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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所畏從醫院出來時,天空飄著細雨。

他將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折了又折,塞進外套最裡層的口袋。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推開家門,熟悉的煙味撲麵而來。池騁坐在沙發上,正小心翼翼地給蜷縮在一旁的汪碩披上毯子。

“大寶回來了?”池騁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將注意力轉回汪碩身上,“今天汪碩情緒不太好,醫生說不能讓他獨處。”

吳所畏嗯了一聲,徑直走向臥室。

“你淋濕了,先去洗個澡。”池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敷衍的關心。

關上臥室門,吳所畏靠在門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診斷書。上麵的字跡工整冰冷——晚期,三到六個月。

他打開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那裡放著他的糖人製作工具。小心地將診斷書壓在工具盒的最底層,用一塊絨布蓋住。

“大寶?”門外傳來池騁的聲音。

吳所畏慌忙合上抽屜,“怎麼了?”

“汪碩想吃點甜的,你還有糖人嗎?”

糖人。吳所畏看著窗台上那個精心保存的玻璃盒,裡麵是他上周剛做好的一對鴛鴦。

“在窗台上。”

池騁推門進來,拿起玻璃盒就要走。吳所畏忍不住開口:“那是——”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天。”池騁打斷他,“但汪碩現在需要。大寶,你能理解的對吧?”

理解。吳所畏咽下湧到喉嚨的話,點了點頭。

……

深夜,吳所畏被劇烈的咳嗽驚醒。他捂著嘴衝進洗手間,咳出的血染紅了整個洗手池。

他打開水龍頭,看著血水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裡。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大寶?你還好嗎?”池騁迷迷糊糊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沒事,嗆到了。”吳所畏清理乾淨,回到床上。

池騁已經又睡著了,呼吸均勻。吳所畏側身看著他的睡顏,伸手想要觸碰,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第二天早上,吳所畏照常起床做早餐。池騁急匆匆地套上外套,“汪碩昨晚又失眠了,我得去看看他。”

“早餐——”

“不吃了。”池騁已經走到門口,“對了,晚上別等我,汪碩的主治醫生說這幾天是關鍵期。”

門砰地關上,桌上的早餐冒著熱氣,漸漸涼透。

吳所畏將藥瓶從抽屜裡拿出來,倒出幾粒白色藥片。止痛藥越吃越多,效果卻越來越差。

他想起醫生的話:“這個階段,疼痛會越來越劇烈。你要不要通知家人?”

家人。吳所畏苦笑,他早就沒有家人了。

至於池騁……

手機響起,是薑小帥的消息:『今天來診所一趟,給你把把脈。』

吳所畏回複:『好。』

薑小帥的診所還是老樣子,中藥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坐。”薑小帥指了指診療椅,伸手搭上吳所畏的脈搏。

片刻後,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大畏,你這脈象——”

“師父,我知道。”吳所畏打斷他,從包裡掏出那張診斷書。

薑小帥接過一看,手微微顫抖,“怎麼會這樣?你告訴池騁了嗎?”

吳所畏搖頭。

“你瘋了?”薑小帥拍桌子,“這種事怎麼能瞞著!”

“他在忙著照顧汪碩。”吳所畏語氣平靜,“汪碩有抑鬱症,離不開人。”

“放屁!”薑小帥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你的命就不是命?”

吳所畏沉默了一會兒,“師父,你知道嗎?昨天他為了給汪碩吃,把我做了三天的糖人拿走了。”

“那對鴛鴦,我想送給他當生日禮物的。”

薑小帥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我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吳所畏站起身,“師父,這事你別管了。”

“大畏!”

吳所畏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回到家,意外的是池騁在。

更意外的是,汪碩也在。

兩人坐在沙發上,汪碩靠在池騁肩膀上,池騁輕聲安慰著什麼。

“大寶回來了。”池騁看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然。

“我去做飯。”吳所畏轉身要走。

“不用了。”池騁站起來,“汪碩今晚要住這裡,醫生說他不能獨處。你……你今晚睡客房吧。”

睡客房。在自己家裡睡客房。

吳所畏覺得有些好笑,“好。”

那一晚,吳所畏咳了一夜的血。他把毛巾咬在嘴裡,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天快亮的時候,疼痛終於緩解了一些。

他看著滿是血跡的毛巾,想起小時候媽媽生病的樣子。

“小畏,媽媽要是走了,你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可是媽媽,活著好難啊。

早上,吳所畏拖著疲憊的身體出來時,看見池騁在廚房給汪碩煮粥。

“你會做飯了?”吳所畏有些驚訝。

池騁不自在地咳嗽一聲,“跟你學的。汪碩胃不好,得吃點清淡的。”

原來他都記得,隻是不是為了自己。

吳所畏轉身回房,從工具箱裡拿出糖稀和模具。既然橫豎都要走,不如留下點什麼。

他開始做糖人,一個接一個。小狗、小貓、花朵、蝴蝶……還有兩個手牽手的小人。

“大寶在做什麼?”池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做糖人。”吳所畏頭也不抬。

“給我的?”

吳所畏的手頓了頓,“算是吧。”

池騁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吳所畏身體僵硬,池騁很久沒有這樣抱過他了。

“大寶,等汪碩好起來,我們去旅行好不好?”

等汪碩好起來。永遠都是等汪碩。

“池騁。”吳所畏輕輕推開他,“我累了。”

池騁愣了愣,“大寶,你最近怎麼了?總感覺你怪怪的。”

怪怪的?吳所畏想笑,他都要死了,能不怪嗎?

“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

“那你好好休息。”池騁摸了摸他的頭,像摸小狗一樣。

然後他就走了,去照顧他的汪碩了。

吳所畏繼續做糖人,直到手指被糖漿燙出水泡。他看著滿桌子的糖人,每一個都是他和池騁的回憶。

第一次見麵時,池騁買了他所有的糖人。

第一次約會時,池騁說最喜歡看他做糖人的樣子。

第一次接吻時,池騁嘴裡還有糖人的甜味。

可是現在,這些糖人不過是隨手可以送人的東西。

吳所畏將糖人一個個裝進盒子裡,寫上日期和名字。等他走了,池騁看到這些,會想起他嗎?

大概不會吧。

他拿出手機,搜索器官捐獻。既然活著的時候不被需要,那死了之後,總該有點用處。

至少,他的心臟還能在別人身體裡跳動。

他的眼角膜還能讓人重見光明。

他的一部分,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

這樣想著,吳所畏在申請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已解鎖本文【彩蛋】

三個月後。

池騁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汪碩的抑鬱症已經穩定下來,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時陪護。池騁這才有時間注意到,吳所畏瘦了很多,瘦得脫了相。

“大寶,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晚飯時,池騁皺眉看著吳所畏隻動了兩筷子就放下的碗。

“沒胃口。”吳所畏擦了擦嘴角。

其實是已經吃不下了,稍微吃一點就想吐。但他不能說。

“我帶你去醫院檢查檢查?”池騁伸手想摸他的額頭。

吳所畏躲開了,“不用,就是最近累。”

“大寶。”池騁的手僵在半空,“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生氣?吳所畏搖頭,他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

“那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池騁有些焦躁,“汪碩已經好多了,我可以多陪陪你。”

多陪陪。像施舍一樣。

“池騁,我想一個人靜靜。”吳所畏站起身往臥室走。

走到一半,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

“大寶!”池騁衝過來接住他。

吳所畏在他懷裡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濺在池騁白色的襯衫上,觸目驚心。

“血……怎麼會有血?”池騁的聲音在顫抖。

吳所畏推開他,踉蹌著跑進洗手間,關上門。

“大寶!開門!”池騁在外麵瘋狂地拍門。

吳所畏靠著門,大口大口地喘氣。鏡子裡的自己麵無血色,嘴角還有血跡。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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