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有一扇兩界門
六十年代,鳳梨縣,鳳梨公社。
沈村生產大隊,沈村。
沈東升的大伯家。
破舊的土炕上,沈東升躺在炕上做夢,又夢見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
據說是2024年的魔都,這裡到處是高樓大廈,小汽車遍地走。
夢裡的人穿著各種亮麗的衣服。
女人穿得非常少,有的裙子都蓋不住大腿,每次都讓他臉紅心跳。
人們吃著大魚大肉,喝著各種飲料,有的人甚至嫌棄他日思夜想的大米飯。
夢境中,沈東升和往常一樣,“來”到一個名叫“名苑”的小區裡。
迎麵走來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包純牛奶。隻見他把吸管插進去,隻吸了一口就把牛奶丟進旁邊的垃圾桶中。
沈東升馬上跑過去撿牛奶,他現在最缺的就是牛奶。
忽然耳邊有人喊“大哥”,夢境裡的畫麵瞬間消失。
沈東升睜開眼,看見妹妹沈小玲站在床邊。
她穿著四個補丁的褂子,露著腳脖子的褲子。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臉上有些浮腫,整個人就像一把勺子。
“哥,又做噩夢了?”沈小玲一臉的緊張,急忙用袖子給大哥擦汗。
沈東升笑著說沒事,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用破布包裹的女嬰。
這是他的小妹沈小寶,現在還不到半歲,巴掌大的小臉上有著不健康的黃色。
沈東升盯著小寶看了很久:“小妹,半個月前的小寶比現在胖,都怪大哥沒本事。”
“不是的,不怪大哥,都怪後娘和咱爹不讓大嫂喂小寶吃奶。”沈小玲又緊緊抓住大哥的手。
沈東升搖搖頭:“他不是咱爹,咱們已經過戶到大伯家,大伯才是咱爹。”
突然,沈小玲撲進大哥的懷裡小聲哭。
她的哭聲很小,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小寶。
沈東升露出苦笑,又想起半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中午,母親因為難產去世。臨死前給他一枚戒指,戒指是母親的嫁妝,是她的娘家傳下來的寶物。
自從戴上這枚戒指,沈東升就開始做那個2024年的夢。從此飯量越來越小,以前一頓飯吃三個饅頭,現在隻吃半個。
以前是勞動模範,身強體壯能吃能乾。現在弱不禁風,一乾重活就會暈倒。
不能勞動的人,在農村就是廢物,親爹開始嫌棄他。後來親爹娶了後娘,兄妹三人被後娘虐待。
兩個月前,後娘為了三斤大米,竟然把十歲的小玲送給四十歲的瘸子當童養媳。沈東升一怒之下打了後娘,帶著兩個妹妹投奔大伯和大伯母。
大伯的兒子以前當兵,一次執行任務時犧牲了,大伯隻剩下三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在農村,沒有兒子會被別人欺負,所以大伯收養了沈東升三兄妹。
“哇……”小寶突然哭了。
沈小玲急忙離開大哥的懷抱,拿起半瓶牛奶跑進廚房。
“小寶不哭,不哭了……”沈東升抱起小寶,穿上鞋在東屋裡來回溜達。
自從來到了大伯家,小寶吃奶就成了這個家最大的難題。
大隊領導考慮到小寶的特殊情況,特別批準沈東升可以購買牛棚裡的牛奶。
每瓶牛奶八分錢,隻夠小寶吃兩天。
為了買牛奶養活小寶,大伯賣掉了家裡的大米,隻剩下紅薯窖裡的紅薯。
賣大米的錢花光了,大伯又把紅薯打成紅薯粉賣給供銷社,一家人靠著吃紅薯渣度日。
紅薯窖裡的紅薯也不多了,大伯隻能滿世界地借錢。
更重要的是,錢也借不起了。這年頭,誰家也不富裕。
昨天晚上,沈東升從牛棚飼養員周叔口中得知,大伯為了買牛奶竟然去黑市賣血。
這時門口出現一道人影,沈小玲捧著熱牛奶進來,小心翼翼喂小寶吃奶。
沈東升直盯著牛奶,忍不住一陣心疼:“小寶喝的不是牛奶,是大伯的血。”
沈小玲心頭一顫,喂完最後一勺牛奶時已經淚流滿麵。
“大哥,你會把小寶送走嗎?咱媽臨死前讓你照顧好小寶,你難道忘了嗎?”
“我沒忘,我也想賣血養小寶,但人家不要我的血。”
剛進大伯家的時候,沈東升就想賣血。但他身子太弱,血販子嫌棄他的血。
“小妹,日子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沈東升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周叔給小寶找好了人家,是鎮上一個剛失去奶娃子的工人。我們把小寶給他養,至少能吃上奶水。”
空氣十分安靜,兄妹二人彼此看著對方。
良久後,沈小玲再次落淚:“大伯的身體扛不住,他為了咱們已經付出太多。哥,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會埋怨你。”
說到這,沈小玲抱起熟睡的小寶,輕輕親吻她的額頭。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沈小玲隻有十歲,卻成熟得讓人心疼。
沈東升撫摸小寶的額頭:“小寶,大哥發誓,不管你在哪裡,大哥都會疼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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