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從死人身上撿了支鳳簪,竟敢進神宮冒認失蹤十五年的長嘉神女。眼看就要被當場拆穿,我一把撞翻供桌,讓滾燙燈油潑爛了她的左肩,也毀掉了那枚本該驗明身份的梅花印。神母紅著眼把她抱進懷裡,神皇賜府賜寶,連我都被封了小神女。可我們剛從爛泥裡爬上雲端,殿外忽然有人來報——真正的長嘉神女,回來了。
殿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去。
神皇沉著臉不說話,神母抱著我娘的手也僵住了,方才那點喜色一下散乾淨。
“把人帶進來。”神皇聲音發冷。
沒一會兒,侍從扶著一個白衣女子走入通天殿。
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麵色慘白,五官卻生得極好。尤其那雙帶淚的眼,竟和壽康神殿裡那幅幼年神女圖有七八分像。
她一進門就跪了下去,聲音發顫,眼淚先掉了下來。
“父皇,神祖母……長嘉回來了。”
神母手指又是一抖。
我娘更是嚇得差點從榻上栽下來。
神皇盯著她,目光發沉。
“你說,你是長嘉?”
那女子抬起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滑,輕輕應了一聲。
“是。”
她抬手扯開左肩衣襟。
殿中侍女和內侍全都低下頭,不敢多看。
但神皇和神母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左肩上,赫然有一枚淺色的梅花血脈印記,五片花瓣,邊角微翹,和神母剛才說的一點不差。
再看我娘那邊,左肩剛被靈焰灼傷,皮肉早糊了,太醫隻匆忙裹了塊白布,根本看不出原先有沒有印記。
可我娘自己心裡最明白。
她沒有。
白衣女子含著淚望向我娘,直接開口。
“她是假的。”
“她偷了我的鳳簪,冒認我的身份,欺騙父皇和神祖母。真正的長嘉神女,是我。”
大殿裡靜得嚇人。
我甚至能聽到我娘牙齒打顫的聲音。
神皇的目光像刀一樣落到她臉上,隻吐出兩個字。
“解釋。”
我娘嘴唇動了動,半天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向來這樣。
膽子大時,敢頂著天大的罪名冒認神女。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腦子又像堵住了一樣。
她眼淚汪汪地看向我,活像隻被人掐住脖子的笨鵝。
神皇臉色更沉,聲音也重了。
“朕讓你解釋!”
我娘渾身一哆嗦,哭得更凶了。
“我……我……”
那女子卻在這時哽咽著接了話。
“父皇別逼她了,她本就是個賊。”
“當年我被人販子帶出神都,幾經輾轉到了揚州,差點餓死在禁地廢墟。是她趁我昏迷,偷走了我的鳳簪。若不是後來有個路過的醫婆救了我,今日真要被她把一切都偷去了。”
說到這裡,她抬手直指我娘。
“她不是神女,她就是個賊。”
我娘的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了。
神母低低重複了一句:“禁地廢墟……”
我娘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因為那支鳳簪,確實是她從揚州禁地廢墟的一具死屍身上扒下來的。
那女子卻沒給她半點喘氣的空子,仍舊直挺挺跪著,含淚抬頭。
“神祖母若還不信,長嘉記得小時候的事。”
神母怔怔看著她。
女子輕聲往下說:“我五歲那年貪玩,躲進神苑西邊的假山洞裡睡著了,滿宮上下找了我整整一夜。”
神母眼圈一下紅了。
“那天還下著雨,是哀家親自把你抱回來的。你回來後燒了一整夜。”
女子點了點頭,聲音更輕。
“那時您喂我喝藥,我嫌苦,偷偷把藥倒進花盆裡。後來您罰我抄《女誡》,我哭著抱您的腿,說以後再也不敢了。”
神母抬手捂住嘴。
連神皇的神色都變了。
這種神宮舊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這麼細。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神皇身後的儲君蕭衍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蟒袍,眉目溫和,看著像畫裡走出來的謙謙君子。
他向神皇和神母拱手。
“父皇,神祖母,兒臣也能作證。”
神皇看向他。
“你認得她?”
儲君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子,眼眶微微發紅。
“長嘉小時候最喜歡纏著兒臣。她左耳後有一顆很小的痣,右手小指指腹還曾被兒臣的竹蜻蜓劃破,留過一道淺疤。”
那女子立刻撩開發絲,又把右手攤開。
果然,全都對得上。
儲君聲音低啞。
“方才兒臣已經看清了,她才是長嘉。”
我娘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接癱坐在地。
神母的手也一點點鬆開了。
她終於怕了,急忙撲過去想抱神母的腿。
“神祖母,我不是……”
可她話還沒說完,神母已經避開了。
神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溫情已經徹底沒了。
“來人。”
殿外神衛應聲而入。
神皇聲音冰冷。
“把這兩個冒認皇親的騙子,押入鎮魔獄。”
鎮魔獄裡又陰又濕。
我娘肩上的灼傷本就沒好好治,很快就燒得發起熱來。她縮在稻草堆裡,一邊哭一邊發抖。
“薑魚,我們完了。”
“我早說了,不該聽你的進神宮。那支鳳簪明明是從死人身上撿來的,怎麼可能真靠這個冒成神女啊。”
我坐在旁邊,用指甲一點點摳著牆角的泥。
“別哭。”
“你再哭下去,外頭那些人連審都不用審,就知道我們心虛。”
我娘擦著眼淚,小聲道:“不然我們認了吧。”
“我就說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全是我的錯,跟你沒關係。”
我抬眼看著她。
“認了,就是承認欺瞞神皇。”
她抽噎著問:“那又怎樣?”
我語氣平平。
“欺君是什麼罪,你不知道?”
她愣住。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誅九族。”
我娘眨了眨眼。
“可我們哪來的九族?”
“沒有九族,那就先砍你我。”
她立刻把嘴閉上了。
沒過多久,牢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那女子已經換上了宮裝,發間插著金鳳步搖,身邊跟著幾個侍女,身後還站著儲君蕭衍。
我娘一看見她,立刻往我身後縮。
女子停在牢門前,居高臨下看著我們,唇邊帶著冷笑。
“冒充本宮,住進神女府,拿著金銀寶物,滋味如何?”
我娘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女子神色一冷,直接吩咐。
“拖出來。”
獄卒開了牢門,把我娘按到刑凳上。
我撲上去攔:“你要做什麼?”
儲君蕭衍淡淡掃我一眼。
“你最好安靜點。”
女子接過侍女遞來的法鞭,鞭尾還沾著靈鹽水。她蹲下身,盯著我娘,一字一句地問。
“本宮隻想知道一件事。”
“那支鳳簪,你到底是從哪兒拿來的?”
我娘嚇得直搖頭,聲音都亂了。
“我撿的,真的是撿的……”
啪的一聲,鞭子直接落在她背上。
我娘慘叫出聲,肩頭的傷口立刻又滲出血。
儲君的語氣依舊溫和,卻讓人聽得發寒。
“說清楚。”
“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從誰身上拿的。”
他頓了頓,又問:“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心裡猛地一動。
別的東西?
他們不是已經認定她才是真神女了嗎,怎麼還死追著鳳簪的來路不放?
我想起自己早就知道的那段走向,心裡越發明白。
到這一環了。
不能再拖。
女子已經舉起第二鞭。
“住手!”
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神母扶著嬤嬤站在陰影裡,臉色發白。她看見刑凳上血肉模糊的我娘,連聲音都在抖。
“哀家還活著,你們就敢在鎮魔獄裡動私刑?”
女子立刻跪了下去。
“神祖母恕罪。”
她眼淚說來就來,哽咽著解釋。
“長嘉隻是太恨了。這個女人冒充我的身份,騙了父皇,也騙了您,還讓您傷心。長嘉隻是想教訓這個冒牌貨。”
神母沒接話。
她的視線落在我娘左肩那塊滲血的白布上。
那裡本該有一枚梅花印記。
可現在,隻剩下一片燒傷。
誰都看不出來了。
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上石板。
“神母。”
我仰起頭,眼裡含著淚。
“她們一直在逼問我娘,鳳簪到底從哪來的。可那支鳳簪,本來就是我娘的。”
女子當即冷笑。
“你的意思,是本宮偷了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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