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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時光機

三十五歲生日這天,見鹿獨自抵達雷克雅未克。

飛機降落在淩晨,天空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藍色,像是某種正在褪色的墨水,又像是某種尚未乾透的顏料。她背著簡單的行李:一隻登機箱,裡麵裝著保暖衣物,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那隻金繕修複完成的小鹿——裂縫用金粉填補,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比原來的胡桃木更加醒目。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的行程。不是秘密,是某種需要獨自完成的,儀式。蘇晚照知道她在冰島,但不知道是哪一天;沈時樾知道她在旅行,但不知道是為了生日;母親沈女士在貴州的駐留即將結束,她們約定回去後一起辦展。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天的重要性。不是作為慶祝,是作為——作為標記,作為回望,作為某種,持續的,過程中的,節點。

雷克雅未克的早晨來得緩慢。她住在一家由舊工廠改造的旅店裡,公共區域有巨大的落地窗,對著某個她不知道名字的,海灣。她泡了一杯咖啡,坐在窗邊,看著天色從深藍變成淺灰,再變成某種,她無法命名的,粉。

手機響了,三條消息,幾乎同時。

沈時樾:"生日快樂。極光今晚可能出現,我在某個地方,和你一起等待。"

周野,那個遊牧音樂人,不知從何處得知她的行程:"寫了一首歌,《森林》,附在郵件裡。不是給你的,是給某個,在冰島堆雪雕的,女人。"

陳穩,她的前夫,再婚三個月:"我和妻子,在北海道。看到極光的新聞,想起你說過想看。不是打擾,是……是某種,根連在一起的,紀念。"

見鹿看著這三條消息,感到某種奇異的平靜。不是選擇的焦慮,不是占有的滿足,是——是共存,是多樣,是所有這些"可能",同時存在,但不相互,排斥。

她回複沈時樾:"我在雷克雅未克,老工廠旅店,公共區域。如果你願意,可以想象,我坐在你身邊,看著同一片,天空。"

回複周野:"我會聽。在極光下,或者,在沒有極光的,黑暗裡。"

回複陳穩:"祝賀你。你的妻子,她溫暖嗎?她讓你,感到安全嗎?如果是,那就是,你的森林。根連在一起的,但枝葉各自生長的,森林。"

她放下手機,喝完咖啡,走出門。冰島的風像某種生物的呼吸,帶著鹽分和某種,她無法命名的,古老。

她去了某個黑沙灘,不是那種遊客聚集的,是當地人推薦的,需要開車四十分鐘的,隱秘。沙灘上的石頭是黑色的,被海浪打磨成圓潤的,但依然是黑色的,像是某種,拒絕被改變的,堅持。

她撿起一塊,放進口袋,作為紀念。不是作為占有,是作為對話,作為她和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刻,曾經,共同存在的,證明。

下午,她去了某個溫泉,不是藍湖,是更小的、更本地的、沒有中文標識的。她在水裡漂浮,看著天空,感到身體的重量消失,感到某種——某種回歸的,感覺,像是回到,最初的,羊水。

她想起母親,想起她的畫,她的"森林",她的,晚到的,但終究到來的,覺醒。她想起蘇晚照,想起蘇見鹿,那個正在學會叫"媽媽"和"鹿"的,孩子。她想起沈時樾,他的樹屋,他的慢,他的,不承諾的,但真實的,陪伴。

她想起謝驚瀾,想起他的遺書,"別美化我"。她想起她已經不再美化他,不再美化死亡,不再美化,任何,"未被選擇的路"。

晚上,她去了某個遠離城市燈光的地方,某個她在網上找到的、當地人確認的、極光可能出現的,山坡。她帶著那隻小鹿,把它放在身邊的雪地上,裂縫的金粉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顆,小型的,星星。

她堆了一個雪雕,不是那種精致的、適合拍照的,是笨拙的、即興的、像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動物。也許是鹿,也許是別的什麼,她隻是,讓雪,通過她的手,成為,某種形狀。

然後她等待。不是焦慮的,不是期待的,隻是——隻是,和寒冷在一起,和黑暗在一起,和,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極光,在一起。

極光最終出現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綠色的、在天上跳舞的,是她想象中的,那種。是微弱的,白色的,像是某種,她幾乎無法確定的,光的,痕跡。然後,逐漸,變成綠色,變成粉色,變成某種,流動的,但完全安靜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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