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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聽媽媽的話

見鹿見到母親沈女士,是在一個意外的場合。

那天她去父母家取自己的舊圖紙,推開門,發現客廳裡擺滿了畫架、顏料和未完成的作品。沈女士穿著沾滿油彩的工作服,頭發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她正對著一幅巨大的畫布皺眉,聽到門響,轉過頭,眼神裡有種見鹿從未見過的——慌亂?

"見鹿?你怎麼不提前打電話?"

"我打過,"見鹿說,走進來,看著那些畫,"媽,這是……"

"沒什麼,"沈女士迅速用白布蓋住畫布,動作快得像做錯事的孩子,"老年大學的作業,隨便畫畫。"

見鹿看著那幅被遮蓋的畫,從輪廓判斷,是某種抽象的風景,大膽的色塊,不規則的線條。不是"隨便畫畫",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爸呢?"她問,轉移話題。

"去天津了,"沈女士說,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學術交流,兩周。"

見鹿點頭,走向自己的舊房間。但她在門口停下,轉過身,看著母親——這個永遠優雅、永遠理智、永遠"穩定"的女人。她想起幻境中的對話,想起住持說的"理解",想起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母親。

"媽,"她說,"我們談談。"

她們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館。不是那種精致的、適合商務會談的地方,是街角的、老舊的、有貓在櫃台睡覺的地方。沈女士皺眉,但跟著進去了。

"你離婚了,"沈女士說,不是疑問句,"陳穩告訴我父親,他父親告訴我。說你想'成為自己的森林'。"

"他說了?"

"說了,"沈女士端起茶杯,動作標準,"我不理解。但……"她停頓,看著窗外,"但我開始想,也許我不需要理解。也許我需要的是……"

"是什麼?"

沈女士轉過頭,看著見鹿。眼神裡有種見鹿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評判,不是擔憂,是某種……疲憊的誠實?

"是承認,"她說,聲音很輕,"承認我這一生,從未真正活過。"

見鹿的手頓住了。茶杯停在半空,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媽……"

"我二十五歲嫁給你父親,"沈女士說,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因為他懂我,懂我的建築,懂我的野心。我們相敬如賓,餐桌上永遠有話題,但臥室的門永遠關著。我以為這是成熟,是理智,是……"

"是什麼?"

"是犧牲,"沈女士說,最終,眼淚流下來,但聲音依然平穩,"是為了'穩定'而犧牲的,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激情,衝動,想要浪費時間的奢侈。我教你思考,教你審美,教你成為優秀的建築師,但我沒有教你……"

她停頓,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

"沒有教我什麼?"

"沒有教你,如何為自己的快樂而活,"沈女士說,"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如何為別人的期待而活,為'應該'而活,為那個……那個永遠正確的、永遠優雅的、永遠不出錯的,沈女士而活。"

見鹿看著她,這個五十五歲的女人,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發,沾滿油彩的工作服。她想起幻境中的自己,三十五歲,試圖用"安全"填補空洞,差點變成另一個沈女士。

"那些畫,"見鹿說,"不是老年大學的作業。"

沈女士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是我年輕時放棄的。你外公不允許,說'建築師的女兒不能當畫家'。我聽話了,我放棄了,我以為……"

"以為這是正確的選擇?"

"以為是唯一的選擇,"沈女士說,聲音發抖,"但現在,你父親退休了,你也獨立了,我突然發現,我還有時間。也許不多,但足夠……足夠開始。"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傳單,遞給見鹿。是某個藝術駐留項目的招募,在貴州的山區,三個月,與當地的苗族婦女學習蠟染。

"我申請了,"沈女士說,"下周出發。你父親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了,但我們……我們還沒有談。"

見鹿看著那張傳單,感到一種奇異的眩暈。不是驚訝,是某種……共鳴?像是她也曾經曆過這種時刻,這種"終於開始"的時刻,這種背叛所有期待、但忠於自己的時刻。

"媽,"她說,聲音很輕,"你害怕嗎?"

"害怕,"沈女士說,笑了,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從眼睛裡開始的、年輕的笑,"害怕極了。但比起害怕,我更害怕……更害怕繼續那樣活著。繼續正確,繼續優雅,繼續……"

"繼續不存在,"見鹿接話。

沈女士看著她,眼神裡有種東西在變化。不是母親看女兒,是兩個女人,兩個在不同年齡、但同樣裂縫中掙紮的女人,終於看見彼此。

"你也是,"沈女士說,"對嗎?你的'森林',你的離婚,你的……你的穿越。陳穩說,你提到夢,提到另一個時空。我不需要知道細節,但我需要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否找到了,"沈女士說,"那種……那種為自己而活的感覺。即使痛,即使孤獨,即使……即使不被理解。"

見鹿沉默了。她想起幻境中的謝驚瀾,想起他的"你需要風",想起他的離開。她想起陳穩,想起他的"我可以學",想起他的疲憊。她想起蘇晚照,想起她的懷孕,她們的"森林工作室"。

"我找到了,"她說,最終,"不是答案,是過程。不是終點,是開始。媽,我也在害怕,每天,每時每刻。但我也感到……感到活著。感到我是我自己,不是誰的鹿,不是誰的樹,是……"

"是森林,"沈女士說,接過她的話,"根連在一起的,但枝葉各自生長的,森林。"

她們對視,兩個沈家的女人,兩個建築師,兩個在晚年和中年才開始問問題的女人。茶館裡的貓跳上桌子,在她們的茶杯之間躺下,像是一個古老的、無法解讀的符號。

"我可以幫你,"見鹿說,"那個駐留項目,我可以聯係主辦方,確保他們的設施是……"

"不用,"沈女士打斷她,聲音堅定,"這次,我想自己來。犯錯,迷路,被欺騙,都可以。我需要……需要那種不確定性,那種……"

"那種活著的感覺,"見鹿說。

沈女士點頭,伸出手,握住見鹿的手。那雙手很軟,很涼,有油畫顏料的粗糙,但正在回溫。見鹿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畫圖,握著她的手,在圖紙上畫出第一條直線。那種"正確"的、標準的、讓人安心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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