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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從小就是告狀精。

嫡母給嫡姐喂了口點心,沒給我喂,我告狀。

從此家裡分東西,都要拿尺子量。

父親隻給大哥請武師,我告狀。

後來我和嫡姐能一起練武。

嫡姐未婚夫給她的情書,字比我多一行,我告狀。

那門婚事,黃了。

從來沒有我告不成的狀。

所以我到了及笄的年紀。

全家都盼著把我嫁出去。

可惜,我的名聲早就傳遍京城。

沒人敢娶。

直到一道聖旨,把我許給了靖王。

新婚第二日,我進宮告狀。

“母後,靖王不肯與我圓房。”

“他定是不行!!!”

我從小就愛告狀。

五歲那年,嫡母喂了嫡姐半塊點心。

她正要去查賬,便讓嫡姐帶我去後院玩。

“妹妹小,你看著點。”

嫡姐剛要牽我。

我卻當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轉身就跑。

一路跑進父親書房。

那日他休沐,與朋友一起品評新得的字畫。

我抱住他的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爹,娘喂姐姐吃點心,不給我喂。”

父親眉頭微皺。

朋友找補:“令嬡真是天真活潑。”

哪知下一刻,我便抽抽搭搭地語出驚人:

“父母愛子貴均。人之兄弟不和……而至於……”

我卡殼了。

畢竟年歲小,背不全也正常。

但我還記得自己來找父親的初衷,假裝背完了,喊道:

“爹,你要為我做主啊!”

書房裡一下子靜了。

父親臉色當場變了。

他朋友們的表情,立馬變得意味深長。

一人誇我:“五歲稚童,便能引經據典,條理分明,真真虎父無犬女。”

另一人追捧:“世儀兄,令嬡這般風采,你可算是後繼有人了啊。”

我雖然聽不大懂,但不妨礙我知曉,對方在誇我。

於是,朝父親甜甜一笑。

父親就沒見過我這麼囂張的,提溜著我按在椅子上就要動手。

嫡母趕來時,我還在抽噎。

她剛要開口,我便朝她張開手:

“我也要娘喂點心。”

屋裡一靜。

她愣了愣,忽然又氣又笑。

他的朋友對視一眼,匆匆告辭。

當晚,我如願吃到了她親手喂的點心。

她還摟著我和嫡姐一起睡。

父親被趕去了書房。

我躺在嫡姐和嫡母中間,為了公平,我躺得十分板正,怕她們說我偏心。

我隻在和誰說話時,頭微微偏向那邊:“世伯們誇我像爹爹,爹爹是什麼官啊?”

“你爹是監察禦史。”

“什麼是監察禦史?”

嫡母用大白話解釋:“你爹就是告狀的,哪個當官的做錯了事,他就向皇上告狀。”

我握著拳頭發誓:“那我要向爹爹學習。”

嫡母忍俊不禁。

嫡姐捏著我的臉頰,促狹道:“小告狀精。”

我以此為榮。

原來告狀,是有用的。

朝廷還有專門負責告狀的官。

我一發不可收拾。

後來,我們家分東西,都要拿尺子量。

我六歲時,入家塾啟蒙。

大哥和嫡姐同齡,比我大兩歲。

有時候,我們三個一起讀書。

有時,就我一個跟著嫡姐一起學針黹女紅,插花茶藝。

我問:“大哥怎麼不在?”

嫡姐道:“爹給大哥請了武師,他要學武強身健體,也要提前練習射禦二藝。”

“那阿姐,為什麼我們沒有?”

嫡姐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笑道:

“習武會身上臭烘烘的,上次大哥練完武要抱你,你還嫌他,忘記啦?”

“可是不好,為什麼爹還讓大哥習武?”我追根究底。

“因為大哥是男子漢,君子六藝是必須要學的,咱們女孩子又不科考。”

“大哥以後科考要靠考射禦嗎?”

嫡姐看了我一眼,麵色凝重起來,沉思一會兒,才回答我:

“文舉不考射禦的,但大哥以後要到書院念書,君子六藝是日常考核,咱們以後又不要去書院,所以不用學。”

“阿姐說的不對。”

“哪裡不對?”

我已抓住她話語中的漏洞,興奮道:

“阿姐,你一開始說學武是為了提前練習射禦,既然射禦不是科舉必考,他為什還要練習?若隻是強身健體,為什麼我們女子不能強身健體。”

嫡姐被我的話堵回去,一時無語。

我興奮地向插花教習請假,轉身拉著嫡姐一起去和嫡母告狀了。

一進門,我就撲到嫡母懷中。

“娘,爹爹偏心!”

嫡母摸著我頭上的兩個小揪揪,哭笑不得道:

“我的兒,又怎麼了?”

嫡姐擔心我說不清,三言兩語替我說清緣由。

我補充道:“上次我和嫡姐吹了風,感染風寒,我聽見娘夜裡哭,我不想娘再哭了。”

嫡姐也立刻撲到嫡母懷裡:“娘,我和妹妹也要強身健體,不要娘再為我們操心。”

嫡母沉思了一會兒,應道:“好,我去和你們爹說。”

我不知道嫡母是怎麼說的。

第二日,爹同意了。

就是他走路的樣子怪怪的。

好像我上次膝蓋破了皮走路姿勢一一樣。

我好奇地問嫡母身邊的嬤嬤。

“爹怎麼了?”

嬤嬤捂住我的嘴:

“小祖宗耶,你還小,閨房裡的事別問。”

從此,我和嫡姐能一起練武。

學了三個月,我曬黑了一圈。

嫡姐的馬步紮得比大哥還穩。

唯獨有一點不好,學武累了,拿繡花針手抖。

被針紮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又開始委屈。

“不公平,為什麼兄長不學針黹女紅?”

我轉身又去告狀。

全家挨個和我談判。

最後大哥每日要空出一個時辰,硬著頭皮跟我們一起學刺繡。

當然,他後來上了癮。

讀書累時,就躲在書房繡帕子。

繡工比我和嫡姐都好。

此事暫表不提,不然父親知道要瘋。

等我十四歲時。

嫡姐已經十六。

她樣貌才情樣樣不缺,卻遲遲沒有定親。

隻因父親已經升到了禦史中丞。

說好聽一點,父親一身清明,最怕落下結黨營私的把柄。

嫡姐的親事,要好好商議。

說難聽一點。

嫡母揪著父親的耳朵。

“還不是你在外頭得罪了那麼多人,鸞兒這麼好的孩子,都找不到一門合心意的親事。”

最後還是嫡母娘家兄長牽線。

新科進士,才學樣貌俱佳。

出身江南清流世家,治家嚴謹,門風清白。

兩家一相看,滿意極了。

三書六禮流程操辦起來。

納吉前夜,府內設宴,款待嫡母娘家的兄長。

酒酣宴濃,大家興致正高。

我起身舉杯,向舅父敬酒。

舅父向來隻喜歡大哥。

他曾勸嫡母。

“鸞書和鳳知都是女兒,遲早要嫁出去的,何必那麼嬌慣?”

“鶴言雖是庶子,以後才是沈家的頂梁柱,妹妹你可別顧此失彼。”

他說這話時,絲毫沒有顧及到,嫡姐是他親妹子十月懷胎,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女兒。

打那以後,我便常和他作對。

無非是在他的茶裡加鹽,湯裡加黃蓮。

反正嫡母也不會真的罰我。

此事我這般舉動,他高興得胡子都翹起來。

還未等我開口,他端起長輩的架子,款款說教。

“鳳知啊,你要是想求舅父找門好親事,也該學你阿姐一樣乖順。”

我皮笑肉不笑輕哼了一聲,假意道:

“是啊,不知道舅父是怎麼給阿姐找到這樣的好夫婿?”

“我這未來的姐夫,什麼都好,隻一樣不行。”

我慢條斯理,拖慢了語言,引得眾人好奇。

舅父好奇問道:“什麼不行?”

我吊足了桌上人的胃口,才緩緩開口:

“偏心呀。”

這個詞觸發了父親的心理陰影,額角太陽穴突突的。

偏心兩個字一出來,他還能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隻是他還沒能站起來阻止。

我已水靈靈地從袖子裡掏出兩張花箋,展開抖了抖,不無委屈道:

“都是情書,為何他寫給阿姐的,比寫給我的要多一行字,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嫡姐噗嗤一笑,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靜。

眾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意識到自己這時是要悲傷的。

可她把手掐爛了,還是沒忍住嘴角抽搐的弧度。

倒是我,淚眼濛濛,竟直接哭了。

因為嫡姐掐的是我的手。

疼。

父親叫大哥將花箋拿走,仔細辨認字跡。

禦史中丞的他,在朝堂上什麼局麵沒見過。

此刻,卻被兩封花箋氣得渾身發抖。

大哥攙扶著父親坐下。

“或許隻是個誤會——”

“啪地”一聲,打斷了舅父的狡辯。

嫡母起身來到他跟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滾。”

眾人誰也沒料到一向雍容嫻靜的嫡母會動手。

我和嫡姐急忙圍到嫡母身邊。

“娘,仔細手疼。”

我握住她那隻打人的手,看著她掌心的通紅,心疼不已。

這雙手是喂我吃點心,哄我睡覺的手。

何至於為了這種人動手。

嫡姐吩咐丫鬟取來傷藥,親自給嫡母上藥。

嫡母冷冷對父親道:“老爺,不必顧念我的臉麵,給鸞兒鳳兒一個交代才是要緊的。”

說完,帶著我和嫡姐離開。

這門婚事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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