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行線
婚後的第三年春天,陳穩開始規劃要孩子。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早晨,見鹿在書房改圖,陳穩端著兩杯咖啡進來,放在她手邊。見鹿以為是美式,喝了一口,卻發現是拿鐵,加了雙份奶——她最近胃不好,醫生說要少喝咖啡。
"謝謝,"她說,眼睛沒有離開屏幕,"但美式就可以,不用特意換。"
"你胃不好,"陳穩說,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見鹿,我們談談。"
見鹿的手指停在鍵盤上。陳穩說"談談"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已經思考了很久,列好了要點,甚至可能在心裡排練過。這種"談話"讓她感到壓力,像是麵對甲方的方案彙報。
"什麼事?"
"孩子,"陳穩說,語氣平靜但堅定,"我今年三十五了,我爸媽年紀也大了。我們結婚三年,事業都穩定了,是時候考慮了。"
見鹿轉過頭,看著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臉上形成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討論一台手術的風險評估。
"我現在手上有兩個大項目,"見鹿說,"至少要到明年才能……"
"我知道,"陳穩打斷她,"我不是要求你現在就懷。我們可以開始準備,調整作息,做孕前檢查,把身體調到最佳狀態。我查過了,最佳的受孕年齡……"
"你查過了?"見鹿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陳穩,這是生孩子,不是做項目。你不能像排手術表一樣排這個。"
陳穩皺起眉頭。他皺眉的時候,眉心會形成一道深深的豎紋,像是某種古老的刻度。"那應該怎麼安排?等靈感?等心情?見鹿,我們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需要規劃……"
"有些事情需要感覺,"見鹿說,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玉蘭花正在凋謝,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被風吹成一團團白色的漩渦。她想起謝驚瀾曾經說過,北京的春天太短,"你得抓住它,不能等它安排好了再來。"
"感覺?"陳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見鹿熟悉的困惑,"什麼是感覺?我們想要一個孩子,我們有能力撫養,我們有穩定的家庭,這些不夠嗎?"
見鹿轉過身,看著他。他坐在晨光裡,咖啡杯握在手裡,姿勢標準得像是在拍宣傳片。她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後海的那家小館子,他說"我會讓你幸福的"。那時候她以為,幸福是一種可以規劃的東西,像一棟建築,打好地基,按部就班,就能建成。
但現在她明白了,幸福不是建築,是風。你抓不住它,隻能感受它。而陳穩,這個優秀的、可靠的、值得信任的男人,是一個沒有風的地方。
"陳穩,"她說,儘量讓聲音平靜,"你喜歡孩子嗎?"
"喜歡,"他說,沒有猶豫,"孩子是家庭的延續,是……"
"我不是問這個,"見鹿打斷他,"我是問,你喜歡孩子本身嗎?他們的吵鬨,他們的不可預測,他們會打亂你所有的計劃?你會因為一個孩子發燒而取消重要的會議嗎?會因為想陪他看星星而推遲一篇論文?"
陳穩沉默了。他的沉默像是一麵牆,厚實,冰冷,不可穿透。
"我們可以請保姆,"他說,最終,"或者讓我媽來幫忙。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那會影響誰的工作?"見鹿問,聲音裡有一種她自己也陌生的尖銳,"你的?你不會,你永遠不會。你會安排好一切,讓一切都井井有條,但那個孩子呢?他需要的是父親,不是項目經理。"
陳穩的臉色變了。他放下咖啡杯,動作很輕,但見鹿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在指責我不稱職,"他說,不是疑問句,"在你甚至還沒有懷孕的時候。"
"我不是……"
"你總是這樣,"陳穩站起來,聲音依然平靜,但有一種壓抑的東西在底下流動,"見鹿,你總是這樣。你問我意見,但你不想聽我的答案。你想要的是……"他頓了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他轉身走出書房,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見鹿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感到一種熟悉的疲憊。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爭吵,但這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他們生活在兩個世界裡,說著同一種語言,卻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對方。
這種不理解,滲透在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裡。
陳穩喜歡計劃,見鹿喜歡即興。每個周末,他會提前安排好活動:周六上午大掃除,下午去超市采購,周日回父母家吃飯。見鹿曾經試圖提議,"我們去看個展覽吧,突然想去了",但他的表情像是她提出了某種不合理的要求。
"哪個展覽?提前訂票了嗎?交通怎麼安排?"
"就……去啊,"見鹿說,"到了再說。"
"那怎麼行,"陳穩皺眉,"沒有規劃,會浪費很多時間。"
"浪費時間有什麼關係?"見鹿說,"有時候,浪費時間就是目的。"
陳穩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見鹿熟悉的困惑,像是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物種。"我不明白,"他說,"時間是最寶貴的資源,為什麼要浪費?"
見鹿不再解釋了。她自己去看了那個展覽,一個人,在周六的下午。陳穩在家大掃除,按照他的計劃,井井有條。
他們的口味也不同。陳穩喜歡清淡,清蒸,水煮,少油少鹽,符合他作為醫生的健康理念。見鹿喜歡重口味,麻辣,酸辣,那種讓味蕾燃燒的感覺。剛結婚時,他們還會互相妥協,他做一道辣的,她吃一道清淡的。但現在,他們越來越經常在各自的軌道上吃飯——他在醫院食堂解決,她在公司附近的小館子,或者乾脆不吃。
"你胃不好,"陳穩會說,"少吃辣的。"
"我知道,"見鹿說,但心裡有個聲音在喊:我想吃,我需要那種刺激,那種活著的感覺。
他們的娛樂方式更是南轅北轍。陳穩喜歡紀錄片,曆史,自然,那些可以"學到東西"的內容。見鹿喜歡電影,故事,那些虛構的、誇張的、讓人又哭又笑的情感。他們曾經試著一起看,他會在她感動的時候解釋"這個鏡頭的構圖有問題",她會在他專注的時候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後來,他們各自看各自的。他在客廳,用投影儀,音量調得很低。她在書房,用電腦,戴著耳機。同一屋簷下,兩個平行的世界。
最難以麵對的,是性生活。
不是完全沒有,但那種"有",比"沒有"更讓人絕望。每周三晚上,陳穩會提前洗澡,換上乾淨的睡衣,在她還在書房工作的時候,輕輕敲門:"見鹿,該休息了。"
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會關掉電腦,去洗澡,然後躺在黑暗中,等待他的動作。他總是很小心,很體貼,會問"這樣可以嗎""你舒服嗎",但那種詢問本身,就是一種距離。她感覺不到欲望,感覺不到連接,隻有一種完成任務的責任感。
有一次,她試圖告訴他,她需要什麼。不是那種直接的、機械的接觸,是前戲,是情感上的預熱,是被渴望的感覺。
"你是說,"陳穩皺著眉,像是在分析某種病例,"你需要更多的……鋪墊?"
"我需要感覺被想要,"見鹿說,聲音很輕,"不是被需要,是被想要。像……"她停住了,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像什麼?"
"像我還值得被燃燒,"她說,最終,"而不是被安排。"
陳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會努力的。"
但他不知道怎麼做。他的"努力",是查閱資料,是記錄她的生理周期,是在日曆上標注"約會之夜"。那種努力,讓見鹿感到更加絕望。她想要的是火,他給她的是說明書。
分房睡,是從他值夜班開始的。說是"怕吵醒你",後來就成了默認的安排。見鹿並不介意,實際上,她鬆了口氣。那種每周三的、機械的、像打卡一樣的親密,是她最難以麵對的部分。現在,他們一個月有一次,或者兩次,在周末的下午,像完成某種必要的維護。
見鹿有時會想起蘇晚照的話:"安全不是牢籠。"但現在她開始懷疑,安全是不是就是牢籠,隻是裝飾得比較舒適。
2021年的夏天,見鹿的設計方案在國際競賽中獲獎,需要去柏林領獎。陳穩請了假,陪她一起去。她以為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逃離日常、重新連接的機會。
但陳穩把旅行也變成了項目。他做了詳細的攻略,每天的活動精確到小時:幾點去博物館,幾點吃飯,幾點回酒店。見鹿想要在某個廣場多坐一會兒,看街頭藝人的表演,但他看著手表,說:"預約的餐廳要遲到了。"
"那就遲到,"見鹿說,"我想聽完這首歌。"
"但預約很難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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