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時不時地會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嘴裡輕聲嘟囔著什麼,或許是在跟腹中的兩個小家夥說話,又或許隻是在自言自語。我偶爾會抬起頭,透過那副沉重的鐵麵具,看她一眼,確認她的狀態沒有異常。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幾乎忘記了即將到來的風暴。
然而,風暴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降臨。就在我剛剛處理完一份關於邊境駐軍調動的文書,準備拿起下一份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帶著驚慌的、尖銳的呼喊:"老師——!"
我猛地回過頭,隻見刻律德菈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此刻已經變得慘白一片,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著。而在她身下,那片原本潔白的絲綢床單,此刻已經被一大片透明的液體徹底浸濕,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羊水破了。
我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但身體卻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我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衝到了她的床邊,一邊用手輕輕地按住她那因劇痛而不停抽搐的肩膀,一邊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對她說道:"別怕,殿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吸氣——呼氣——"同時,我扯開嗓子,對著門外大喊:"來人!立刻去叫產婆!快!"
門外的衛兵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但他們的反應速度極快,幾乎是在我話音剛落的瞬間,便飛奔而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兩名我早已提前安排好的、帝國最有經驗的產婆,便氣喘籲籲地衝進了寢宮。她們一進門,便立刻接管了局麵,熟練地指揮著宮女們準備熱水、乾淨的布巾、以及各種接生用的器具。
刻律德菈疼得厲害,她那張精致的俏臉此刻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嘴裡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她的肚子劇烈地抽搐著,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瘋狂地掙紮,試圖破體而出。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用我那被鐵麵具扭曲得沙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重複著:"別怕,我在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我的聲音或許並不好聽,但那份堅定,卻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讓她在痛苦的深淵中,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靠的力量。在產婆的指揮下,她勉強穩定住了身體,開始配合著她們的指令,用力、呼吸、再用力……
我很清楚,以她如今這具虛弱的身體,要想順利生下兩個孩子,單靠意誌力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能量,需要大量的、能夠迅速轉化為體力的能量。我鬆開她的手,對著身邊的宮女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便轉身衝出了寢宮,直奔廚房而去。
我親自動手,在那口巨大的鐵鍋中,熬煮著一鍋濃稠的燕麥粥。火焰舔舐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而我則不停地攪拌著,確保每一粒燕麥都被徹底煮爛。然後,我從旁邊的罐子裡,抓起一大把又一大把的白糖,毫不猶豫地傾倒進鍋中。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個劑量足以讓他們陷入糖分過載的危險,但對於此刻正在經曆生死考驗的刻律德菈而言,這卻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大量的糖分能夠迅速轉化為能量,支撐她那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完成這場艱難的分娩。
當我端著那鍋冒著熱氣、甜得發膩的燕麥粥重新回到寢宮時,整個房間已經被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氛圍所籠罩。刻律德菈的慘叫聲依舊此起彼伏,產婆們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情況並不樂觀。我將粥碗放在床邊,重新握住她的手,繼續用我的聲音,為她提供著精神上的支撐。
時間仿佛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經過了大概兩三個小時的折騰,伴隨著刻律德菈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第一個孩子終於降生了。產婆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渾身濕漉漉、皺巴巴的小家夥抱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是個女孩,殿下!是個健康的女孩!"
刻律德菈聽到這話,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容。但緊接著,她的身體便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徹底癱軟在了床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我連忙端起那碗燕麥粥,用勺子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她的嘴邊。
她艱難地張開嘴,將那甜得發膩的粥水吞咽下去。當大量的糖分進入她的身體後,她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眼眸,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芒。她有了些力氣,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夠繼續堅持下去。
又是大概半個小時的煎熬,伴隨著第二聲嬰兒的啼哭,第二個孩子也終於降生了。這次,是個男孩。當產婆將這個小家夥抱起來時,刻律德菈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整個人就像一朵被狂風摧殘過的花朵,隨時都可能凋零。
我將她輕輕地抱在懷中,用那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殿下,你做到了。你成功了。現在,不要多想,好好養身體。王國內外的一切事務,我都會幫你看管好的。相信我。
她虛弱地點了點頭,嘴角勉強勾起一絲笑容,然後便徹底陷入了昏迷。
我將那兩個剛剛降生、還渾身濕漉漉的小家夥,小心翼翼地交到了早已準備好的奶媽手中。那兩個女人都是我精心挑選的,身體健康、奶水充足,更重要的是,她們對刻律德菈絕對忠誠。我叮囑她們務必細心照料,然後便轉身回到了那間彌漫著血腥味與藥草味的寢宮。
刻律德菈依舊昏迷不醒,她那張原本就顯得稚嫩的臉,此刻更是蒼白得如同透明,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我守在她的床邊,用溫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為她擦拭著額頭的冷汗,時不時地檢查著她的脈搏,確認她的生命體征沒有進一步惡化。
接下來的這兩天裡,我幾乎沒有合過眼,所有的政務都被我暫時擱置,或是交由那些我信得過的心腹代為處理。我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這個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逝的女孩身上。我不斷地為她喂水、喂藥,用我那粗糙的大手,輕柔地按摩著她那因生產而酸痛不已的身體,試圖幫助她儘快恢複元氣。
終於,在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斜斜地灑進寢宮時,她那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湛藍的眼眸依舊清澈,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疲憊與虛弱。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努力回憶著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老師……"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如同一根即將斷裂的細線,"國家……現在情況如何?"
“果然。” 我心中苦笑一聲,卻並未感到任何意外。這就是她,刻律德菈,那個將權力與理想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女孩。即便是在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身體虛弱到了極點的情況下,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依舊是詢問國家的情況。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她,因為我早已習慣了她的這種性格。我隻是輕輕地按住她那試圖掙紮著坐起來的肩膀,用那沙啞的聲音,平靜地說道:"殿下,先別急著動。您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養。至於國家的情況,我會一樣一樣地告訴您。"
她聽到我的話,這才勉強放鬆了身體,重新躺回了床上。她的眼神依舊緊緊地盯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向她彙報這兩天來發生的一切。
"政治方麵,沒有什麼大問題。"我的聲音平穩而有條理,如同在彙報一份例行的政務報告,"您昏迷期間,有幾個蠢蠢欲動的貴族,試圖趁機煽動叛亂,挑戰您的權威。但我已經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將他們全部鎮壓完畢。該殺的殺,該關的關,沒有留下任何後患。如今,整個帝國的局勢依舊穩定,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您的蘇醒。"
她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
"國家方麵,也沒有什麼大事發生。"我繼續說道,"百姓們目前還不知道您生產的事情。我對外宣稱,您隻是偶感風寒,需要靜養幾日。所以,民間並未出現任何恐慌或動蕩。糧食供應充足,稅收正常,邊境也沒有任何異動。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計劃有序進行。"
她再次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變得有些猶豫,聲音也變得更加輕柔:"那……孩子們呢?他們……還好嗎?"
“終於問到孩子了。” 我心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臉上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我知道,對於她而言,孩子固然重要,但那更多的是作為一種"籌碼"、一種"血脈延續"的象征,而非單純的母愛。
但這也無妨,至少她還記得問。
"孩子們很好,殿下。"我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柔,"兩個孩子都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而且……他們都很像我們。"我頓了頓,繼續說道,"那個女孩,繼承了您那頭美麗的藍色長發,而且……她的背後,長著一對小小的、如同龍翼一般的東西。那應該是您黃金裔血脈的顯現。至於那個男孩,他的長相更像我,但他的臉卻很像您,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就是您的翻版。"
聽到我的描述,刻律德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母性的光輝,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許多。她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那已經恢複平坦、卻依舊有些鬆弛的小腹,喃喃自語道:"很像我們……那就好……那就好……"
我將所有的事情都彙報完畢後,她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中的擔憂。她那雙湛藍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屬於征服者的火焰。她看著我,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老師,我明白了。接下來,我會好好養身體,儘快恢複元氣。等我徹底康複之後,我們便開始下一步的計劃——征服翁法羅斯大陸。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我了。"
我看著她那張重新煥發出光彩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小丫頭,終究還是那個不知疲倦的征服者啊。” 我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說道:"是的,殿下。一切,都會按照您的意願進行。"
我的回憶結束，筆尖在粗糙的石壁上刻下最後一道劃痕,我那雙早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在鐵麵具的縫隙中,靜靜地審視著這滿牆的文字。這是我的故事,也是她的故事,一段不應被當權者知曉,卻又必須被記錄下來的曆史。我將這支用碎鐵磨成的“筆”丟在一旁,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任由無儘的黑潮怪物將我吞噬。
當刻律德菈那雙湛藍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征服之火時,我便知道,屬於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選擇了激流勇退,在她那如同烈火燎原般的征服戰爭中,退居幕後。我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軍師,也不是那個與她在床笫之間傳授禁忌知識的“老師”,我隻是一個戴著鐵麵的影子,一個為她龐大的戰爭機器提供軍需、輸送人力的後勤官。我利用我早年建立的情報網絡,調動著帝國的每一分資源,確保她的軍隊在踏平翁法羅斯大陸的征途上,永遠不會因為缺少糧食或兵員而停下腳步。
她做到了。
如同來古士在他那巨大的AI訓練麵板般的記錄中所看到的那樣,她成為了翁法羅斯曆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凱撒”。她的鐵蹄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她的冰晶雪花旗幟,插滿了每一個城邦的城頭。
她的名字,成為了一個時代的烙印,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顫抖的傳說。而我,則將我的故事,將那些關於藥與血、欲望與權謀的過往,徹底隱沒在曆史的書卷中,僅僅刻在了這座曾經囚禁我的地牢裡。世人隻知女皇刻律德菈的偉大,卻不知在這份偉大的背後,有一個戴著鐵麵的男人,用他的一生,為她鋪平了通往至高王座的道路。
然而,盛極必衰,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當她完成了塔蘭頓半神的試煉,用五百名黃金裔的鮮血,換取了那虛無縹緲的神性時,她的末日也隨之降臨。她的劍旗爵,那個她最信任的名為海瑟音的女人麵對著這最後的試煉崩潰了。
海瑟音無法承受這人命如草芥的凱撒，她選擇了弑君。我至今仍記得,當我衝進那間灑滿月光的寢宮時,看到的最後一幕——她躺在血泊之中,那雙湛藍的眼眸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嘴角卻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她的帝國,在她死後,迅速陷入了分崩離析的邊緣。那些被她強行整合起來的城邦,開始蠢蠢欲動,試圖掙脫帝國的枷鎖。而我則在那一刻,再次站了出來。我收攏了她剩下的勢力,用鐵血的手腕,鎮壓了所有叛亂的苗頭,勉強維持住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我這麼做,並非為了她那早已逝去的理想,而是為了我們那兩個無辜的孩子。
我將他們養大,看著他們一天天成長。那個繼承了她藍色長發與龍翼的女孩,性格卻不像她那般強勢,反而多了幾分我當年的沉靜與內斂。而那個長相酷似我,眼神卻像她的男孩,則從小就表現出了對權力的厭惡。我沒有將他們培養成帝國的繼承人,因為我知道,這個國家已經不再安全了。
那股被稱為“黑潮”的危機,正從世界的邊緣,一步步地侵蝕著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我最終將他們送往了奧赫瑪, ,隱瞞了他們的身份,讓他們像普通人一樣,平淡而安穩地度過一生。
故事到這裡便結束了。
當我刻下最後一個字時,我仿佛聽到了石壁外傳來了密密麻麻的怪物嘶吼聲，於是我端坐在地牢正中央，如同凱撒當年睥睨蒼生般，正麵怪物將我撕碎。
又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來自星海之外,乘坐著星穹列車的開拓者穹,在探尋古跡時,偶然走進了這座早已被廢棄的地牢，他將會記錄下這一切。
【致諸位開拓者】
你好。某乃一名籍籍無名的虛構史學家。
在見證了翁法羅斯那場撼動寰宇的終末之戰後，我對那如鐵般冰冷的既定結局深感不滿。曆史不應隻有一種冷酷的解法，然而遺憾的是，我並無改寫神明邏輯的偉力。但我未曾放棄，在無數條被遺棄的時間線中，我終於窺探到了這一絲未被“計算”的變量，捕捉到了那個微渺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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