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人相逢》
屍骸的焦糊氣混雜著金屬熔毀後的尖銳腥鏽，幾乎凝成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之上。萊因哈特沉重的戰靴碾過破碎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支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能量槍掃射後的餘溫從腳下升起，混合著尚未冷卻的血液特有的甜膩，一種令人作嘔的暖意。視野所及，儘是傾頹與死寂，偶爾有細微的劈啪聲從燒黑的骨架深處傳來，是最後一點生機被徹底抽乾的哀鳴。
萊因哈特像一尊移動的鐵塔，覆著塵灰的純黑鎧甲隔絕了大部分氣味，卻隔絕不了那無孔不入的沉重。清掃戰場，歸零者的勝利儀式之一，用絕對的踐踏來昭告秩序的重建。他金屬麵罩下的視線漠然地掃視，評估著還有價值的殘骸，或是需要徹底淨化的一點生命信號。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在一堵半塌的合金牆下，一堆模糊的血肉和破爛布料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但那殘軀的輪廓，那即便被摧殘至斯仍隱約可見的、曾屬於頂尖戰士的寬闊骨架，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入萊因哈特記憶深處。
他走過去，靴尖無意識地撥開幾塊碎礫。那具軀體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拉風箱般的喘息，帶出嘴角一股暗紅的血沫。一張臉已難以辨認，腫脹、焦黑交錯，但那雙眼睛——儘管渙散，被劇痛和瀕死的迷霧籠罩，卻仍殘留著一絲熟悉的、淬煉過的鋼鐵般的微光。
奧托。
十字軍金鬃騎士團，那個總咧著嘴笑、能用戰錘轟開要塞重門的“雄獅”。那個在冰原哨所的寒夜裡，用滾燙的年輕身體笨拙地相互探索、汲取短暫溫暖的……奧托。
萊因哈特胸腔裡那顆被嚴格規訓過的心臟，猛地一縮，旋即被更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平。波動隻有一瞬。他蹲下身，覆甲的手指劃過奧托幾乎裸露的、劇烈起伏的胸膛，觸感是令人心驚的濕冷和破碎。生命正在飛速流失。
帶回他。這個念頭浮起，冰冷，沒有情緒。並非出於憐憫，那是早已被剔除的冗餘程序。而是……一種更晦暗的評估。一個樣本，一個戰利品，一個或許對主人有用的……殘片。
他伸出雙臂，小心地，甚至可以說是精密地，探入奧托身下。這個動作驚動了彌留的人，奧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了一瞬，似乎想辨認這具龐大的、散發著歸零者冰冷氣息的猩紅目鏡和純黑鎧甲。萊因哈特沒有回避那目光，金屬麵罩後的完全被乳膠包裹僅剩五官輪廓的臉毫無表情。他穩穩地將那灘破碎的重量抱起，轉身，走向停泊在廢墟邊緣的運輸載具。每一步，奧托溫熱的血都滲透了他腿部鎧甲的縫隙，留下黏膩的觸感。
從記憶回到現實，他變回了R-01，聽著身後儀器單調的滴滴聲，以及更令人不適的、濕滑的金屬和生物組織操作的細微聲響。歸零者的技術從不講究舒適，隻追求效率與改造。
過程持續了很久，當身後的聲音徹底平息時，R-01轉過身。
操作台上，那曾經是奧托的存在，被固定著。四肢從根部消失，傷口被一種光滑的、泛著皮下生物冷光的暗色材質徹底封死，嚴絲合縫地融入軀乾。原本古銅色的、布滿傷疤和體毛的皮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緊裹著每一寸肌肉輪廓的、微微反光的漆黑乳膠膜，像是第二層皮膚，卻毫無生機，完美得令人窒息。它包裹著雄壯依舊的胸膛、輪廓分明的腹肌、甚至那疲軟垂落的男性器官的每一絲褶皺，使其呈現出一種怪異又情色的光滑感。
隻有那張臉，大部分還保留著人類的特征，隻是同樣被一層極薄的透明乳膠覆蓋，能看到底下蒼白失血的皮膚和緊閉的眼瞼。呼吸微弱但平穩，顯示生命體征已被強行穩定。
一個歸零者技術官，麵部是光滑的合成材質，毫無特征，用平板的聲音彙報：“生命體征穩定。神經感知模塊強化接入完成，痛覺及快感回路閾值調整至標準範圍。生物廢料回收及高潮能量采集接口測試正常。編號R-02，歸類：淫畜。分配使用者：R-01。”
R-01的視線掃過那具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隻剩下原始生理功能的雄壯軀體和那張昏睡的臉。胃裡某種冰冷的東西在緩慢攪動。這不是拯救，這是……重鑄。將一座曾象征力量與榮譽的戰神雕像，熔鑄成了一個僅供泄欲和收集生物能量的容器。
乳膠層在腰臀部位巧妙而殘忍地隆起，形成幾個功能不明的接口和一道誘人的縫隙。平台的金屬表麵蝕刻著一行編碼：R-02。
“他的意誌？”萊因哈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平穩得不像他自己的。
“保留。感知強化有助於能量采集效率。完全的空白體反饋不佳。”技術官毫無波瀾地解釋，仿佛在討論一個工具的優化設置。
R-02被移入R-01個人艙室的隔離單元，固定在一個傾斜的平台上，各種透明的軟管和線纜接入他軀乾上那幾個隱沒在乳膠下的生物接口，輸送營養，導出廢料。
幾天後，奧托——或者說R-02——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最初的迷茫迅速被劇痛和無法理解的處境帶來的極致驚恐所取代。他試圖掙紮，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被口塞阻隔成沉悶的噪音。失去肢體的斷口徒勞地扭動，光滑的乳膠表麵在平台上摩擦出細微的嘶聲。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冰冷的金屬艙頂，然後是站在單元外的形如人形凶獸的R-01。強製塞進大腦中的信息流讓他逐漸理解，眼前的冰冷金屬中同樣是一個失去往昔騎士榮耀的可憐人。
那目光定格了，驚恐裡猛地注入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破碎的、一絲微弱的求救，屬於奧托的求救。
R-01走近，單元的能量屏障無聲消失。他依照規程，被鎧甲包裹的大手拿起一旁托盤裡的專用潤滑劑和采集器。每日的強製性維持程序，確保這具性畜的功能正常和“清潔”。
當冰涼的潤滑劑觸及奧托胸前的敏感點時，那具雄壯的身體猛地一彈，喉嚨裡爆發出極度屈辱和痛苦的嚎叫，被口塞扭曲成怪異的悶響。那雙眼睛死死瞪著萊因哈特，裡麵是滔天的恨意和崩潰。
萊因哈特的手很穩，精準地操作，避開不必要的接觸，刻意忽視那瞪視。他完成了清潔，然後是功能刺激環節。儀器接觸的瞬間，R-02的身體劇烈震顫，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出，混著屈辱和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萊因哈特麵無表情地看著監測屏幕上跳躍的數據線，記錄著強製達到的峰值和采集量。
日複一日，在執行主人任務的“短暫”間隙裡，萊因哈特重複著對R-02的培育。
恨意在那雙眼睛裡燃燒，然後，在無法掙脫的、日複一日的極致刺激下，某種東西開始緩慢地、不可避免地變質。絕對的壓迫和無法逃脫的生理操縱，開始催生出扭曲的藤蔓。
萊因哈特注意到，R-02身體的抵抗性顫抖逐漸減弱，有時甚至會在他接近時，出現細微的、或許是恐懼引發的戰栗，卻混合了別的。監測數據上，達到標準峰值所需的時間在微妙地縮短。某些刺激下，那具乳膠包裹的軀體會出現一絲可疑的、近乎迎合的微弱起伏。
萊因哈特心底那冰封的湖麵下，裂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厭惡，對這一切的厭惡，對自己手上沾染的這種蛻變的厭惡悄然蔓延。
直到那個深夜，R-01站在隔離單元外，進行最後一次夜間巡檢。艙內主燈已熄，隻有儀器屏幕和應急燈散發著幽藍的光暈。R-02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
當R-01轉身欲走時，一陣極其細微的、黏膩的摩擦聲傳來。
他猛地回頭，幽藍光線下，R-02醒著，眼睛半睜著，裡麵翻滾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沌而熾熱的情緒。他殘存的上肢斷口，那光滑的、被乳膠覆蓋的半球形隆起，正緊貼著隔離單元的內壁，極其緩慢地、一下下地摩擦著。同時，他粗壯的腰胯難以察覺地向上頂動，摩擦著身下的平台，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那雙眼睛，不再是純粹的恨或恐懼，而是蒙著一層濕漉漉的、哀求般的欲望，死死鎖住R-01。一種無聲的、下賤至極的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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