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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季晏

深市蔣家老宅坐落在城郊半山,是一棟保留著民國風韻的獨棟宅院,青瓦白牆繞著雕花鐵藝圍欄,庭院裡百年古榕遮天蔽日,枝椏間垂掛著大紅壽字燈籠,透著沉穩又喜慶的氣息。

下午六點剛過,各路賓客便陸續驅車抵達,黑色豪車在山路上排成長龍,侍者身著統一製服,恭敬地引著賓客步入宅院。

陳暮來時,特意換了一身偏中式的暗紋西裝,墨色衣料上繡著極淡的雲紋,不張揚卻儘顯貴氣,褪去了晚宴上的冷冽鋒芒,多了幾分溫潤的世家氣度。路易身體還未完全適應頻繁應酬,陳暮便讓他留在公寓休息,隻帶了陸霆隨行。

“陳先生,這邊請。”蔣家管家早早等候在門口,一見陳暮便快步上前,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老太爺特意吩咐,您來了直接引去內堂見他。”

陳暮微微頷首,跟著管家穿過前院的雕花遊廊。庭院裡賓客雲集,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見到陳暮走來,原本喧鬨的人群不自覺安靜幾分,目光紛紛投來,有好奇,有敬畏,還有暗自打探的打量。

他身姿挺拔,步履從容,漆黑的眼眸淡淡掃過四周,不與任何人過多攀談,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氣場。一路行至內堂。

廳內茶香嫋嫋,燭火輕搖,蔣家老太爺——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身著絳紅色壽衫,見了陳暮便笑著起身,抬手示意他近前說話。陳暮依言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神色沉靜,全然沒有尋常年輕人的浮躁。

見他這般沉穩,蔣老爺子眼底掠過幾分讚許,先是淡淡寒暄了幾句近況,待氣氛緩和下來,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世事洞明的感慨。

“暮小子,陳家突然浮出水麵,整個京圈都震動了。蔣家和陳家在產業上早有深度往來,大大小小的合作遍布各處。這些年明麵上隻能看到蔣家,可樁樁件件的大合作、大布局,背後哪一回少得了你陳家的影子?你們陳家向來習慣隱在暗處,穩紮穩打,不聲不響便把根基紮得深不見底,這回驟然走到台前,別說旁人,便是我這老頭子,也著實意外了一把。”

他頓了頓,端起茶抿了一口,示意一旁的兩人:“這是我兒,蔣家如今掌事蔣振海,行事穩當,有魄力,是個能扛事的家主。孫子蔣承煜,欠些火候但還算沉穩,眼界開闊,是個可塑之才。你放心,蔣陳兩家的交情,不是一朝一夕湊出來的,過去在暗處是友,如今你陳家站出來,這份友誼,往後也隻會越來越牢靠,斷不會有半分改變。”

蔣振海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看向陳暮,蔣承煜也略一拱手,禮數周全。

陳暮垂眸靜聽,待蔣老爺子話音落下,緩緩抬眼,聲音沉穩有力:“蔣爺爺放心,陳家銘記舊情,也堅守道義。陳蔣兩家,往後依舊同心同行,不負兩家多年情分。”

蔣老爺子聞言,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端起茶盞輕輕一碰,算是應下了這份承諾。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茶香彌漫,將兩家世代相交的厚重與安穩,儘數藏在這無言的默契之中。

略坐片刻,陳暮便和蔣家家主蔣振海走出內堂,被送回到前院的賓客席。主桌早已為他留好位置,緊鄰老太爺身。蔣振海隨後示意先失陪離開一下,蔣振海走後,陳暮到桌邊,落座中,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小心!”

一聲驚呼未落,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玩具車,橫衝直撞地跑過來,壓根沒注意到身前的人。孩子跑得太急,小手揮舞撞在了正在矮身的陳暮眼角處。

“咚”的一聲輕響。

陳暮猝不及防,眉骨傳來一陣鈍痛,下意識蹙了蹙眉。

孩子被撞得一個趔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孩子的父母臉色煞白,連忙跑過來連聲道歉,又手忙腳亂地哄著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陳先生,實在抱歉,孩子太調皮了……”

陳暮緩過神,擺了擺手,聲音平淡:“沒事,孩子無礙就好。”

他抬手輕輕碰了下被撞的眼角,指尖傳來輕微的酸脹感。疼痛不算劇烈,卻不知怎的,眼眶莫名泛起一層薄濕,是生理反應湧上的淚意,凝在眼角,晶瑩剔透,轉瞬便要落下。

這一瞬。

不遠處的卡座裡,季晏一頓。

他原本靠在沙發裡,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酒杯,目光自陳暮進門起,有似無地落在他身上。自然看到那孩子撞到陳暮,有一點濕意凝在陳暮微微泛紅的眼尾,像落了一顆碎星,又像被風拂過的露,脆弱得轉瞬即逝。

季晏的動作戛然而止。

指尖的酒杯停在半空,紅色的酒液晃了晃。他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底莫名竄起一股極其微妙的觸感,像是有根細羽輕輕掃過心尖,酥酥的,麻麻的,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眼前這個人,明明是氣場冷冽的陳家少主,在頂級宴會上壓得全場屏息的掌權者,周身全是疏離與強硬,可此刻眼神水霧朦朧,眼角那點未落下的濕意,硬生生破了那層堅冰,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易碎的軟。

反差大得讓他心口發緊。

鬼使神差地,季晏放下酒杯,起身邁步走了過去。

周圍的賓客還在低聲議論,服務人員迅速前來,孩子的父母依舊惶恐道歉,陳暮垂著眼,正要收回手,一道高大的陰影覆了過來。

下一秒,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微涼溫度的手,輕輕抬了起來。

季晏站在他麵前,微微俯身,視線落在他泛紅的眼角,指尖不受控製地朝著那點濕意伸去,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近在咫尺。

陳暮猛地抬眼,撞進季晏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裡。

男人的眼眸狹長,眼尾微挑,平日裡漫不經心的審視此刻全然消失,隻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溫熱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葡萄酒香,落在他的眉骨上。

他是那種一眼就能抓住全場目光的男人,帶著矜貴又疏離的氣場。

利落的黑色短發微微淩亂,額前碎發垂落,襯得眉眼鋒利又深邃。下頜線清晰利落,唇線分明,偏薄的唇瓣抿起時,冷感裡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耳骨上一枚小小的銀釘,在暖光下泛著細閃,添了幾分桀驁的精致。

酒紅色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勁瘦的手腕;外搭一件黑色細條紋馬甲,剪裁貼身,勾勒出利落的腰線,胸口別著一枚金色胸針,紋樣精致,低調又張揚。黑金相間的領帶鬆鬆係在頸間,帶著細碎的金箔紋路,與腰間的金扣皮帶遙相呼應,整個人在複古奢華的背景裡,像一幅精心裝裱的畫,矜貴、危險。

指尖還差一毫就要碰到眼角的濕意。

陳暮下意識往後微退半步,避開了那隻手,眉峰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和冷意:“這位先生?”

季晏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想要觸碰那點濕意的微妙觸感。他收回手,插回西褲口袋裡,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掩去了剛才那瞬間的失態。

“陳少眼角紅了。”季晏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點慵懶的意味,“看著疼。”

陳暮抬手揉了揉眼角,那點淚意早已消散,隻留下淡淡的泛紅,他神色淡漠:“無妨,小傷。”

孩子的父母見又過來一位氣場強大的男人,更是緊張得不敢說話,抱著孩子連連鞠躬。

陳暮沒再理會,側身繞過季晏,在主桌落座,脊背挺直,重新恢複了那副疏離冷寂的模樣,仿佛剛才眼角那點脆弱從未出現過。

季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剛才那瞬間的衝動,來得莫名其妙。

微妙,怪異,讓他心底泛起在意,一時間自己也沒明白自己抽什麼風。

李響和周淮快步走過來,撞了撞季晏的胳膊,壓低聲音:“老季,你剛才乾嘛呢?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動手呢。”

季晏收回目光,瞥了他們一眼:“動手?我打他做什麼。”

“那你伸手……”

季晏沒解釋,隻是重新拿起酒杯,杯沿抵著唇角,目光再次投向主桌的那個身影。

陳暮正與身旁的長輩輕聲交談,側臉線條冷硬,眼角的泛紅早已淡去,仿佛剛才那點易碎的軟,隻是他的錯覺。

蔣振海折返回來時,恰好將方才的小插曲看在眼裡,快步走到陳暮身邊,語氣裡滿是關切:“陳少,方才是府上照料不周,讓您受了驚擾,要不要先回偏房歇息片刻,我讓家庭醫生過來看看?或者我讓人送您先回去休養。”

陳暮指尖輕輕拂過眉骨,不適感已經淡了大半,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蔣叔,不必麻煩,一點小磕碰,不礙事。”

見他態度篤定,蔣振海也不再強求,隻是眼底依舊帶著幾分歉意,隨即抬手扶了下陳暮的手臂,語氣熟絡又鄭重:“既如此,那我帶陳少認識下幾位深市的蔣家好友,和幾位京圈來的貴客,都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人物,往後在華國行事,少不得要打交道。”

說罷,蔣振海便引著陳暮,在廳中與幾位深市巨頭交談,最後徑直朝著東南角的卡座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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