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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護短

畫展的後半場,賓客們從展廳移步到了別墅的客廳。

那裡準備了香檳、魚子醬和各種精致的小點心,人們端著杯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聲比展廳裡大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上流社會特有的克製和優雅。

沈予安端著一杯果汁,站在西澤身邊。

他不喝酒,西澤給他要了果汁,還特意囑咐侍者不要加冰塊。

沈予安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四處張望,看客廳裡的裝飾畫和古董家具。這些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好看的,像走進了一個活生生的博物館。

西澤在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聊事情,沈予安聽不太懂,大概是關於什麼信托基金的事。

他就乖乖站在旁邊,不插嘴,不亂動,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被主人帶出門的小貓。

偶爾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會多看沈予安一眼。

這種目光沈予安已經習慣了。

從走進這棟別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這裡的一切都不太搭。衣服不搭,鞋子不搭,氣質也不搭。

那些人的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但沒有什麼惡意,他也就不太在意。

直到那兩個人出現。

那是兩位穿著考究的中年女士,一位穿著香檳色的絲綢禮服,另一位是深紫色的長裙。兩人的珠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端著香檳杯的姿態優雅得像畫報上的模特。

她們在離沈予安不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予安一開始沒有注意到。他正在低頭看自己的手機,回室友的消息。但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不對,抬起頭,正好和那位穿香檳色禮服的女士對上了視線。

那位女士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微微側頭,對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

沈予安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但看到她的嘴唇動了,旁邊的女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然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種眼神沈予安見過。

不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評判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放在櫥窗裡的商品。

沈予安的心臟縮了一下。

他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手機,但手指已經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動。

“你看那個孩子,”穿香檳色禮服的女士聲音不大,但因為沈予安一直在注意,還是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個詞,“穿得……不太像……萊斯特先生……什麼人……”

穿深紫色長裙的女士笑了一下,用一種很輕很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完整到足以讓沈予安聽清的話:“也許是萊斯特先生從什麼地方撿來的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就喜歡收集這種……異國情調的小東西。”

沈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

他的耳朵開始發燙,不是害羞,是那種被人戳到痛處的、狼狽的熱。他想說點什麼,想抬頭反駁,但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確實是西澤“撿”來的。雨夜裡,街邊,他縮在簷下發抖,西澤的車停下來,把他撿走了。

那兩位女士說的,某種意義上沒有錯。

他隻是西澤“收集”的“異國情調的小東西”嗎?

沈予安的眼眶開始發酸,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這裡哭,不想在那兩個女人麵前丟臉,更不想讓西澤難堪。

他正準備假裝什麼都沒聽到,轉身去洗手間躲一躲,身邊那個高大的身影動了。

西澤轉過身來。

不是那種慢慢轉過來的、不經意的轉身。是那種明確的、有目的的、帶著某種壓迫感的轉身。

他剛才明明在和那位老先生聊信托基金的事,表情平和,姿態放鬆。但此刻,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予安從未見過的冷。

不是平時那種疏離的冷,是鋒利的、帶著攻擊性的、足以讓周圍溫度驟降好幾度的冷。

西澤的目光越過沈予安的頭頂,準確無誤地鎖定了那兩位女士。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就是看著她們。

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瞼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繃緊了。

他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沒有皺眉,沒有瞪眼,沒有任何誇張的憤怒。

但那種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物理意義上的,像有重量一樣壓過去。

那兩位女士同時噤聲了。

穿香檳色禮服的女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香檳杯微微晃了一下。穿深紫色長裙的女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從沈予安身上移開,不敢再看。

西澤依然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們,用一種極其克製、極其冰冷、極其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在她們的臉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走向她們,沒有對她們說任何話,甚至沒有改變自己站立的姿態。他隻是往旁邊邁了半步。

就半步。

但就是這半步,讓他高大的身體完全擋在了沈予安的前麵。沈予安整個人被他寬闊的背脊遮住了,從肩膀到膝蓋,一點都看不到。

那兩位女士的視線被他阻斷,隻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傳達的信息非常明確。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告訴那兩個人:這個孩子,不是你們可以隨意評論的。

兩位女士麵麵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穿深紫色長裙的女士拉住同伴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很快就轉身走了,香檳杯裡的酒都沒喝完。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西澤沒有說一個字,沒有做任何過激的舉動,甚至沒有讓周圍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這裡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在不動聲色之間完成,乾淨利落,像他處理所有事情一樣。

但他擋在沈予安身前的那半步,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毫不猶豫。

好像那不是半步,那是一道牆。

沈予安被那道牆擋在後麵,看著西澤寬闊的背脊,看著西裝麵料下隱隱透出的肩胛骨的輪廓,剛才那種狼狽和委屈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鼻子酸酸的,眼睛熱熱的,但心裡是暖的、踏實的、安全的。

像暴風雨裡突然被人拉進了屋簷底下。

西澤轉過身來。

他低頭看著沈予安,灰藍色的眼睛裡麵鋒利的冷意已經褪去了,變回了平時的溫和。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餓了嗎?”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沈予安搖頭,又點頭,眼眶紅紅的,聲音有點啞:“先生,她們剛才——”

“我知道。”西澤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不用管她們。”

沈予安張了張嘴,想說“她們說的也許是對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西澤的眼神。

那眼神在說:不許說這種話。

沈予安把話吞回去了,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裡那杯已經喝完了的果汁。

西澤看了他兩秒,伸出手,輕輕拿走了沈予安手裡的空杯子,放到經過的侍者托盤上。然後他彎下腰,微微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沈予安平齊。

這個動作太突然了。

沈予安嚇了一跳,抬起頭,發現西澤的臉就在自己麵前。

灰藍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對方虹膜上細密的紋路,和瞳孔深處自己小小的倒影。

“小安。”西澤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沈予安能聽到,“那兩個人的話,不需要放在心上。”

沈予安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她們說……”

“不管她們說什麼。”西澤說,目光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不是什麼‘小東西’。你是沈予安。我帶你來的。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四個字,沈予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忍住了,咬著嘴唇,用力點了兩下頭。

西澤直起身,恢複了平時的高度。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沈予安的肩膀,像是在確認他站穩了,然後把那隻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

“走吧,”他說,“帶你去看一幅畫。剛才沒看到的。”

沈予安跟在他身後,走出客廳,穿過走廊,回到了展廳。

這一路上,他走得很近,近到鼻尖幾乎要碰到西澤的後背。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背影讓他覺得安全。

他想記住這個背影。

展廳裡人少了一些,很多人還在客廳喝酒聊天。

西澤帶著沈予安走到展廳最裡麵的角落,那裡掛著一幅很大的油畫,畫的是蘇格蘭高地的風景,天空是深藍色的,湖泊是銀色的,遠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這幅是我喜歡的一位畫家畫的。”西澤站在畫前,語氣平淡,“收藏了很久,這次拿出來參展。”

沈予安仰頭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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