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詢問
蘭聽洲臉上掛著慣常的儒雅微笑,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含著恰到好處的溫和,那是一種能輕易消弭人與人之間距離感的親切神情。
他抬手輕輕推了推鏡框,鏡片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暈。
“關於方簡同學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特別是在了解到她的家庭背景後,我深感同情。聽說警方調取了她的病曆資料,我擔心可能會對她的病情產生影響,所以特地趕過來看看。”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希望沒有打擾到各位的工作。”
“怎麼會呢,”何警官笑著回應,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讚賞,“蘭教授對病人的這份責任心實在令人敬佩。正好,關於方簡同學的病情,我們的確有幾個專業問題想向您請教。”
何警官做了個“請”的手勢,微笑道:“蘭教授,我們到辦公室詳談吧。”
蘭聽洲頷首,溫和地回應:“當然,我也希望能幫上忙。”
兩人走進辦公室,何警官關上門,示意蘭聽洲坐下,隨後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何警官坐下後,翻開筆記本開始詢問:“蘭教授,方簡的病例我們調閱過了,但有些情況還是想向您確認一下。她來就診時,是獨自一人嗎?”
蘭聽洲輕輕歎了口氣:“是的,她每次都是自己來。據我所知,她母親……對她幾乎是不聞不問。”
何警官皺眉:“這麼嚴重?那她治療的費用呢?”
蘭聽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輕叩:“最初是她自己打工掙的。”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綠植上,“後來我發現後,就以醫院科研項目的名義幫她墊付了部分費用。我又向醫院申請,醫院了解到她的情況,減免了一部分費用。”
蘭聽洲目光微動,暗中坐直身體,語氣誠懇:“其實,我有個想法——如果她母親確實無法履行監護職責,是否可以考慮變更監護人?比如,由醫院或社會福利機構介入?畢竟她的病情需要長期觀察,而她的家庭……顯然無法提供支持。”
何警官沉吟片刻:“理論上可行,但程序上依舊需要法院裁定。而且今天楊梅帶著'安寧精神療養院'的護工要強行接走方簡,雖然被我們製止了,可這至少證明她有監護意願……所以你的建議可能行不通。”
蘭聽洲聽到"安寧精神療養院"幾個字時,微微眯起眼睛,雙手交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而警覺:“何警官,您說的這家醫院,是不是位於駱芳區嘉德路128號的那家?”
何警官正在記錄的筆尖一頓,抬頭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是的,蘭教授聽說過這個醫院?”
“去年刑警隊那邊調查發現,‘安寧精神療養院’涉嫌非法拘禁、濫用精神藥物,甚至涉及人口販賣的灰色產業鏈。可惜當時關鍵證人突然翻供,所有證據鏈都斷了,刑警隊那邊一直不能查封這家醫院。” 蘭聽洲鏡片後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但語氣仍保持平穩。
何警官猛地抬頭,因為震驚,手裡的鋼筆在記事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人口販賣?”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蘭教授,您確定嗎?”
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何警官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何警官若存疑,”蘭聽洲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可以調閱刑警隊去年12月關於這家醫院的卷宗。”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或者打電話詢問張隊,他至今仍在暗中調查這家醫院。”
何警官見蘭聽洲如此肯定,於是撥通外線,讓人去核實。
做完這些後,何警官抬起頭,目光如炬:“如果情況屬實,我們不僅能以'危害未成年人安全'為由申請撤銷楊梅的監護權,”她的聲音逐漸冷硬,“更可以追究她涉嫌非法拘禁的刑事責任。”
蘭聽洲聽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流露出一絲憐惜的神色。
他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溫和:“能幫到方簡就好。這孩子的情況需要我們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何警官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繼續問道:“還有一個問題,蘭教授,今天上午方簡的同班同學羅媛媛將死老鼠放在她桌上,導致她病情發作。在發作期間,方簡不僅造成羅媛媛雙手肩關節骨折,還將死老鼠強行塞進對方嘴裡。從專業角度看,您認為這樣的行為屬於正常發病表現嗎?"
蘭聽洲聽到方簡如此彪悍的行為,眼角一抽,但很快恢複了專業姿態,他雙手交疊置於桌麵,沉吟片刻後答道:
“根據方簡的病史資料和我的臨床觀察,她目前處於躁鬱症向雙相情感障礙發展的關鍵期。在這種情況下,患者對外界刺激會表現出極度的敏感性。”
他停頓了一下,用更專業的術語解釋:“當遭遇特定應激源時,患者前額葉皮層的調控功能會出現暫時性失調,導致杏仁核過度激活,從而產生強烈的情緒反應和攻擊行為。根據你描述的情境,羅媛媛的行為構成了一個典型的trigger(觸發因素)。在這種情況下,患者往往會進入一種解離狀態,其攻擊行為更多是出於本能防禦機製,而非有意識的報複行為。”
何警官若有所思地追問:“那她在短時間內恢複清醒也是合理的嗎?”
“這完全符合臨床規律。”蘭聽洲肯定地點頭,“首先,當刺激源消失後,患者的神經遞質水平會逐漸恢複平衡。其次,方簡一直在規律服用心境穩定劑和抗精神病藥物,這些藥物能幫助她更快地重建神經遞質平衡。”
他停頓片刻,見何警官聽的十分認真,於是繼續解釋:“這類發作往往具有'發作期-恢複期'的典型特征,就像癲癇發作後的postictal state(發作後狀態)一樣,恢複速度因人而異。方簡的情況恰好說明她的藥物治療方案是有效的。”
整個分析過程條理分明,既展現了蘭聽洲作為精神科專家極高的專業素養,又透露出對方簡病情的深入了解。
何警官專注地聽完蘭聽洲條理分明的分析,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關鍵點。
當她落下最後一筆時,抬眼望向眼前這位年輕卻沉穩的心理學專家,眼中流露出幾分欣賞。
她合上筆記本,起身向蘭聽洲伸出手,語氣真誠而溫和:“蘭教授專業的分析,對案件有很大的幫助。方簡能遇到您這樣負責的醫生,是她的幸運。"
蘭聽洲隨即起身相迎,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何警官的手。
聽到對方的稱讚,他微微搖頭,鏡片後的目光清澈而謙遜:“何警官過獎了。作為醫生,這不過是分內之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專業人士特有的沉穩,“況且,方簡本身也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蘭聽洲隨著何警官走出辦公室,卻在門口突然停下腳步。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扶了扶眼鏡,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猶豫。
“何警官,”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不知道是否方便……我想去看看方簡。”
何警官明顯一怔,隨即了然地笑了,“當然可以。”何警官溫和地應道。
轉身朝走廊招了招手,“小劉!”她對著快步走來的年輕警員囑咐道:"帶蘭教授去見方簡。”
………………
詢問結束後,何警官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隨著詢問室的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方簡周身的氣場瞬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原本微微佝僂的背脊緩緩舒展,像是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束縛。
指尖無意識纏繞的發絲被隨意撥開,露出那雙此刻已然褪去所有偽裝的眼眸。
那裡麵的脆弱神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
係統看著剛才還在何警官麵前軟弱可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等人一走,就原形畢露的方簡。
“宿主,”電子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感慨,“我覺得,你不去演戲簡直屈才。”
“我就當是你在誇我了,”方簡懶洋洋地回應係統,她歪著頭,一縷碎發垂落在頰邊,“羅向華那種人,示弱隻會讓他得寸進尺。而何警官嘛……”她輕笑一聲,"弱者天然會被同情,不是嗎?”
係統再次感慨,不愧是無限世界裡出來的,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簡直運用的爐火純青。
方簡懶散地窩在轉椅裡,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慵懶的金色光暈中。
“咦,蘭聽洲怎麼來了?”
係統的電子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
方簡轉動的動作驟然停住,纖細的手指扣住扶手,指甲在皮質表麵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
她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閃過一道銳利的寒芒。
"你可以監控到那邊的情況吧,轉播給我看看。"方簡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尾音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意。
“可以是可以,不過需要花100積分開通這個功能。”係統的聲音突然變得猶猶豫豫,兩條線條小手攪在一起。
方簡隨手一揮:“扣吧。”
“好嘞!”
係統的語調瞬間歡快起來,隨著“叮”的一聲積分劃扣提示,一麵半透明的虛擬光屏在方簡麵前徐徐展開。
畫麵中,蘭聽洲正與何警官低聲交談,360度無死角的監控將每一個微表情都清晰呈現。
方簡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敲擊著扶手,思考著蘭聽洲這樣做的目的。
陽光在她眼中折射出深淺不一的金色,卻掩不住那愈發幽深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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