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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個做父母需要經過考核的世界。

十八年來,我爸媽的麵試筆試成績都是倒數。

他們信奉老派的教育方法,對我非打即罵,我的成績卻水漲船高,屢屢問鼎第一。

爸媽嗅見商機,開了直播,將攝像頭安遍家裡每一個角落,把我的傷痕赤裸裸地展現給觀眾,大肆宣揚自己的教育理念。

賺得盆滿缽滿。

高考出分那天,爸爸帶我上了節目,侃侃而談: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的話準沒錯!”

“你看我們家小池,沒去過一次遊樂場,敢不聽話就吊起來抽,不也是次次拿第一?”

“前幾次模擬考,小池都是七百分。老師說,江省的狀元非我們莫屬!”

“小池,快說句話呀!”

我看向攝像頭,輕輕地、麻木地笑了一聲。

可是爸媽不會知道,他們的算盤要落空了。

這次考試。

我會得零分。

...

臨高考這天,是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天。

窗外的日光簡直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的後背都是一片粘膩的汗濕。

放學鈴響,我跟著人群走出教室,沉默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忽然,一枚雞蛋直直朝我撲來!

砰。

蛋殼碎裂,蛋液流淌出變質的、生化武器般的惡臭,順著頭發,滴滴答答。

我愣在原地,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李小池,你怎麼不去死啊!”

陌生的男生快步走到我麵前,表情猙獰到扭曲。

“我弟弟才初二,就因為退步了一名,我媽學你爸,說李小池家長說了,抽一頓就長記性了!結果我弟跳樓了!現在還在醫院裡!”

“一家子害人精,要是我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沒完!”

說著,他又給了我一拳:“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這一拳頭打在肚子上,帶來近乎反胃的抽搐感。

我仿佛才反應過來,緩緩捂住肚子。

想要開口衝他道歉。

可是嗓子好像堵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隻有哽咽的感受尤為清晰。

“你還有臉哭?!”男生的怒氣像是一根尖刺,“該死的明明是你!你們全家怎麼都不去死啊!”

他聲音很大。

周圍很快聚起了一圈人。

“真服了,李小池就是一顆老鼠屎。”

“自從她爸媽火起來,越來越多家長都信了這種教育方法……”

“上次我媽麵試沒及格,還問老師為什麼不能打孩子,給家長逼出抑鬱症怎麼辦。嚇死我了!”

“她身上好臭,快拍下來!”

“都出人命了,李小池她爸媽是不是該封殺?”

手機的快門聲哢擦哢擦,此起彼伏。

我僵硬地站著,渾身的羞恥感演化成了一種近乎反胃的惡心,眼前天旋地轉。

如果要是暈過去就好了,暈過去,就不用麵對這些……

可我沒有暈倒。

在如針刺的目光中,一步步遲緩地離開了。

剛打開家門,迎接我的不是爸媽,而是一部手機。

“小池,明天考試有把握嗎?”

攝像頭死死懟著我的臉,仿佛要把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刻下來。

我知道他想讓我說什麼。

但此刻,看著爸爸興奮的表情,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男生的臉——憤怒的,崩潰的,歇斯底裡的。

我張了張嘴,一瞬間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爸爸看著我的反應,眉頭一皺,聲音沉沉:“你他媽說話啊!”

條件反射般,在他話音剛落下的一秒,我囁喏地說:“還……還行。”

啪!

一個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我臉上!

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嘴裡甚至漫起腥味。

我抬起眼,正對上爸爸因為氣惱而漲紅的臉。

他眼裡像有血在滴,高聲道:

“還行是什麼東西?啊!我問你,還行是什麼東西!” 啪。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又是一個耳光。

左右開弓,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隻能考第一,知道了嗎!你們老師明明說過,你的成績能拿狀元!小兔崽子,要是考差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將直播畫麵翻轉,有些滿不在乎道:

“小池這孩子就是太謙虛了,考七百分也說自己考得一般。”

“對對對,我就是李小池的爸爸,新進來的朋友們點點關注。要我說啊,現在小孩就是太嬌氣了,動不動抑鬱症,以前哪有什麼抑鬱症?都是矯情病!”

“從古至今,哪個牛逼人物不是被老子打出來的?就說我上學那會兒,遲到了,老師啪啪打手心,腫得老高!”

“粉絲可以看看櫥窗,都是我的育兒經驗……”

他不再管我。

我靜靜走到臥室裡,坐了下來。

一門之隔,爸爸興奮的聲音無孔不入,仿佛一根根黏膩的章魚觸手,將我整個人絞住,越纏越緊。

我畏畏縮縮地看向臥室門。

鎖壞了,機械彈簧耷拉著,根本沒辦法關上。

而且就算鎖沒壞,我也不能關門。

會被打死的。

我也不是沒有反抗過。

甚至,一開始,得知爸媽要開直播,要將我挨打的窘態做成視頻發到網上時,我爆發出了與生俱來最大的勇氣,跑回臥室死死關上門。

隔著門,聲嘶力竭地與爸媽對著吵。

我哭得滿臉是淚和鼻涕,嘶吼著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最不堪的一麵給別人看,那些人裡甚至還可能會有我的同學!

爸爸的回答是用菜刀砍斷了鎖。

他將我拖了出去,在我崩潰的哭喊聲中扇了我兩個耳光。

從此,這扇門就成了一個擺設。

我不能關上它,不能掩上它,因為爸爸要看著我每時每刻都在學習。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振振有詞,“你他媽想關門,就是想在裡麵偷偷玩手機!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

我轉了下筆,看向天花板一角。

攝像頭閃著紅光,沉默地注視著我。

猶如一隻眼球。

據說我出生之前,生育率持續下跌,所以針對父母的考核也應運而生——孕前、生前以及生下孩子後的每一年,父母都要進行考試。

如果考試屢屢不及格,且孩子脫離家庭意願強烈,就會有專人上門,為小孩重新尋找各方麵成績優異的領養人。

我爸對這些嗤之以鼻。

“狗屁,都是狗屁!”他破口大罵,“你知道考試內容有什麼嗎?不讓家長跟小孩訴苦、不能體罰,還要考家長上學時候的成績!瘋了吧!”

“怎麼,難道因為我沒上過學,就教育不出好孩子?”

小時候,我的成績其實不算頂尖。

但總體也算優異。

直到五年級,有一次考了八十分。

剛到家,就對上了我爸猩紅到可怕的眼神。

為了生我,媽媽傷了身體,子宮壁薄如蟬翼,難以懷孕。

我爸的兒子夢落空,如今又看我不成器,氣不打一處來,毫不猶豫地抄起了皮帶——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

卻不是最後一次。

因為我爸發現,第二次月考,我的成績大跨步,考了全班第一名。

他將這些全部歸功於自己的教育方法,順便又怒罵一通針對父母的考試,最後,把考試的怨氣統統發泄到我頭上。

於是,挨打便如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直到初三那年。

我爸失業了。

他閒得無聊,便每天在家裡拍視頻發泄,一天能發五十個,大多數都是炫耀自己“不打不成器”的觀念和炫耀我——一個打出來的第一。

一次偶然的流量傾斜,我爸火了。 罵他的人和支持他的人在評論區來回罵了十幾萬條,但更重要的是,僅僅是這一次爆火的流量,就讓他賺了二十萬。

那可是二十萬啊。

我爸是最普通的車間工人,一個月工資滿打滿算四千塊,和我媽加起來七千。

二十萬,我們家要不吃不喝兩年多才能攢到!

我爸趁熱打鐵,開了直播。

黑紅往往是讓人火起來的最快途徑。他從來不在意那些罵他的人,甚至還會給我看評論,告訴我,那些人都是賤/貨、神經病。

“為了一個千裡之外的陌生人說話,不是神經病是什麼?”

……

回憶斷了線。

壞掉的門發出吱呀一聲,媽媽走了進來。

看著我臉上的紅腫,她歎了口氣,將手中的雞蛋湯放在書桌上:“你說你,為什麼要和你爸對著乾呢?”

“他也不是真想打你,而是被架在那裡了,男人嘛,要麵子。”她說,“小池,你別怪爸爸媽媽。”

“接下來好好考試,等你高考成績出來,我們就算完成任務了,帶著你好好去故宮玩一趟。”

媽媽說著,神色露出些許憧憬來:“讓我想想,我們小池是上華清還是燕京大學呢?嗯……華清男孩子多……”

我垂下頭,一言不發。

突然,媽媽好像終於察覺了不對勁——

她露出一種十分古怪的表情,湊近我,疑惑地說:

“小池,你頭上怎麼有一股臭雞蛋的味道?”

即使我回家之前找地方用水衝了頭發,但雞蛋的臭氣還是如同餘音繞梁,延綿不絕。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不小心……頭撞到雞蛋了。”

“哦。”

媽媽點點頭,神色並未起疑,又說了幾句關心我的話。

她說了什麼我全部都沒聽進去,隻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一股悲涼的笑意猛然衝遍全身!

哪怕對孩子有一絲一毫的愛一絲一毫的關心,哪怕是普通朋友,都能看出這個借口的拙劣之處吧?

我媽從來沒有打過我。

甚至,小的時候,在我被爸爸毒打過後,她還會給我上藥。

於是我相信她,眷戀她。

被打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哭著對她說:

“媽媽,你和爸爸離婚好不好?帶我走吧。”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就把這件事,當作玩笑一樣說給了爸爸聽。

爸爸猛然拿起飯碗,扣在了我頭上!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從小到大你想要什麼沒給你?你這孩子心思怎麼這麼歹毒,還攛掇你媽跟我離婚?”

我被打得低下頭,渾身冰冷,而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雖然媽媽生了我,但她和我不是一夥的。

她和爸爸是一夥的。

我恨她。

我恨他們。

晚上吃飯的時候,爸爸照例開著直播。

忽然,他眉頭一皺,高聲說。

“能不能別刷屏了?管理把這幾個帶節奏的人踢出去!”

“那小兔崽子跳樓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差,關我屁事啊!全國這麼多挨過打的人,每個人都要跳樓嗎?”

“我女兒怎麼沒跳樓?”

他將手機遞到我臉前——

“小池,我不就是打你幾頓嗎,你說這法子管不管用,你小時候成績那麼差,要是沒有我打你,能有現在嗎?”

我隻是盯著屏幕上的彈幕。

【因為你,我弟弟跳樓死了!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一瞬間,大腦嗡地一聲。

渾身的血都衝到了天靈蓋,又如墜冰窟。

那個男生的弟弟……沒救過來。

他因為我死了。

人命的重量將我壓得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劇痛;渾身仿佛被一柄大刀劈成兩半。

我死死咬著唇,低聲說:“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害死了他!”

爸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說。

他得意洋洋的笑容僵在嘴角,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製止我。

足足兩秒鐘後,遲來的怒意和巴掌一起降臨到我身上:“你瘋了!胡說什麼!和我們沒有關係!”

“有!”

十年的憤怒、壓抑、不甘混合起來,如同岩漿一般爆發,勢必要燒死人才罷休。我渾身顫抖,迎著爸爸的目光,大聲說:

“你的教育本來就有……”

問題。

最後兩個字戛然而止。

爸爸蹭一下站起來,猛然將我踢倒!

而後沉著臉下播。

踢打如驟雨般落在我身上,嘈雜急切。

他罵道:“小兔崽子,你想斷了老子的財路!你知道老子能賺多少錢嗎!”

我躺在地上,熟練地蜷縮起身體,一聲不吭。

餘光似乎又瞥見媽媽的臉,她站在門邊,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急切。

雖然明知不可能,但我心裡還是升起微弱的希望——

或許,或許她會救我。

媽媽的手漸漸搭到爸爸肩膀上。

“算了。”

她說,“明天孩子還要高考呢,打壞了怎麼辦?”

直到坐在考場上,我的腦海中還回蕩著這句話。

我非常清楚她是什麼意思。

隻要我考了第一,那麼一切流言蜚語就隻是不痛不癢的嗡鳴。

本來支持我爸的還會支持,本來搖擺不定的,看見我的成績,也會漸漸倒戈。

在他們看來,成績,便是唯一的解釋。

隻要成績好,用什麼教育方法都不重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考場寂靜得針落可聞。

我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卷麵上仍舊空白一片。

眼前不斷浮現起爸媽得知我交白卷後的模樣——

爸爸會勃然大怒,把我打得死去活來,不,甚至可能會打死我。

而媽媽會找遍一切能找的人,跪在校長麵前求他讓我補考。

“同學。”

一道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我被嚇得一激靈,抬頭和監考老師對視。

她看了眼我空白的卷麵,歎了口氣,最終隻是道:“快交卷了。”

話音剛落,考場內便響起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的播報聲。

我鼻尖滲出汗珠。

一瞬間仿佛被人打醒,慌亂地想要動筆。但當筆尖離卷麵還有0.1公分,我猛然頓住了。

廉價的中性筆滲出一小滴墨,洇開成一團。

直到考試結束,我也沒有再寫一個字。

卷子收上去的刹那,我捂住臉,眼淚潸然而下。

三天後,高考結束了。

走出教學樓的一瞬間,人群猛然迸發出劇烈的歡呼。天氣還是很熱,可每個人的眼睛裡好像都有光在跳。

我夾在興奮的浪潮中,一步步吃力地向前走。

手中猛然被塞進一大捧花。

我抬起頭,是爸爸。

他笑容滿麵,手裡拿著自拍杆,正對著手機打招呼:“考完了!我們小池這次肯定是第一!”

“爸。”我低聲說,“如果我考差了呢?”

話音剛落,媽媽就猛然攬過我肩膀,嗔道:“別掃你爸興了,你怎麼可能考差?高中三年,你一直是全校第一。”

她拍拍我,笑得很親切:

“今天想吃什麼?”

我恍惚地看著麵前這兩張笑臉。

隻覺得陌生。

三年來,他們從來沒有這樣衝我笑過;三年來,我媽也沒有一次問過我想吃什麼。飯桌上永遠是他們喜歡吃的菜,我沒有選擇的權力。

最終,我低下了頭,輕聲說:“我想一個人走走。”

媽媽的笑容僵在嘴邊。 她乾笑了兩聲,但看在高考的麵子上,她沒有拒絕。

爸爸則是自來熟地拉過旁邊的記者,熟稔地衝她自我介紹,洋洋得意:“我就是江省今年理科狀元的家長,我還開著直播呢……”

他們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

最終都和風一起消散了。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橋邊。

今天之前,我從未想過人生的意義。

因為我的生活千篇一律,充斥著做題和挨打。

從小爸爸就對我耳提麵命,如果拿不了第一、當不了狀元,那還不如去死。我生來隻有一個使命,那就是拿第一讓他長臉。

可是我統統交了白卷。

我一邊忍不住地想爸媽知道後的反應,一邊又害怕到顫抖。

我看著幽深而平靜的江麵,迷茫地想,或許我真的該去死。

我的人生,從來沒有任何意義。

想到這裡的時候,半隻腳已經踏出了欄杆。

風婆娑。

我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肩膀上猛然傳來一股重力!

我整個人被撲倒,狼狽地摔在地麵上,手肘似乎擦破了皮。

男生從我身上抬起頭來。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琥珀一樣的色澤,此刻充滿愕然。

“李小池?”

他認出了我。

“……”

我也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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