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哪裡湧上來的力氣,死死抱著溫元的雙手又哭又笑,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仿佛就是在等這一刻,驟然之間儘數爆發。
實驗體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不被允許擁有感情,可是他們的基因裡,本來就是有溫度的啊。
周妄尊呆呆地坐在地上,一時之間不知該對眼前的一切作何反應。
淚水混合著血水從指尖落下,溫元就這麼站著任她倚靠哭泣,垂眸落下的目光儘管沒有溫度,但卻莫名有種叫作“責任”的東西。
雨花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很清晰,沒有很悲痛,也沒有很傷心,隻是聽起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終於……見到了,就算死……也無憾了。
緊抓的手終於滑落,雨花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周妄尊顧不得自己會不會被殺,撲過來將她抱起來。
“雨花!堅持住雨花!”
溫元隻感覺體內有什麼在流失,灼熱感逐漸減弱,這是病毒失效的征兆。
他身形搖晃往後倒去,沒有倒在冰冷的地麵,而是被人接進了懷裡。
沾滿血汙的手被十指交握,溫元長睫輕顫,抬頭看去,他無力地笑笑,說道:
“對不起,第一次……這樣見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話落溫元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銀色長發變短,指甲縮回,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一隻。
封宿抱著他沒有說話,隻是低頭輕輕吻在了他的額頭,落在溫元臉上的目光溫柔和繾綣。
隻要你不離開,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是怪物還是別的,永遠都是我的小少爺。
執行部的裝甲車很快就到了,周妄尊抱著雨花跳下車頂跑過去,腳步有些踉蹌。
“快,救她!”
邢莎神情嚴肅,接過雨花送進車裡,張徹跟臨時調過來的龍無戚快速檢查傷勢進行治療。
周妄尊回頭,見封宿仍蹲在車頂,他懷裡的溫元手上和身上都還沾著血,不禁提醒道:“封宿,小少爺他……”
“他沒有變成怪物。”
周妄尊愣住了。
直覺告訴他,封宿在生氣。
封宿抱著溫元從車頂一躍而下,穩穩落在周妄尊身側,起身間帶起冷冽的風。
而比那更冷的,是封宿眼尾瞥來的目光,語氣儘管已經克製過了,還是擋不住森寒:“再敢對我的小少爺開槍,我會忍不住殺了你的。”
他連槍口都不忍心對準的小少爺,這人卻直接對他開了一槍。
封宿很生氣,生氣到想殺人。
更想把溫元鎖起來,待在自己的安全領域裡,這樣就永遠都不會受傷了。
周妄尊站在原地,封宿抱著溫元跟他擦肩而過,進了離他們最近的一輛裝甲車裡。
他知道封宿不是在危言聳聽,也知道封宿甚至現在就想那樣做。
但是他沒有。
不是因為顧忌身份和情誼,而是因為溫元已經傷了雨花,答應過不再動他。
“周部長,你也快上車吧。”
邢莎過來催他。
“好。”
許是夜色讓人迷離,周妄尊低頭,神情恍惚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思緒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候他跟封宿都還在集訓營殘酷的訓練裡摸爬滾打,那裡的人就給封宿取過外號,至今想起來仍覺尤為貼切:
冷漠的瘋子。
現在依舊冷漠,不過瘋子被戴上了枷鎖,不再肆意妄為。
這一夜過的尤為漫長,夏濱基地的基因醫療室亮了整晚燈,周妄尊也在外麵走廊上待了一整晚,新的通緝令連夜發出。
邢莎給溫元做了基因檢查,體內已經沒有病毒殘留了。
封宿給溫元洗了澡,擦乾淨抱到了床上蓋好被子,他自己則去了客廳。
肖難的視頻通訊請求也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封宿把通訊器摘下來放在桌上,點了同意。
投影打開的時候,屋裡沒有開燈,透過窗外的月光,肖難看見封宿的身影坐在沙發上。
男人兩條大長腿屈起落在地上,正偏頭點燃一支煙,他的半張臉隱在昏暗裡,煙頭燃起猩紅的光,片刻照亮了他冷漠燥鬱的眉眼。
抬眼看過來的時候,更是野性難馴,“什麼事?”
監察部每時每刻都會給他彙報基地的事,所以封宿就算不說,肖難也知道今天晚上都發生了什麼。
但他隻字未提。
隻說道:“我明天回夏濱,還給你們帶了一個在夏濱野區研究所待過的人,那個人見過實驗體X,你明天見人的時候態度好一點。”
原本這個電話是可有可無的,隻是聽說那人跟那個小少爺關係匪淺,肖難隻好提醒一下。
封宿麵無表情,甚至眼皮都沒撩一下,似乎什麼都不能讓他提起半點興趣。
隻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肖難很是無奈。
他們這對上下屬之間的交流氛圍,全憑封宿的心情做主。
“行了,我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吧。”
不用看就知道是不耐煩的樣子,該說的都說完了,肖難擺了擺手,切斷了通話。
藍色熒光屏一閃而逝,封宿吐出一口煙霧,俯身將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裡,隨後起身,邊解襯衫扣子邊進了另一個房間的浴室。
小少爺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大哭了一場。
整個人敏感又脆弱,不願意出門,也不讓封宿碰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臥室。
就跟那兩年從實驗室回來的時候一樣,拒絕跟封宿交流,也不想看見他。
封宿很無奈,隻好做了溫元最喜歡的湯圓去敲門。
“小少爺,我做了湯圓,你吃一點好嗎?”
原以為又是一場持久戰,沒想到這次小少爺很快就把門打開了。
溫元光著腳踩在地上,紅著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他,眼底還有未乾的水光,就連喊他的聲音都軟綿綿的像隻小奶貓。
“封宿……”
封宿一聽立馬就招架不住了,頓時什麼都拋到腦後了,連忙走進去單手抱起人往床邊走。
“小少爺,你真是我祖宗了,恨不得要了我的命是不是?”
溫元乖乖抱著他的脖子,一眨眼就是一串淚珠兒滾落下來。
封宿一看就心疼的不得了,他把湯圓放在桌上,抱著小少爺給人細細地擦眼淚,邊擦還邊哄著。
“別哭了乖,哪裡難受告訴我好不好?”
溫元靠在封宿懷裡,手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服,神情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問道:“封宿,雨花她……”
“雨花沒事,一點事都沒!”
封宿幾乎是立馬就回答了,仿佛預演了上千遍一樣,語句十分流暢:“雨花是實驗體,沒那麼容易就死的,現在比你都生龍活虎的,你別擔心了。”
溫元咬了咬下唇,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傷心事,鬱鬱寡歡:“我昨天……是不是……”
“不是!”
封宿抱緊了他,語氣急迫,強行打斷他的思緒,強調道:“你沒有變成怪物,誰哪裡有見過你這麼漂亮又好看的怪物?”
天真可愛的小少爺怎麼會是怪物呢,就算是怪物也是最美麗的怪物,能偷走他心的怪物!
溫元顯然也沒想到封宿甚至比他還要著急,一時有些愣怔,但在聽到那句“漂亮又好看”後,他的心情明顯好了點。
“你說我那個樣子很好看?”溫元瞪大眼睛看著他,不確定似的又問了一遍。
“對,不光是那個樣子,在我心裡,你什麼樣子都好看。”
封宿說的是實話。
小少爺雖然暫時,暫時啊,其他方麵看不出來有什麼過人之處,但是長相確實沒話說,漂亮又惹人憐愛。
溫元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一句話哄到了,當即衝著人彎了彎眉眼,指著那碗湯圓:“我餓了,端過來給我吃。”
封宿自然是滿意的不得了,心裡都鬆了一口氣,把湯圓端過來放進人手裡。
溫元抱著碗拿起勺子,將一個軟軟糯糯的湯圓吃進嘴裡。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裡擴散,溫元的動作卻是停頓的一瞬。
封宿發現了,問他:“小少爺,怎麼了?”
“這個湯圓怎麼是黑芝麻餡的?”溫元總覺得有些深意。
是不是封宿在暗示他什麼?
“湯圓一般不都是黑芝麻餡的嗎?”
封宿不明所以,但事事哄著小少爺已經成了他下意識反應,“如果小少爺不喜歡的話,下次我買其他味道的。”
在封宿眼裡,這不都是湯圓麼,有什麼區別?
但小少爺看起來挺在意的,吃的動作都變得不那麼乾脆了,還時不時瞥他一眼,像是試圖從封宿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什麼似的。
奈何封宿眼神除了溫柔和寵溺,臉上卻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行吧。”
溫元將一碗湯圓吃完都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來,乾脆就不想了。
反正封宿現在對他依然愛不釋手,就算有暗示他也無視了。
小少爺是被愛的人,當然可以有恃無恐。
吃完湯圓,又被封宿投喂了些小點心,溫元才摸了摸吃的有些撐的小肚子,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隻是沒晃兩下就被捉住了。
“別亂動,小少爺。”
清晨的陽光還不是很炙熱,穿過落地窗斜斜地灑在地毯上,而封宿就蹲在那陽光裡,低著頭神情認真地給他穿襪子和鞋子。
溫元垂頭,目光淺淺地落在男人偉岸的肩頭。
再往上能看見抿起的薄唇,慣常弧度淩厲的眉峰,以及烏黑的發頂。
封宿有一張一眼就讓人驚豔的臉,眼眸深邃,五官立體,容貌俊美,下頷線條冷峭,每一寸都恰到好處。
身材更不必說,肩寬腰窄,肌肉精悍強壯,充滿爆發力,挺身站立時就如同一把鋒利的劍。
兩者結合,讓他給人一種極其危險而又冷漠的感覺。
可以說除了溫元,沒人敢毫無防備地接近他,也沒人成為過他的例外。
但溫元最滿意的,不是封宿的臉或身材任何一樣,亦不是封宿的身份和地位。
而是封宿在看向他時,純粹的癡迷和愛意。
那些愛意,再往深處看,就是壓抑到極致的貪婪和渴望。
溫元不明白這種偏執的感情從哪裡來,但他已經接受習慣了,並且很享受這種感情。
34、小少爺喜歡的人
“好了,小少爺要我抱著出去嗎?”
封宿給他係好鞋帶,起身彎腰朝他伸出一隻手。
溫元抬頭看著那隻手,因為被抱過很多次,所以他很清楚這隻手溫度和力量。
但無論是哪個方麵,所承載的感情,都是永遠不容他拒絕的。
“小少爺?”
見溫元看著他的手發呆,封宿又挑眉喊了他一聲。
小少爺這會怎麼喜歡起發呆來了?
溫元一如往常一樣,將手抬起,準備放在那溫暖的掌心裡。
隻是這次他鬼使神差地先是抓住了一點指尖,動作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漂亮的眼睛看著封宿的眼睛。
很認真問他:“你為什麼喜歡我?”
溫元記得有人跟他說過:如果你看到那個人身上是粉紅色,那麼那個人一定是喜歡你的。
溫元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封宿,但是他很喜歡粉紅色,特別是封宿身上的粉紅色,他最喜歡。
“為什麼喜歡小少爺?”
封宿還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他對這小少爺的感情很難解釋。
原本隻是引起了注意,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有見色起意,也有日久生情,雖然都隻是他單方麵的。
還記得第一次被小少爺依賴需要的時候,封宿腦海裡就起了一個念頭:
這小少爺遲早的他的。
他將人抓在他指尖的手整個握住,稍一用力就將人拉進了懷裡,單手抱了起來往外走。
給了個中規中矩的答案:“因為小少爺乖巧可愛,軟乎乎的很好抱。”還很好親。
其實不止這些,小少爺身上每個地方都惹他憐愛,讓他著迷。
無論是撒嬌時的嗔怪,還是控訴時的氣惱,就連說“討厭他”時的樣子,都讓他喜愛的不得了。
長久以來,那些愛意在陪伴中發芽,獨屬的寵溺和偏愛已經在心臟深處紮根,隻需一點養料便無法抑製,從此肆意瘋長。
時間越久,那些本就沒有的原因更加模糊,對小少爺的執念漸漸變得毫無道理。
如果說有什麼是清晰的,那或許就是小少爺本身吧,在他心底愈來愈堅不可摧,地位牢固。
溫元不知道男人心底在想什麼,隻是覺得那粉紅色更濃烈了。
他抱著封宿的脖子,悶聲沒有說話,同時心裡有了其他計較。
原來封宿是因為自己很乖巧可愛,才喜歡自己的。
不過也對。
像封宿掌控欲這麼強的人,必然喜歡事事都依附他的人,而無依無靠的小少爺,正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如果以後,封宿遇見比他還要乖巧的人呢?他是不是就會移情別戀了?
溫元眯了眯眸,眼底劃過不明顯的血紅冷色。
如果惡犬敢變心的話,主人是有權給予他一個難忘的懲罰的。
“小少爺在想什麼呢?”封宿湊過去吻了吻溫元的眼尾,自然而然地問他。
怎麼小少爺看著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呢?
“什麼都沒想,就是覺得封宿真是個又壞又膚淺的人。”
溫元冷哼一聲,抿著唇去推封宿湊過來的俊臉,在封宿麵前根本不知道這麼叫收斂,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又壞又膚淺?
可真不是什麼好形容詞呢。
封宿想,他這輩子怕是都別想從小少爺嘴裡聽到誇獎自己的話了,那估計是他做夢也聽不見的東西。
“那小少爺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雙子大樓裡住的人一般這個時間都在工作崗位上了,也就封宿這個時候才出門,電梯來的很快,他抱著溫元走進去。
溫元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但他覺得自己不能在封宿麵前丟了麵子。
於是小少爺想起來自己看過的電視劇,隨口掰扯了一個聽起來跟封宿不沾邊的類型:“溫柔大哥哥吧。”
封宿原本看小少爺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會說沒有喜歡的,但沒想到小少爺還真說出來了。
而且還是跟他毫無關係的。
知道這小少爺是故意氣自己的,封宿冷笑一聲,故作遺憾道:“那小少爺恐怕這輩子都找不到了。”
“憑什麼?!”
小少爺不服,氣呼呼地伸出胳膊去捏封宿的臉頰,拽著那張俊臉又是揉又是搓,怎麼都覺得不解氣。
封宿心說你這輩子都被我攥到手裡了,抱得緊緊的跑都跑不了,你去哪裡找你所謂的溫柔大哥哥?
隻是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不會惹惱小少爺的答案,就聽小少爺難得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對他說道:“難道你就不能學著變溫柔一點嗎?”
封宿愣住了,完全沒想到小少爺會這樣說。
電梯是開在大樓外部的,隨著視角不斷變化,距離地麵越來越近,坐過電梯都知道,電梯啟動或是快要停下的時候,會給人帶來失重感。
這是封宿第一次覺得失重感這麼強烈的,他感覺心臟都被拋了起來,被自己抱在懷裡的這個人隨意拿捏。
以往任他嗬護還是丟棄,自己都不會在意。
可是這一次,他分明感覺到,那雙手有好好的將這顆心捧住。
小少爺說他喜歡溫柔的人,還說了希望自己變成那樣的人。
這是不是就說明,小少爺在嘗試著喜歡他呢?
“封宿?”
“封宿,傻了?”
封宿低下頭,就見小少爺莫名其妙看著他。
“快出去呀,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不明白這個狗男人到底在發什麼呆,電梯都到底了,馬上就要關上了。
總不能小少爺一個無心的問題,把這條惡犬的腦回路給問短路了吧?
溫元乾脆自己從封宿懷裡跳下來,拉著男人的手,在電梯門自動閉合之前走了出去,以免這家夥的腦袋被電梯門給夾到。
如果被夾到的話,就會變得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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