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絕境】
林清什麼都看不清。
視野裡全是晃動的、猙獰扭曲的黑色樹影，像無數隻朝他抓過來的乾枯鬼手。冷風灌進張開的嘴裡，肺部像被塞了一把生鏽的鐵砂，每一次吸氣都磨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但他不敢把嘴合上，更不敢停下腳步。
因為身後的黑暗裡，那道沉悶的腳步聲一直咬著他。
“踏。”
“踏。”
林清的耳膜被自己狂亂的心跳撞得生疼，可那兩記腳步聲依然像重錘一樣砸進他的腦髓裡。不快，不慢，沒有狂奔的喘息，隻有鞋底碾碎乾枯鬆針的脆響，以及那把生鏽開山刀偶爾刮擦在樹皮上的刺耳聲。
他在跟著我……他就在我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
林清眼眶脹痛得厲害，冷汗混著淚水流進眼睛裡，辣得視線一片模糊。他死死咬著下唇，憑著本能在大樹與灌木的縫隙間踉蹌穿梭。
突然，右腳踢到了一截深埋在土裡的粗大樹根。
天旋地轉。
林清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重重栽倒在厚厚的落葉堆裡。劇烈的撞擊震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在發顫。他趴在潮濕冰冷的泥地上，下意識地想要撐起手臂爬起來，可耳邊那催命的腳步聲已經逼到了近前。
“踏……踏……”
伴隨而來的，還有那股濃烈至極的焦臭味與腐爛水草的腥氣，像一張網一樣當頭罩了下來。
動不了……爬不起來……
林清渾身的汗毛全部炸開，腦子裡瘋狂尖叫著危險。他在滿是腐葉的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蹭，指甲死死摳進泥土裡。
就在斜前方兩步遠的地方，他摸到了一截粗糙濕冷的樹皮。
那是一棵巨大得近乎畸形的古杉樹。樹乾底部被雷擊劈開了一道狹窄的裂口，黑洞洞的，垂掛著厚密乾枯的野藤。
林清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像隻走投無路的雪白幼獸，一頭硬擠進了那道僅容一人的樹縫深處。
裡麵極其逼仄，四壁覆滿了黏膩的青苔與潮濕的木屑。
林清把整個人死死蜷縮成最小的一團，後背緊緊貼著樹芯，雙膝頂著下巴。他迅速抬起雙手，用儘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掌心死死壓住嘴唇，連一絲換氣的微弱氣音都不敢溢出。
他甚至不敢眨眼，透過藤蔓交錯的微小縫隙，死死盯著外麵那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
隻有林清自己胸腔裡那顆快要爆裂的心臟，在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看不見我……這裡這麼黑，他一定看不見……
林清在心裡發瘋般地祈求著，牙齒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強行壓製住雙腿不受控製的劇烈痙攣。
“咚。”
一隻巨大的、焦黑殘破的軍靴，精準地踏在了距離樹縫不到半米遠的枯枝上。
龐大的陰影瞬間將枯藤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天光吃得乾乾淨淨。
林清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透過兩根枯藤的縫隙，林清眼睜睜看著那具兩米多高的龐大身軀就立在眼前。焦黑翻卷的爛肉、胸口被獵槍轟出的焦黑血洞、滴淌在泥地上的黏稠黑水……甚至連麵具孔洞裡噴出的滾燙、腥臭的濁氣，都直接撲打在擋在他臉前的藤蔓上。
距離近得可怕。
林清甚至覺得，隻要自己眼睫毛顫動一下，麵具後那隻渾濁充血的黃色眼球就會立刻轉過來，與他對上視線。
極致的窒息感扼住了林清的咽喉，眼前一陣陣泛起缺氧的白光。他死死壓住自己的口鼻，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狂湧，將掌心浸得一片冰涼。
一秒。
五秒。
十秒。
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的死寂中，樹縫外那具龐大的身軀微微動了動。
泛黃的曲棍球麵具緩緩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前方林地，隨後，沉重的軍靴抬起，邁開大步，朝著前方幽深的密林深處一步一步走去。
“踏……踏……”
腳步聲漸漸變得模糊，混雜著開山刀拖曳在枯葉上的沙沙聲，一點點遠去，最終徹底融化在死寂的夜風裡。
四周重新陷入了空曠與安寧。
樹洞裡的林清渾身一軟，整個人脫力般地癱貼在濕冷的樹乾內壁上，胸口劇烈起伏。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捂著口鼻的手，喉嚨劇烈地吞咽著帶著鐵鏽味的空氣，整個人像是從水底剛撈出來一樣，被冷汗徹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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