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路易
第二十章
路易
深夜十一點,京都雲棲湖。
陳暮掛斷電話,沈默慢慢走到陳暮身邊。
“哥,怎麼了?”
陳暮沒有回頭,隻是看著窗外。
“我要去一趟深市。”
沈默愣了一下。
“現在?連夜?”
“嗯。”
沈默沒有追問,隻是說:“那我跟你去。”
陳暮終於轉過頭看他。
沈默的眼睛裡沒有猶豫,隻有一種篤定。
“我是二哥。”他說,“以後這些事,我和你一起扛。”
陳暮看著他,看了幾秒,失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你先陪著念念。”他說,“這次沒有任何危險,過幾天我就回來了。”
沈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
陳暮轉身,走向門口。
尤文艾斯已經在門外等候。
“先生,專機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起飛。”他說,“陸霆帶隊,二十個人,深市那邊的接應也已經安排妥當。”
陳暮點了點頭。
“出發。”
淩晨三點,深市。
飛機降落在深市國際機場。
這座南方的不夜城,即使在淩晨也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閃爍,像一座巨大的發光森林。
陳暮沒有去酒店,直接坐車去了尤文艾斯提前安排好的落腳點——南山區一棟高層公寓的頂層,離路易住的地方不遠。
站在落地窗前,他看見了那片區域的輪廓,像火柴盒一樣擠在一起。狹窄的巷子裡,路燈昏暗。
早上七點,門鈴響了。
尤文艾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先生,路易的全部資料。”
陳暮接過檔案,在沙發上坐下。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有著一張明顯混血的臉。深棕色的頭發微微卷曲,皮膚比一般的華國人白一些,五官深邃,眼睛是琥珀色的。他坐在輪椅上,麵對著鏡頭,沒有笑,但目光很平靜。
十四歲,眉眼間,不是沈默那種淩厲的漂亮,也不是蘇念那種文靜的乖巧,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淡定的氣質。像是早就接受了命運的一切安排,不掙紮,不抱怨,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
陳暮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好幾秒,才往下看。
“路易,14歲,混血。父親不詳,母親是格蘭國人,名叫艾米麗·露絲,三年前帶他來華國,定居深市南山區。”
“據鄰居了解,提及是幼年遭遇車禍,雙腿受傷,因未能及時救治,導致永久性殘疾,雙腿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終身需要坐輪椅。”
“三年前,母子二人租住在南山區桂花路的一間地下室裡。母親艾米麗四處打零工——餐館洗碗、超市理貨,什麼都乾,同時在打聽一個叫陳柏景的人。路易從十歲開始,就幫著做手工補貼家用。他擅長編織——發夾飾品,毛線玩偶,中國結、手鏈、小掛件,拿到附近的夜市賣,一個能掙幾塊錢。”
“半年前,艾米麗失蹤。路易報了警,警方調查後發現,艾米麗的出入境記錄顯示,她在半年前已經離開華國,返回格蘭國。警方判斷,她可能是撐不下去了,選擇回國。”
“警方聯係了格蘭國那邊的大使館,得到的回複是,艾米麗在格蘭國也沒有固定住址,無法追蹤。路易被建議送往福利院,但他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
尤文艾斯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說,他在這裡等媽媽,如果去了福利院,萬一媽媽後悔了,回來找他,他得在這兒。”
陳暮心中揪緊,一時間五味雜陳。
檔案後麵,是更詳細的記錄。
路易目前住在桂花路23號樓的地下室,月租350塊。房間不到八平米,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輪椅,就轉不開身了。沒有窗戶,常年不見陽光,潮濕陰暗,牆角長著黴斑。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五點起床,洗漱,吃一點簡單的早餐(通常是饅頭或者白粥),然後開始做手工。編織材料是網上批發的,一卷線幾塊錢,能編十幾個小掛件。中午隨便吃點東西,繼續做。下午四點多,他會搖著輪椅去附近的夜市,找個角落擺攤。晚上十一點左右收攤回家,數錢,記賬,睡覺。
這樣一個月下來,能掙一千多塊。扣除房租和材料費,剩下的勉強夠吃飯。
“他營養不良,長期睡眠不足。”尤文艾斯說,“但身體沒有大問題,至少目前沒有。警方每個月讓社區的人去看他一次,確認他還活著,社區知道他的情況,偶爾會有人送點東西。”
他合上檔案。
“陸霆。”
“在。”
“準備一下,去桂花路。”
上午九點,桂花路。
這裡藏在南山區的繁華背後,狹窄的巷子勉強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過,頭頂是密如蛛網的電線,腳下是永遠乾不了的地麵。兩邊是四五層高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可以伸手遞煙。
陳暮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一個人走進巷子。陸霆帶著兩個人遠遠跟著,其他人分散在周圍待命。
他走過一條又一條巷子,終於找到了23號樓。
那是一棟四層的老樓,外牆的瓷磚已經斑駁脫落,一樓的鐵門鏽跡斑斑。他轉向鐵門旁邊幾米的通道走去,順著昏暗的坡道往下走,這是一條長長的斜坡,所以路易才能坐著輪椅進出。
但是那麼長的斜坡,坐著輪椅很難一個人順利的上下坡,晴天還行,雨雪天可能對路易來講寸步難行,陳暮想到路易就是這樣每天連出個門都需要艱難狼狽的通過這裡,瞬間閃過心疼。
地下室。
儘頭是一扇木門,門框邊的牆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有人。
陳暮站在門前,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
裡麵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輪椅滾動的聲音。
門打開了。
門裡,一個少年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著他。
十四歲,瘦,蒼白,但五官深邃漂亮。深棕色的卷發有些長,遮住了半邊額頭。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有一點疑惑。
“你找誰?”他的聲音有點啞。陳暮一時哽住,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少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見他不說話,又開口。
“走錯門了?”
陳暮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找你。”
少年的眉毛微微動了動,但表情還是那麼平靜。那種平靜,像是習慣了——習慣了沒人管,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切。
“你是誰?”他問。
陳暮蹲下身,開口。
“你媽媽要找的那個人,是我父親。”
少年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什麼?”
“你媽媽來華國,是為了找我父親。”陳暮說,“她沒找到,但我找到你了。”
少年看著他,嘴巴微微張開。
“你……你是……”
“我是你大哥。”陳暮說,“同父異母的哥哥。”
少年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暮沒有動,就蹲在那裡,等著他。
過了很久,少年緩過神,他的神情重新變得安靜。
“你來乾什麼,帶我走嗎?”他問。
“嗯。”
少年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能走。”
陳暮看著他。
“我在等媽媽。”少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萬一她回來,找不到我……”
“這間地下室,我會買下來。”陳暮打斷他。
少年愣住了。
“買下來?”
“嗯。”陳暮說,“買了之後,我會讓人在這裡裝監控,二十四小時有人看著。如果有人來,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立刻就會有人報告給我。”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
“你媽媽如果回來,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少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陳暮繼續說:“你可以跟我走,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住。有人給你做飯,有人照顧你,有窗戶,有陽光。你可以繼續等,但是不用在地下室裡等。”
少年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你真的會……一直看著這裡?”
“會。”陳暮說,“直到你說不用看了為止。”
少年的眼眸終於打破了平靜,閃過猶豫、不知所措、懷疑、茫然等等。複雜到這一刻難以窺見其中交織的情緒。然後他慢慢抬起頭,鄭重看著陳暮。
“好。”
一個字,很輕。
陳暮站起來,伸出手。
少年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著慢慢伸出手,握住了。
那隻手很涼,陳暮握緊那隻手,對陸霆點了點頭。
陸霆走過來,把少年連人帶輪椅抬了起來。
少年被抬起時顯得慌亂了一瞬,又安靜下來,出樓門的那一刻,陽光迎麵撲來,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眯眼,然後慢慢睜開。
陽光,天空,巷子,電線,遠處的樓。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早上出來過了。
巷子裡,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開一道道的光影。
輪椅在那些光影裡穿行,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往前。
—
南山區公寓頂層。
路易被推進客廳的時候,落地窗外,是整個深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山巒起伏,天空湛藍,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暖色。
他仰著頭,看著那片巨大的玻璃。
路易這才真切的意識到自己好像要麵對什麼未知的東西,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好像恍恍惚惚就跟著來了。
醫療團隊已經在公寓裡待命。為首的還是沈清韻,她從京都連夜飛過來的。旁邊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短發,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溫和——林薇,蘇念的心理醫生,這次也跟著一起來了。
“先生。”沈清韻微微欠身,“可以開始了嗎?”
陳暮點了點頭。
路易被推進臨時布置的檢查室。各種儀器圍繞著他,醫生護士輕聲細語地指導他配合。他全程很安靜,讓抬手就抬手,讓呼吸就呼吸,不提問,不緊張,隻是偶爾看一眼窗外的陽光。
四十分鐘後,檢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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