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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與他走得近,隻會惹火上身。”

我挑眉。

“你這是在關心我?”

“還是說,你見不得我和別人走近?”

裴昭齊冷笑。

“你少自作多情。”

“我隻是不想你蠢到連累旁人。”

“長公主可不是秦家惹得起的。”

我盯著他,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惹誰,不惹誰與你何乾?”

“就算我真看上宋清冉,那也是因為他比你識趣,比你知好歹。”

裴昭齊的臉瞬間難看到極點。

“你!”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著委屈的聲音。

“姐姐,你們在做什麼?”

我和裴昭齊同時一頓。

秦婉柔站在不遠處。

她看見我們兩個站得這樣近,一副不敢置信又傷心欲絕的樣子。

我頓時笑了。

機會送上門來,不用白不用。

我慢悠悠開口。

“自然是在找機會和裴狀元說話。”

“不是你們一個個都說,我與他最相配麼?”

秦婉柔勉強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既如此我便不打擾姐姐了。”

臨走前還故意拋了個欲說還休的眼神給裴昭齊。

裴昭齊臉色一變,立刻鬆開我的手,轉身去追她。

臨走前還不忘冷冷丟下一句。

“秦寧音,你最好收起你這些小人伎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後離開,忽然輕輕笑了。

小人伎倆?

不。

這才剛開始。

長公主如今已對愛財的宋清冉失了興趣。

清高不屈的裴昭齊卻正是最對其味。

我若不添一把火,豈不辜負了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13

第二日,我便叫清桐取了銀票來。

“去找幾個嘴碎又嘴嚴的,最好是常在寺廟香客堆裡混的婆子。”

清桐一愣。

“小姐要做什麼?”

我慢悠悠撥著茶盞。

“長公主不是去寺裡替太後祈福了嗎?”

“那就讓人去她耳邊,好好說一說裴狀元的事。”

比如,新科狀元何等才華橫溢。

比如,裴昭齊如何清高自守,不屑金銀。

再比如,遊街那日我扔金元寶砸他,他是如何冷著臉說出一句俗不可耐。

長公主最喜歡什麼?

最喜歡馴服這種骨頭硬的。

越是看不上榮華富貴,越能勾得她心癢。

成全長公主,也成全裴昭齊。

挺好。

接下來的日子朝中傳出消息。

新科進士授官,裴昭齊與宋清冉雙雙入了翰林院。

和上一世一樣的起點。

可之後的路,卻截然不同了。

沒有我給裴昭齊送錢送物,也沒有父親暗中替他打點,他這個清貧狀元雖名頭響亮,實則在翰林院裡並不算多起眼。

反倒是宋清冉。

他拿著我的銀子,半點不矯情。

該置辦的人情置辦,該打通的門路打通。

再加上他本就會說話,會做人,腦子也活。

不過短短月餘,竟已比上一世更快地在京中站穩了腳跟。

我是在城南的一家粥鋪裡與他見麵的。

他約我時,隻說有要事相商。

等我到了,才發現他隻點了兩碗最普通不過的白粥。

我坐下時,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宋大人的待客之道?”

他抬眸看我,眼底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認真。

“我隻是圓一個未圓的夢。”

我動作一頓。

上一世那碗終究沒送到他手裡的粥,竟被他記到了現在。

我歎了一口氣。

他果然也重生了。

宋清冉起身鄭重其事地朝我行了一禮。

“秦姑娘。”

“前世一飯之恩,清冉至死難忘。”

“今生承你多番相助,更是銘記在心。”

他抬起頭,桃花眼裡少了平日的輕佻,多了幾分近乎灼人的認真。

“遊街那日,我撿那錠金元寶,不隻是為了替你解圍,也是為了告訴你,我認出你了。”

我靜靜看著他。

其實我早有猜測。

一個人若非經曆過生死,性情又怎會判若兩人。

我舀起一勺白粥,慢慢吹涼。

“所以你故意在長公主麵前裝得愛財如命?”

“死過一次,才知道骨氣不能當飯吃。”

他笑了笑,語氣卻很平靜。

“我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高到再沒有人能像上一世那樣,把我當條狗一樣踩在腳下。”

他頓了頓,又朝我拱手。

“所以,我想求姑娘繼續資助我。”

“姑娘要什麼,儘可開口。”

我看著眼前那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忽然有點想笑。

前世我費儘力氣沒送到他手裡的東西,這一世竟被他親手擺到了我麵前。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溫熱,清淡,竟比想象中順口。

我抬頭看他。

“我的要求很簡單。”

“以後飛黃騰達了,別翻臉不認人。”

宋清冉眸光一動。

“不會。”

我又道。

“我要你把裴昭齊踩在腳下。”

宋清冉點頭。

“如此狼心狗肺之人若成為大晟官員必擾亂朝綱。”

“還有,欠我的賬,要一點一點還。”

他笑了。

“好。”

“那就請姑娘儘管記著,我這輩子慢慢還。”

14

之後,我與宋清冉的來往便更多了些。

當然,都是私下。

我出銀子,他出腦子與前程。

我們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的關係。

裴昭齊很快也察覺到了。

某日我從茶樓出來,正要上馬車便被他攔住。

他眼底布滿血絲,顯然近來過得並不順心。

“秦寧音,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對?”

我抬手扶著車轅,懶得看他。

“我又怎麼你了?”

“你資助宋清冉,處處抬舉他,不就是為了壓我一頭?”

我終於回頭,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他。

“裴昭齊,你搞清楚。”

“我有錢,我願意捧誰就捧誰。”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專門費心去壓?”

裴昭齊被我噎得臉色發白,半晌才咬牙道。

“你別得意。”

“就算沒有你,我也一樣會出人頭地。”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啊。”

“那我就拭目以待。”

我知道裴昭齊私下聯係過秦婉柔。

可秦婉柔能有多少錢,也隻能在父親耳旁為裴昭齊美言幾句。

但哪怕父親有意提拔,他也不過是靠著錢升上去的,根基本就不紮實。

再者裴昭齊沒有透露培養價值前,我那吝嗇的父親怎麼可能花錢去培養他?

我倒真想看看。

離了我的銀子,他還能拿什麼去出人頭地。

很快,我便知道裴昭齊說的出人頭地機會是什麼了。

外使入京。

宮中設宴接待,聽聞那外使來自西陵。

最擅機關巧術,也最愛在宴席上出難題為難東道主。

上一世,這場宴會正是裴昭齊揚名的關鍵。

西陵使臣帶來一隻九連環機關匣。

言明匣中有國書,要在一炷香內取出,若取不出,便算大晟技不如人。

滿朝文武束手無策時,是裴昭齊站了出來。

拆解機關,取出國書,一舉驚豔眾人。

也正因如此,他得了聖上青眼,之後仕途順遂。

可這一世不同了。

這場宴會規格極高,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去的。

外祖父商號與西陵向有往來,我借此一道入宮。

而裴昭齊不過區區翰林院編修,若無人替他疏通,根本連靠近殿門的資格都沒有。

我隨外祖父入席時,心情頗好。

外祖父沈承遠鬢發微白,卻精神矍鑠。

上一世我被秦家哄騙,與外祖家漸漸離心。

到最後沈家出事,我竟都沒去看他一眼。

如今想來,真是悔之晚矣。

這一次,我已私下回過沈家,向外祖父認錯。

他雖一開始氣我識人不清,罵了我兩句。

可到底還是心疼我,很快便將我護在了羽翼下。

這才是我的家人。

宴席過半,西陵使臣果然命人呈上那隻機關匣。

通體烏木所製,暗扣繁複。

遠看像個普通盒子,近看卻處處藏著玄機。

使臣笑道。

“聽聞大晟人才濟濟,不知今日可有人能在一炷香內開匣?”

殿內一時安靜。

幾位工部官員上前試了試,都沒能找到關竅。

聖上麵色不變,底下卻已有些人開始冒汗。

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四周。

宋清冉坐在偏下首,神情平靜,似乎沒有上場的打算。

而殿外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15

我偏頭看去,恰看見裴昭齊被侍衛攔著。

他神色急切,似乎在說什麼。

想來是在說他知道如何開匣。

可惜知道又如何?

沒有門路,沒有資格,他連進都進不來。

侍衛起初不理會,後來大概見他說得太篤定,才派人進去通傳。

可等通傳的人走到殿前時,宋清冉已經站起身了。

“陛下,臣願一試。”

他長身一揖,從容走到殿中。

西陵使臣眯起眼。

“這位大人懂機關?”

宋清冉笑了笑。

“不懂。”

“不懂你也敢試?”

“正因不懂,才敢亂拆。”

滿殿一靜。

連聖上都被他逗得笑了。

“準。”

宋清冉走到機關匣前,修長手指在盒身上緩緩劃過。

他並未像旁人那樣先急著找鎖眼,而是先將匣子輕輕托起掂了掂重量,又放到耳邊微微晃了晃。

隨後,他按住匣底不起眼的一處凸點,另一隻手順著側邊暗紋一路按下去。

哢噠。

第一道暗扣開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過片刻,那隻困住滿朝文武的機關匣,竟當真在他手中層層展開露出裡麵的國書。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喝彩。

聖上龍顏大悅。

“好!賞!”

西陵使臣臉色微變,卻也隻能拱手稱讚。

我坐在席間,遙遙望著殿中的宋清冉,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那個被困在狗洞裡等死的人,如今站在滿殿燈火中,意氣風發。

真好。

這時,殿門處終於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裴昭齊被放了進來。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他站在門邊,看著宋清冉手中的國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震驚不甘還有難以置信全寫在了臉上。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明白。

明明這一題上一世是他解的。

為什麼這一世宋清冉會比他更早一步?

我借飲酒掩去眼底的嘲諷。

這才剛開始呢。

16

宴散後我在轎子裡閉目養神中。

忽然有人攔轎,清桐掀開簾子一看,臉色有些難看。

“小姐,是裴昭齊。”

我心中了然,吩咐放人過來。

“是不是你!”

裴昭齊的聲音幾乎帶著咬牙切齒。

“你是不是提前把答案告訴了宋清冉?”

他眼睛發紅,死死盯著我。

“否則他怎麼可能知道解法?”

我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裴昭齊,你自己沒本事,就別往別人身上潑臟水。”

“你——”

他還要再說,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裴大人。”

宋清冉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語氣仍是帶笑的,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宮門之前,拉拉扯扯,不太好看吧?”

裴昭齊冷冷看他。

“你少裝模作樣!”

“那機關匣的法子是不是她告訴你的?”

宋清冉挑了挑眉。

“若我說不是,裴狀元信嗎?”

“不信。”

“那你還問?”

我差點笑出來。

裴昭齊氣得臉色鐵青。

“好,好,好!”

“你們給我等著。”

“今日之辱,來日我必百倍奉還。”

我彎了彎唇。

“好啊。”

“我等著你。”

等你一步一步,走進我給你準備好的深坑裡。

17

自宮宴後,我在秦府休閒了一段時日。

可我知道,這種安靜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狼在撲食之前,總會先伏低身子,裝出一副無害的模樣。

果然,第三日傍晚,父親院裡的小廝便來傳話讓我去前廳一趟。

清桐替我理著衣袖,壓低聲音道。

“小姐,奴婢打聽過了,今日前廳不止老爺和夫人在,裴狀元也來了。”

我正在挑耳墜,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笑了。

“來得倒齊。”

前廳一片和樂融融。

父親端坐主位,臉上難得帶著幾分和煦。

繼母柳氏坐在一旁,眉眼溫柔得像春水。

秦婉柔則低著頭,坐在下首。

一副羞怯模樣,耳根卻紅得厲害。

而裴昭齊坐在另一側,脊背挺直,神色一如既往地清冷。

若不是知道這幾個人各自懷了什麼心思,我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撞見了什麼溫馨家宴。

“寧音來了。”

父親朝我招手,語氣很是慈愛。

“快坐。”

我依言坐下,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慢悠悠道。

“今日倒是熱鬨,不知父親喚我來,是有什麼喜事?”

父親笑了一聲,似是極滿意我這句喜事。

“確實是喜事。”

“你也不小了,婚姻大事,總該議一議。”

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看向裴昭齊。

我心裡頓時了然。

來了。

上一世,他們也是這樣。

先由父親開口,說我年歲漸長,不宜再拖。

再由柳氏在旁邊溫聲附和,說裴狀元出身清白才名出眾,正是良配。

最後再由秦婉柔裝作羨慕又替我高興的樣子,徹底把這門親事坐實。

隻是上一世的我蠢,竟真的信了這滿屋子的鬼話。

這一次,我要看看他們還能演出什麼新花樣。

果然,父親清了清嗓子,緩聲道。

“昭齊年少有為,如今又中了狀元,前程似錦。”

“我思來想去,若能把你許給他,為父也算放下了一樁心事。”

這話一出,廳內一瞬間靜了下來。

18

我沒說話,隻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浮沫。

柳氏立刻溫柔接上。

“是啊,寧音,你父親也是為你好。”

“裴狀元人品端方,又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你若嫁過去,日後定能夫妻和順。”

夫妻和順。

我差點沒笑出聲。

上一世,我拿真金白銀替裴昭齊鋪路,替他打點上下,替他撐起門庭。

他享著我的嫁妝,受著我的扶持。

轉頭卻與秦婉柔眉來眼去,最後還要嫌我銅臭俗氣不夠體麵。

這樣的夫妻和順,留給他們自己享受去吧。

秦婉柔低著頭,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連指尖都泛了白。

她明明難受得厲害,卻還是硬生生擠出一抹笑,柔聲道。

“姐姐若能得償所願,妹妹也替姐姐高興。”

我看了她一眼。

得償所願?

她大概還以為,我跟上一世一樣,滿心滿眼都掛在裴昭齊身上。

真是可笑。

我正想著,裴昭齊卻忽然起身。

他拱手,聲音沉著冷硬。

“秦大人厚愛,學生不敢當。”

父親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這是何意?”

裴昭齊抬起頭,微微抬頭,帶著一貫的清高。

“婚姻之事,當兩情相悅,豈可草率相許。”

“學生對秦大姑娘並無男女之情,若貿然應下,於秦大姑娘而言反倒是耽誤。”

廳裡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柳氏臉色一變,似是沒想到他會當場拒絕。

父親臉上的笑也徹底掛不住了。

而秦婉柔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藏不住的歡喜。

她怕是高興壞了。

高興裴昭齊竟願意為了她,當著父親的麵拒絕我。

我垂眸喝茶,險些被這出癡男怨女的戲碼逗笑。

父親畢竟是在官場上混了多年的,臉色變了幾變,還是勉強壓住火氣。

“你可要想清楚再說。”

裴昭齊神色不變。

“學生想得很清楚,學生心儀之人是秦二小姐。”

父親徹底僵住,半晌沒說出話來。

秦婉柔那張臉唰地一下紅透,眼中淚光盈盈。

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心意砸暈了,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

若不是場合不對,我真想給他們鼓鼓掌。

多好啊。

郎有情,妾有意,真是感天動地。

父親回過神來,臉色已然極其難看。

“寧音是長姐,理應她先出嫁。”

裴昭齊神色冷淡。

“學生看重的是人,不是年歲輩分。”

好,好一個看重人。

說得真是清高又體麵。

若不是我知道上一世他是怎麼心安理得用著我娘留下的嫁妝,再一邊嫌棄我俗不可耐的我都快要信了。

父親氣得臉都青了。

他原本打的算盤是把我嫁給裴昭齊,再順理成章把我娘留給我的產業一並陪送出去。

如此一來,不但能把我徹底拴死在裴家,往後那些鋪子莊子賬目銀錢,照樣還在他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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