語氣卻仍舊壓著:“夜裡風涼,你跑到這裡做什麼?”

沈姝妍歪了歪頭。

“賞月。”

“今日沒有月。”

“那就賞水。”

“沈姝妍。”

他聲音重了些。

沈姝妍笑意更深:“陛下別叫這麼大聲,臣妾聽得見。”

蕭承胤走上前,伸手要握她的手。

沈姝妍卻往後一退,她退得急了些,腳下不穩,險些撞到石凳。

蕭承胤臉色一變,立刻扶住她的腰:“站都站不穩,還說沒醉?”

沈姝妍抬手推他:“陛下別碰臣妾。”

蕭承胤的手頓住。她低頭看著他扶在自己腰間的手,又慢慢抬眼,眼神清清亮亮,像一點酒意都沒有:“陛下身上有藥味。”

一句話,輕得很,卻讓蕭承胤的眉心微微一動。

他知道她聞出來了,也知道她在介意什麼:“謝昭容高熱不退,朕隻是去看她。”

“臣妾知道。”沈姝妍點頭,“她病了嘛。”她語氣平靜得古怪:“她病了,陛下該去看。她咳一聲,陛下該留下。她若一夜不退熱,陛下便一夜不走。”

蕭承胤看著她:“你非要這樣說話?”

沈姝妍笑了一聲:“那臣妾該怎麼說?”

她學著謝蘅蕪的語氣,聲音放輕,帶著一點刻意的虛弱:“陛下不必管臣妾,臣妾無妨。”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這樣說,陛下是不是比較喜歡?”

蕭承胤臉色沉下來:“你喝醉了。”

“臣妾沒醉。”

“跟朕回去。”

他說著,便要帶她走。

沈姝妍卻不動。

她看著他,忽然問:“陛下怎麼來了?”

蕭承胤皺眉。

“李德全說你在太液池飲酒。”

“不是問這個。”沈姝妍搖頭,“臣妾是問,謝昭容退熱了嗎?”

蕭承胤沉默片刻:“退了些。”

沈姝妍笑了。

“退了些,所以陛下終於能想起臣妾了。”

蕭承胤心口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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