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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沅

母親紅顏薄命,臨死前要我答應她兩件事。

第一件,就是及笄前不可輕易在男子麵前袒露真容。

第二件,她要我投奔遠在京城的舅舅家,為自己尋個好夫家,莫要步她前塵。

我雖不明白,但還是一一應了。

直至赴京路上,救下了一名書生,與他互生情愫。

他承諾待我及笄後,金榜題名時便前來提親。

可抵京後,眼看及笄的日子已過。

左等右等,卻隻等來一道太子為求娶表姐賜婚的聖旨。

太子來蕭府那日,我險些失態。

被趕來的表姐攔在簾後,低泣控訴:

「妹妹也要學姑母一樣嗎?」

太子體諒佳人,亦不齒於我的行徑。

片刻後,他立於簾後冷冷開口。

「蕭府待她已是仁至義儘,她卻還不老實。」

「既是你的妹妹,孤也不好苛待,便賜給新晉的狀元郎吧。」

新晉的狀元郎,顧容止。

聽說出身清貧,但德才兼備,已算得上是世人眼中的良人。

但和表姐的比起來,顯然不止差了一星半點。

可旁人眼中,已是抬舉。

自打踏進蕭府後,我這個外來的姑娘便頻頻被拿來同表姐比較。

什麼自恃美貌,卻不及她分毫。

其實他們說得很對。

表姐蕭語薇是丞相府的嫡小姐,賢德淑良,隻可惜姿容平平。

但這唯一的缺點,也因她廣行善事被彌補。

還落了個女菩薩的美名。

就連如今我的婚事。

都是眾人眼中,她大發善心替我討來的。

我該感恩戴德。

但我心中實在困惑,無從解決,隻好找到唯一的親人舅舅麵前。

本想將之前的遭遇娓娓道出。

卻不料一向待我寬和的舅舅,忽地變了臉色。

「今日之事我暫且不論,你可還記得你娘曾交代過你的話?」

我默然垂眸。

見此,舅舅歎息一聲,「向來美貌落在平凡女子身上,便注定不會有好下場。」

「我且警醒你這一回,幸而太子殿下並未追究,也多虧你阿姐大度,還特地替你求了一樁好婚事。」

「日後,你須得謹言慎行,更該好好謝過她才是。」

表姐與我先後及笄禮成。

如今得太子垂青,也算是雙喜臨門。

隔日,表姐蕭語薇拉著我的手。

「那日我也是著急了,事後我才想通,太子待我那般好,不像會是見色起意之人。」

「可妹妹你的姿容過盛,姐姐實在不敢賭。」

蕭府中,除了舅舅,便隻有表姐待我還算不錯。

知道丫鬟們暗地裡對我使絆子後,她也從未手軟過。

想來那日簾後她的丫鬟記仇,推得我險些現身,也是為了離間我們姐妹二人。

如今得知秋菊被趕走,我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別怕,如今你不用再遮麵,新婚夜定能迷倒你那狀元夫君。」她笑語。

我卻笑不出來。

畢竟數月前,那人還言之鑿鑿說要娶我。

如今轉眼間。

我卻是要嫁給別人了。

表姐未看出我心事重重,仍自顧自念叨。

無意間聊起她與太子的趣事。

原是有一次她施粥時,太子常服混入平民百姓中,他們才相識。

因著一碗藥粥,太子對她一見傾心。

我愣了一瞬,「藥粥?」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是啊,還是你教我放的藥材,清甜養人,入口回甘。」

「就是知曉他身份那日,他身邊的人語氣很奇怪,說什麼終於找到了人……」

我渾身血液驟然冷卻。

娘作為花魁,將我生下來時。

曾輕飄飄帶過爹已經死去的事。

可直到回京後,從舅舅口中,我才知曉了事情始末。

原來娘身為貴女,曾被一個男子哄騙著私了奔,和家人決裂。

那男子本已經有了婚約。

卻在娘懷上我以後,再次不告而別。

我娘走投無路,因一張臉被老鴇保下,鎖在如意樓裡還了半輩子的債。

人們看不見她背後承受的苦難和懊悔。

隻道她以色侍人,好爭搶別人的夫婿。

如今,落到她女兒頭上的,自然也不會有多好的名聲。

是以。

當初答應娘時,我在江南亦有心試探。

不暴露麵容,不暴露身份,考察對方是否待我出自真心。

但如今,卻成了回旋鏢,紮到自己的身上。

我有心找謝昭問個清楚。

但太子身份,又豈是一般人想見就能見的。

好不容易用攢下的積蓄換來一次機會。

宮門外,竹林簌簌。

我冒死堵住那人的路。

摘下帷帽的那瞬間。

男人眼中驚豔之色一閃而過,複歸於平靜。

「這便是你苦苦尋孤想要說的?」

他的嗓音清冷,「若是國色,宮內倒也並不罕見,但與你阿姐相比,你倒是挺會挑優勢的。」

「你就這麼確信孤是看臉之人?」

我抿了下唇,乾脆將過往相處細節一一道出。

他果然沉默。

就在我屏息,期待著他接下來的反應時。

他忽然道:

「孤在民間有一位心上人之事,已傳得天下皆知,你阿姐謙虛無比,你倒是想著處處拔尖。我知曉,你定還會拿你倆音色相似來說事,是不是?」

他睨來一眼,語氣冷如堅冰。

「聽說你母親曾為豔壓姊妹,效仿其穿紅裙一舞驚人,看來你這個女兒也不甘示弱。」

「今日之事,孤可當沒發生過,免得你阿姐又垂淚。」

我惶然抬頭。

卻見他斂了眉,好似耗儘耐心。

一旁太監連忙上前,無奈道:「咱家可勸過你許多回,如今衝撞了殿下,便該知道後果。」

於是。

炎炎烈日,我跪在唯一的樹蔭底下。

耳邊隻剩下走遠之人那句,「看在你阿姐心善的份上,孤且隻給你個教訓。」

那日最後,我昏倒在宮門外。

再睜眼時,隻有表姐伏在床邊。

見我清醒,她眼眶一紅。

「那日我並非有意那樣說的,你卻……」

太子派人送回我時給的說辭是,誠心為他們二人的姻緣祈福,不慎中暑。

像是生怕再與我有牽連。

不知是不是暑氣尚在,汗發了去。

亦或是沒想到她竟會將娘的私事告知太子。

心中絲絲冒著冷氣。

我輕輕拂開她探來的手。

見狀,她咬住唇瓣。

「莫不是你還在記恨阿姐自作主張為你求親一事?若你實在不願,我便去說……」

「我願嫁的。」我打斷她。

顧容止才貌兼得,用舅舅的話來說,配我已是綽綽有餘。

若是在見謝昭之前,我尚存僥幸。

覺得或許是他弄錯了。

可直到湊近一瞧,我才恍然發覺。

太子高高在上,與我雲泥之別。

他是儲君。

也可以是表姐的未來夫君。

但獨獨,不可能是那個從不舍得傷我的謝郎。

娘曾說過。

等不來的人便不等了,日子得過。

錢財散儘,別無退路。

我終於認命,坐上了迎親的喜轎。

六月初八,吉日相撞。

太子卻寬厚,允一同進行。

十裡紅妝,讓人看儘了其迎娶的盛況。

就連五歲孩童都看得出,太子妃得其愛重,往後定是恩寵無邊。

反觀狀元府門口,門可羅雀,顯得十分蕭條。

喜房內。

顧容止並未讓我等太久。

大概與我一樣卑微出身,他分外心細體貼。

待喜婆一走,便掀起蓋頭。

「餓了吧,我叫人備了些……」

目光對視,他的手頓住。

「……菜。」

貌比潘安的俊臉因表情呆愣,莫名流露出一絲傻氣。

我看著看著,心中的鬱氣竟莫名散了些。

他很快反應過來,別開臉道歉。

我終於忍不住牽動唇角。

「你我已是夫妻,何必為這種事情道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夫妻二字一出。

他耳根上幾欲滴血的紅色霎時褪去,眼中快速閃過一抹晦暗。

直到用過膳後,他唇瓣蠕動片刻,才艱澀開口。

「太子此番賜婚,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是以,我未請教姑……夫人,嫁給我,是否也是你的本意?」

我不明所以。

見狀,他歎了口氣。

「看來是不曉得了。」

「之前我已了解過夫人身世,在京中唯有舅舅可倚仗,但畢竟是外親,想來也是走一步算一步。既如此,我便開門見山。」

「我前些時日,因公受了傷,已是……不能人道,太子為我請過禦醫,但皆做不了保證,這種事情我亦不敢隱瞞。」

「隻是,我不明白的是……」他皺起眉,「太子明明知情,為何還執意將你嫁給我?」

我攥緊掌心。

沒想到那人為了阿姐對我表麵寬容,實則暗地裡在為她出氣——

拿我的下半輩子。

見我沉默,他眸光低垂。

「那日宮門外,我無意撞見你與太子……雖不知你們為何爭吵,但想來你亦身不由己。」

「若你日後想要離開,我自然也不會攔……」

「可否容我搭個脈?」我打斷他。

他怔了下,隨即乖順地將袖口挽起。

我沉吟片刻。

喜燭的燈芯燃至一半,時不時綻出輕響。

待我收手,他喉結滾動。

「夫人會醫術?這倒是不曾聽聞。」

我扯了扯唇,「略懂皮毛而已。」

生在如意樓那種地方,自然什麼人都見過。

這還是有回我偷偷替一個大夫給樂伶遞信,他見我機靈,這才指點一二。

娘的身子也是靠我,才拖著多活了三年。

當然,這些我沒必要同他多說。

就連丞相府上,也隻有表姐才知曉我略通醫術的事。

「既是後天,便還有得救,若你信我,我可以幫你慢慢調理。」

聞言,男人眼眸一亮。

但轉瞬,他陷入沉思。

「太子曾與我們坦言,看中太子妃,除卻她身份以外,還有醫者仁心,幾乎是那碗藥粥,才讓他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沒記錯的話,夫人是江南人士?」

「與母親曾久居過那一帶罷了。」

他笑了笑。

「那是我多慮了。」

「聽說太子與太子妃感情甚篤,且夫人如此過目難忘的美貌,若真是要弄錯了,該是早早就能發現的。」

臨了,他補了句俏皮話。

「我若失了你這般夫人,怕才是會後悔終生。」

我驀然想起那日謝昭的話。

順著緩和下來的氣氛,也跟著說。

「京城繁華迷人眼,我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了。」

我看向跳躍的燭火,嗓音低下去。

「未來君王,俯瞰眾生。」

「又怎會因為失了一個小小女子,而感到後悔?」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的要輕鬆。

顧容止的宅邸很大,卻不設任何規矩。

但唯有一條。

府內所有人,需敬重愛護夫人,也就是我。

若被他聽到任何有關議論我的閒話,那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趕出去。

流言是跟著人走的。

我怕影響到他,乾脆每日待在府中。

翻看醫書。

又在前院圈了塊地,用來種給他治病的草藥。

這天表姐來府上看我。

進門隨意掃了前院一眼,漫不經心開口。

「這是...?」

我不好透露夫君有隱疾的事,隻好說種了拿去賣錢以補貼家用。

蕭語薇像是鬆了口氣,笑道,「你倒是有心。」

過了會,她忽然問我。

「清沅,你可否傳授我一些醫術?」

見我疑惑,她擰緊柳眉。

「你也知曉,今時不同往日,名聲再好,也隻是個架子。如今南邊時疫頻發,太子為此頭疼不已,我這個太子妃理應為他分憂。」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

但想起娘最後也是染病死的,想了想,還是撕下一張紙箋。

將之前使過的方子寫下後,遞給她。

她看了眼後,寶物似的收攏到袖中。

可須臾間,她又愁容滿麵。

眼看不問,她便像木樁子一般賴著不肯走。

我歎了口氣,「太子待你不好?」

她攥緊錦帕,似是在猶豫什麼。

「也不是...」

「就是婚後的日子,總與我想的……不大一樣。」

「你不知道,這些天太子總愛拿一些奇怪的問題問我,可我一旦答了,他便臉色驟變,用一種很陌生的眼神看我,最近更是越來越冷淡。」

「我總懷疑他是不是又看上了別人……」她抿了下唇,眼中閃過一抹嫉恨,「亦或是,把我當成了別人。」

最後一句話,聽得我心頭一動。

我抿了口茶水,「儲君嘛,畢竟未來天子。」

「伴君如伴虎,你且當提前習慣就是了。」

她聞言,也覺得有道理。

但大概真的深宮寂寞,無人聽她傾訴。

她今日的話格外多。

「清沅,可若真有那樣一位女子,阿姐該如何?」

她泫然欲泣。

「我自知我姿容平平,本就不奢求他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如今能爭幾分就是幾分,若不是你幫我……」

我剛張了張口。

卻見她素手拭淚,緊接著,話鋒一轉。

「隻盼著那女子能識趣些,如今我已坐在太子妃這位置上,她於情於理,都不該出現……」

說完,她將手輕輕放在我手背上。

緊盯著我,眼眶的淚珠將落未落。

「清沅,你覺得呢?」

我遲疑地嗯了一聲。

見我應了,她方才緩緩露出笑容。

「你且放心,阿姐不會辜負你。」

「我定能慢慢攏回太子的心。」

我那方子本就曾救過謝昭的命。

這次竟也誤打誤撞化解了南方的危情。

謝昭立了大功,更得民心,得天子當殿讚許。

為慶賀,太子設宴款待這些時日曾獻過計的功臣們。

顧容止的名字也在名冊中。

他不想勉強我赴宴。

我亦感動他的體貼。

其他官員皆攜女眷,正是新婚燕爾時,我又怎會讓他飽受非議。

臨行前,我思來想去。

最終還是決定隻插了支珠花便出門。

可進入宮門以後。

僅僅是站在庭院中,便聽見道道吸氣聲。

少有與顧容止打交道的官員都圍攏了來。

目光時不時往我身上飄,語氣豔羨。

「顧兄當真是好福氣!」

「聽說貴夫人與太子妃是表姊妹的關係,怎長得一點不像?要我說,後宮之主就當是如此絕色才……」

有人咳嗽一聲,那口無遮攔之人這才打住話。

顧容止的背從未挺得如此直過。

直到前殿公公傳呼,眾人落座。

顧容止方才微微靠過來,低語。

「夫人當真厲害,僅是一個露麵便可替我收獲平日裡舉盞幾杯才能盼來的人脈。」

我笑了笑,不語。

總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身上。

可順著感覺看回去,卻又什麼都沒有。

謝昭依然坐在高位,像是已經忘了我這個人物,目光隻淺淡略過。

便落在身旁的太子妃身上。

蕭語薇今日盛裝出席,但不知是不是還不習慣繁瑣的宮裝。

正要落座時,她忽然踩到裙擺。

不慎從座位上跌落。

好在虛驚一場,隻是被酒水弄臟了裙身。

隨後,便被宮侍扶著下去換衣裳去了。

小小插曲過後,很快又歌舞升平。

我嫌沉悶,想著出去透透氣。

顧容止執意要陪我,被我拒絕。

「何不借此機會,跟同僚多走近些?」

我安慰他不會走遠。

卻沒想到遊廊儘頭,會連著表姐換衣服的廂房。

正猶豫著要不要路過。

餘光卻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謝昭竟也來了。

看來他真的很珍視自己的這個太子妃。

就連她剛剛隱瞞崴腳的事實都被他輕易看破,特地前來關心。

思緒間,有個丫鬟拿著臟掉的衣物推門而出。

下一秒,一張紙從衣物間飄出,落到地上。

「咦?這是何物?」

「唔,想來定是娘娘落下的。」

她撿起正要返回,卻被太子攔下。

「什麼東西?給孤看看。」

丫鬟驚慌之下跪地行禮,我卻認出那是跟在蕭語薇身邊一同入宮的春梅。

與秋菊不同,她心思澄澈,幾乎沒什麼心眼。

見到太子的瞬間,更是嚇得如實秉明。

「這...應是太子妃隨身之物,可這上頭...倒像是表小姐的字跡?」

話落,她自知說得太多,連忙噤聲。

謝昭捏著紙箋,蹙眉。

「太子妃隨身攜帶之物?」

「奴婢也是猜的……隻是,隻是之前奴婢曾在蕭府見過她給太子妃寫過藥粥的方子,奴婢雖不識字,但過目不忘。」

「簪花小楷……想來不會認錯。」

謝昭緩緩展開紙箋。

待看清時,瞬間怔在原地。

手掌忽地用力,竟險些將草紙攥破。

隨即又小心疊好,放入懷中,急聲道:

「你可知你口中的那位表小姐……現在何處?」

「表小姐?奴婢記得她也是同一日嫁……」

「春梅姑姑!太子妃喚您呢!」

春梅被宮侍這麼一叫,頗感為難地看他,「太子殿下,您看這...」

見再不好問話,謝昭抬了抬手。

春梅這才慌忙抱著衣服離開。

我躲在廊柱後,看著那人仍垂眸盯著紙箋的側影,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正轉身打算原路返回。

身後卻遠遠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太子殿下?可有在附近瞧見臣的夫人?她初初入宮,想來是迷路......」

「顧卿,容孤提醒一句。」

「你那位夫人心思不正,你可要看緊些。」

空氣窒了一瞬。

顧容止的嗓音冷了下去,「殿下又不了解她,何以隨意揣測?」

「想來她定是在附近,便不勞煩殿下幫忙了。」

月色下,男人溫潤的麵容染上一抹冷肅。

我卻看得心頭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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