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的角色是以真人為原型創作的吧？主角是你，然後他身邊那位忠心耿耿、溫柔體貼的騎士，一直守候在主角身邊的騎士修，也有現實的原型，是嗎？”威廉深呼吸，彷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問出了這個問題，但臉上還是強裝鎮定。
“沒有，那隻是小時候寫著玩的故事，沒有。”巴弗洛繆矢口否認，像是為了加強說服力似的，反複強調著“沒有”。
威廉顯然沒被說服，他撿起船槳，重新劃了起來，大概是想藉此分散無處安放的焦慮。
“即便你這麽說，故事的主角也太像你了，發色、性格、佩劍，甚至是不喜歡吃甜這種細節都一樣。讓我不禁懷疑，是不是連他的騎士愛人也有現實原型。”
“不需要這般認真地琢磨我寫著玩的故事。”巴弗洛繆不自在地撫平衣服上的皺摺，為了說服對方再補了句，“故事在被閱讀的瞬間，解讀的權利就歸讀者所有了，隨你怎麽想。”
“既然是這樣，你就由著我解讀吧⋯⋯”威廉劃槳的動作慢了許多，“那麽，你可曾有過一位⋯⋯戀人⋯⋯或者特別親密的朋友？”
巴弗洛繆歎息，別過臉去，低頭看著黃昏下瀲灧的波光。
“你問這個又是為了什麽？”巴弗洛繆的語氣很平淡。
“我隻是想更了解你一點，哪怕隻有一點點也好。為想知道更多你的事，你的過去，你的朋友、你的愛人⋯⋯”說到愛人處，威廉的眉頭一皺，“就像埃塞爾婆婆說的，我們的命運已經纏繞在一起了，告訴我多一點，好嗎？”
巴弗洛繆隻感覺到對方話中的真摯，心內一暖，轉念又意識到，這溫暖自己原是不配接受的。
“死了。”
“死了？”威廉瞠目，彷彿在試著確認這是情人間不歡而散的氣話還是真的如字麵意義所說的，死了。
“死了，就在我麵前，被山賊殺死的。”巴弗洛繆一臉不在乎。
“巴特⋯⋯”威廉握槳的手僵在了半空，怔忡地看著巴弗洛繆。
這段記憶在巴弗洛繆的腦海中永遠鮮明。
十二歲那年，修闖進了巴弗洛繆的生活。他是相熟的貴族送來作騎士訓練的孩子，和巴弗洛繆一樣，是家族中沒有繼承權的幼子，前程和未來都得靠自己去掙。
年少的巴弗洛繆生活中充斥著修的身影，一同訓練、學習，結伴嬉戲玩鬨，甚至一起惹禍的。從男孩到少年，兩人一同成長。
十六歲的巴弗洛繆和修在書房中看著書，巴弗洛繆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修毫不拘束，隨性地把兩張椅子拚在一起，躺在上麵看書。
他歎了口氣，卻沒說什麽，顯然是早習慣了對方這吊兒郎當的德性。巴弗洛繆喜歡這個時候，隻有他們兩個，在書房這個最讓他安心的地方，與修共享屬於兩人的小天地，寧靜地享受著兩人沉默卻不尷尬的氣氛。
“我發現了，那個。”翻著書的修沒來由地說。
“什麽？”
“你藏在書櫃頂的手稿，兩個騎士的故事。”修若無其事道，接著又是翻頁的聲音。
原本端坐的巴弗洛繆慌亂地合上了書，雙手撐著桌子“嘭”的一聲站起身來。
“那個，修！我可以解釋，那是……”
修卻依舊懶洋洋地躺在並排的椅子上，正眼也沒看站起來的巴弗洛繆：“所以說，巴特喜歡我嗎？”
“我、我……嗯……”巴弗洛繆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那麽你……”
“別怕，巴特。”修走到巴弗洛繆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我的心意，與你相同。”
巴弗洛繆喜出望外地看著修，卻沒料到他接下來的話。
“可是，我不是貴族。我父親隻是個勉強與貴族搭上邊，一輩子也成不了騎士的地主。”修收起了握住巴弗洛繆的手，“我甚至不會像我的哥哥一樣繼承父親的財產，身為次子的我將一無所有。”
“這有什麽要緊的，我們不都一樣嗎？”巴弗洛繆把修拉近了些，“我是子爵的次子，領地和爵位都不會是我的。再過幾年，我們就是兩個自由自在的僱傭騎士，我們可以去我們想去的地方。”
“去不同的地方探險？像你寫的那樣？”修問。
“像我寫的那樣。”巴弗洛繆答。
修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我想去威爾特郡，那裡有索爾茲伯裡大教堂……不不不，還是先去多塞特郡，我想去看那個科夫堡……”
“我們會有很多時間的，都可以去。”巴弗洛繆暢想著兩人的未來，“我們是自由的，想去什麽地方就服侍那裡的領主，想去旅行就換主。”
“那麽，就這樣說定了？”修眨巴著眼睛，巴弗洛繆可以從他的眼睛中看到對未來的期盼。
“嗯，說定了。” 巴弗洛繆說著把修拉近了一些，墊高了腳尖，唇的修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在這個與世人隔絕的、隻有對方的角落，十六歲的巴弗洛繆初嘗戀愛的滋味。
十七歲，剛晉升為見習騎士的巴弗洛繆隨著父親和修參與第一次騎士任務，當時的特雷維廉子爵率領著騎士，掃蕩領地附近截劫商人的匪幫。
初出茅廬的巴弗洛繆缺乏實戰經驗，一不小心深入敵陣被打下馬，左邊小腿也因此殘廢。是修不顧性命危險衝進匪幫之中救出了他，而巴弗洛繆的父親西蒙也在營救兒子的途中受了重傷。
“修！”左邊小腿不住往外冒血的巴弗洛繆在馬背上大喊，他的前方是正在騎馬，腹部被洞穿的父親西蒙。
“來不及了巴特，留下來我們都得死……”西蒙深呼吸，鮮血卻從嘴巴湧出，“撤，是我們失算了。”
在自己的兒子和一直效忠的侍童之間，西蒙選擇了巴弗洛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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