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孩子呢？】
她怕扶琴死了，死在她懷裡，死在她該救和該推的一念之間。
渾身都疼，疼得發抖。
可她不能把人丟在這兒。
“靠……算你欠我的……”
殷遂安硬撐著爬起來，將扶琴抱起來。
不算重，但昏迷的成年人像袋晃蕩的濕沙，重心東倒西歪。
每走一步都在她臂彎裡往下墜。
她踉踉蹌蹌爬上樓。
“醫生——”
走廊正前方。
沈懍走過來時恰好看到推門而出的殷遂安，以及她懷裡的扶琴。
眼神冷戾仿佛已然生了恨。
“老公……”
殷遂安想解釋，想說自己拉住她了，想說她流了好多血。
他走上前，從她懷裡接過了扶琴，朝著急救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病患都停下了腳步，震驚地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女人。
殷遂安愣愣地站在原地。
額角的血滴落。
掌心黏膩，別人的血，點點變涼。
她算救了人嗎？
如果扶琴不是假孕，那她剛才……是不是該抓得再穩一點？
是不是不該讓她把手抽出去？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該躲得遠遠的，不去聽那通電話，不去看那雙鞋？
可是她為什麼要心軟？
她明明知道劇情的。
為什麼還是伸出手去墊在底下？
因為疼嗎？
因為看見那個小腹太薄了嗎？
……
她歪歪斜斜地戳在風裡，不知道往哪兒倒。
影子薄薄一灘，邊緣還在晃。
低頭看手，是被紅平了的溝壑。
想攥拳，指關節軟得使不上力。
她聽見急救室那頭傳來的聲，有人喊著快準備輸血，孕婦有流產跡象。
聲音一個一個炸開。
額頭上的血還在滲，順著眉骨往眼角淌。
她抬起另一隻手去擦，結果蹭得半邊臉更花了。
她想，可以哭嗎？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自己——她有資格哭嗎？
扶琴躺在裡麵，肚子裡的血肉正在流失。
她隻是後背腫了塊，膝蓋磨掉兩層皮，額角破了個口子。
隻是疼。
可這點疼算什麼呢？
那可以隻是哭嗎？
不需要理由的那種哭。
不是因為撞了頭、不是因為摔了跤、不是因為被誣陷、不是因為丈夫頭也不回。
這些因果太乾淨了，太像拿來煽情的道具。
她的苦難會不會太庸俗了？
一個出軌的妻子，一個包養情人的丈夫，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第三者——這些詞擺在一起，太廉價熟悉了。
她的痛苦……會不會太平淡了？
隻是摔了一跤、流了點血、被一個不愛她的人冷漠相對。
會不會太小了。
太微不足道了。
她想起小時候摔破膝蓋，蹲在路邊哭。
施施蹲下來問她是不是很疼。
她點頭。
施施說那就哭吧，疼就可以哭。
可後來長大了她才知道，疼好像不夠資格當理由。
要有更大的苦難才能配得上眼淚，要有更深刻的悲劇才值得旁觀者歎息。
不夠慘的人沒有資格哭出聲，不夠大的傷口不配被看見。
她的傷口太小了。
可真的好疼。
她想，她是不是在等一個許可。
等誰說你可以哭了，等一個足夠正當的理由，等一場配得上眼淚的災難。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給誰發哭的許可證。
她站在那裡，她救了一個想害她的人。
可以隻是哭嗎？
不加修飾的、不成體係的哭。
就是疼了所以哭了。
她把臉埋進浸血的掌心，指縫裡漏出第一聲嗚咽。
靠著牆滑坐下去，膝蓋蜷起來，額頭抵著膝蓋。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毫無章法。
哭無措在真實的身體裡好大好沉。
——
殷遂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知覺的。
她隻記得走廊的燈很白，白得像燒過了頭，把她眼底那點光烤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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