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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第五十一年。

七十歲的沈明姝躺在病床上,遲遲不肯閉眼。

“阿嬤,你等了阿公五十年,別等了……”

鄰家孫子去海島找秦煜安,隻拿回一張合照。

她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兒孫滿堂。

重活一世,沈明姝買了去海島的船票。

她要去見見秦煜安的心上人。

……

1974年,滇南港口。

軍艦緩緩靠岸。

沈明姝提著一口棕色皮箱,站在港口,看著甲板上一群身著海軍軍服的水兵,心裡五味雜陳。

“沈明姝同誌。”

一道低沉的嗓音穿過人群,傳進耳內。

沈明姝循聲望去——她的丈夫,南海艦隊大隊長秦煜安上校,正從甲板上走下來。

“你在招待所睡一晚就回滬市,海島不適合你。”

冷硬的話語,和上輩子如出一轍,刺的沈明姝心口一陣發悶。

上輩子,她剛來海島就被秦煜安送了回去。

此後幾十年,她再也沒來過海島,也沒再見過這個男人。

直到臨死前,才看到那張刺目的全家福大合照。

“我不回去,我已經收到了軍部調令,現在是海島軍醫。”

重生那天,沈明姝就想好了。

這輩子,她不要再守在滬市老家,等一個不歸人。

如果秦煜安真的愛上了別人,她就離婚。

秦煜安愣了下,伸手從她手中接過皮箱。

“海島艱苦,不是你能承受的。”

沈明姝語氣淡淡:“我是軍人,不怕吃苦。”

上輩子獨自照顧公婆、治病救人,什麼苦沒吃過?

何況這輩子來海島,也不全是為了秦煜安。

海島醫療落後,她有五十多年的從醫經驗,再適合不過。

這時,有水兵上前跟他們打招呼。

“秦隊,這位同誌是?”

秦煜安瞥了眼身後的沈明姝,從容開口:“這是我對象,軍醫沈明姝。”

沈明姝怔了下。

上下兩輩子加起來,他們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以為他不會公開他們的關係,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坦然。

失神間,她跟著秦煜安來到船艙內。

秦煜安將皮箱放好後,指著一張狹小的吊鋪床,說道。

“軍艦上條件有限,你將就一晚。”

說完,他拿出軍大衣鋪在地下,直接躺下。

沈明姝看著潮濕的地板,朝他開口:“船板潮濕,你上來睡吧。”

秦煜安背過身去:“我們結婚那天就說好了,我不會和你同床。”

沈明姝望著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漣漪。

上輩子,她失足落水被秦煜安救上來,看光了身子,名譽儘毀。

秦煜安迫不得已娶了她,結婚當天便拒絕同床。

“我是海軍,在海上風裡來雨裡去,生死難料,為了你好,以後我不會碰你。”

可他這句“為了你好”,卻畫地為牢,困了她五十多年,不得解脫。

也把她晾在岸上,晾了一生。

沈明姝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第二天。

軍艦靠近駐地,沈明姝站在甲板上,被綠意盎然的島上風光吸引。

下了軍艦,她跟著秦煜安走了近半個小時,才來到家屬院。

剛推開門,沈明姝就看到晾衣繩上曬著兩套海軍服。

一個女人正拿著一條滴著水的軍綠色男士內褲往衣架上掛。

聽到腳步聲,她轉身望來:“安哥,你回來了?”

沈明姝的心仿佛被大錘砸了一下。

她是合照上的那個女人——夏媛。

==================== 2 ====================

夏媛看到沈明姝,立即揚起笑臉問秦煜安。

“安哥,今天來客人了?”

沈明姝的心口一顫。

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在秦煜安的家屬院?還給他洗那麼私密的衣褲?

上輩子秦煜安不讓她來海島,到底是因為海島艱苦,還是因為麵前這個女人?

沈明姝腦子裡一連串的疑問還沒想通,秦煜安就走上前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是夏媛,和你一樣是軍醫。”

說完,他又指著沈明姝,向夏媛介紹。

“這是你嫂子,三年前從國外留學回來,一直在陸軍基地做軍醫,這幾天你們可以相互交流一下醫術。”

夏媛不自然的笑了笑:“嫂子是留洋回來的,我的醫術在嫂子眼裡怕隻是三腳貓功夫。”

秦煜安不讚同的開口:“紅旗之下,人人平等,你不能這麼否定自己。”

夏媛吐了吐舌頭:“好,我都聽安哥的。”

說完,她就轉身去晾曬衣服了。

沈明姝靜靜打量著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隨即掃了一眼曬衣繩上的衣物,問道。

“這些年,都是她給你洗內褲?”

秦煜安愣了下:“島上男同誌的衣物都是夏同誌洗的,你不要多想。”

說話的功夫,夏媛已經將剩下的衣服晾好,又從屋簷取下幾條曬乾的海魚。

“嫂子,一路坐船過來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

她前腳進廚房,秦煜安後腳就跟了進去。

看著他們一起配菜做飯的身影,沈明姝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明明她才是秦煜安的妻子,可這裡的一切都在告訴她——

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廚房裡煙火繚繞,夏媛和秦煜安很快就端了四菜一湯出來。

“嫂子,島上條件有限,你將就吃點,別客氣。”

夏媛招呼著沈明姝坐下後,夾了一條魚,將魚頭給了秦煜安。

看到沈明姝打量的目光,她笑著解釋。

“嫂子別介意,我不愛吃魚頭,這才將魚頭給安哥。”

看著秦煜安毫不在意的一口吃掉,沈明姝心裡有些來氣。

“給他是可以。”她放下筷子,看向夏媛,“但不要讓外人看到,你一個未婚女同誌將自己碗裡的東西給已婚男同誌吃,對你名聲不好。”

夏媛臉色倏地漲紅,有些不知所錯。

秦煜安皺眉開口:“勤儉節約是美德,難道要將魚頭扔掉?”

沈明姝沒再說話。

這一趟來海島,她好像已經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吃完飯,秦煜安去了營地訓練,夏媛帶沈明姝去軍醫處報到。

走到半路,夏媛突然停了下來。

“沈同誌,這些年我和安哥一直在海島上相互扶持,他幫我解決工作、住宿問題,我幫他解決個人生活問題。”

“但現在你來了,打破了這份默契。”

沈明姝看著她:“然後呢?”

夏媛意味深長道:“你是文化人,識相的話就趕緊離婚,放他自由。”

聞言,沈明姝扯了扯嘴角輕笑。

“這些年你和秦煜安同吃同住,就不怕被人舉報破壞軍婚嗎?”

說完,她沒管夏媛的反應,頭也不回地朝軍醫處走去。

報道完後,沈明姝很快和軍醫處的同事熱絡起來。

一個來看病的嬸子知道她的身份後,笑嗬嗬說道:“你沒來前,我們都以為夏同誌才是秦隊長的夫人呢!”

“沒想到家裡一個,這裡一個,哈哈哈!”

旁邊的人都在跟著笑,沈明姝低頭整理著藥箱,沒有搭腔。

原來,夏媛來海島第一天,秦煜安就申請了家屬院讓她同住。

這三年,戰友們喊夏媛“嫂子”,兩人從沒否認過。

自己親眼目睹了真相,也找到了答案。

如今,也該放手了。

想到這,沈明姝去了宿舍分配處。

“同誌,我要申請一間單人宿舍。”

工作人員看完資料,抬頭看她。

“沈同誌,你已婚未育,為什麼不和丈夫住一起?”

沈明姝迎上他的目光:“因為我要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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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怔了下,低頭再一次翻看資料,眉頭皺起。

“秦隊長已經申請過家屬房,按照規定,你不能再申請第二間。”

沈明姝攥緊了手裡的申請表。

秦煜安的家屬房裡住著夏媛。

她申請不到宿舍,又能住哪裡?

結束一天的工作,沈明姝回到家屬院。

她在院子外徘徊許久,還是推開門走進去。

秦煜安正在房間裡打地鋪,聽到動靜喊沈明姝進了屋。

“以後你睡床,我睡地下。”

沈明姝看著他,眼底情緒翻湧。

上輩子,他們從沒在一張床上睡過。

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她斂去心底的澀意,開口說道:“秦煜安,要不我們離婚吧。”

秦煜安愣了下,起身看向她。

“結婚這麼多年,說離就離,你把婚姻當兒戲?”

沈明姝從皮箱中拿出一個鐵皮什錦餅乾盒,遞過去。

“這是你結婚三年來,寄給我的錢和票,我一分都沒動過。”

秦煜安打開看了一眼,聲音冷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明姝低著頭,輕聲說道:“你和夏媛兩情相悅,我不想成為橫亙在你們中間的一根刺,離婚,對大家都好。”

秦煜安聽完,有些黑臉。

“我和夏媛是搭檔,隻存在深厚的革命友誼,你不要亂說。”

說完,他把餅乾盒推回去。

“東西收好,離婚是不可能的。”

他丟下這句話,直接從房間走了出去。

沈明姝站在床邊,看著空落落的房間,隻覺得心底壓了一塊石頭。

接下來兩天,她都沒有看到秦煜安和夏媛。

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天晚上秦煜安離開後。

海島西邊來了兩隻戰艦,他帶著夏媛隨軍艦一起出海了。

以夏媛的資曆,根本不夠資格上軍艦,沒想到秦煜安竟然不顧紀律帶上了她。

但沈明姝也沒多管。

她已經決定要離婚了,那個男人想做什麼,都跟她無關。

她現在要做的,是把畢生醫術發揚光大。

這天中午,沈明姝剛從醫療部出來,就聽見軍艦“嗚嗚”的鳴笛聲。

周圍人全部朝海岸邊跑去。

她跟著跑了幾步,就見秦煜安赤著上身,抱著渾身赤裸、隻虛披一件海軍服的夏媛,從遠處跑來。

他直接略過沈明姝,朝醫療部大喊。

“快來人!夏媛同誌為了救我,被子彈射中掉海裡了!”

沈明姝一聽,正要進治療室給夏媛處理傷口,被秦煜安一把拽住。

“你對她有意見,你不能進去。”

他眼中的不信任,如當頭一棒,打的沈明姝猝不及防。

他就這麼不信她?

沈明姝看了眼牆上“救死扶傷、儘職儘責”的標語,一把甩開他的手。

“我是軍醫,治病救人是我的職責,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

說完,沈明姝直接進了治療室。

她給夏媛做好皮試、檢查好身體情況後,又找護士查看並詢問了夏媛的既往病史,才將人推進手術室。

掛好抗生素,開始取彈手術。

不過半個小時,子彈成功取出,傷口也完美縫合好了。

同事看著夏媛身上的縫痕,嘖嘖稱奇。

“沈醫生不愧是留學回來的,這縫線技術,比我們好多了。”

沈明姝笑笑:“多練習,大家都能做到。”

掛完抗生素,夏媛依舊高熱不退。

沈明姝又給她加了瓶阿司匹林。

走出病房後,她忽然想到秦煜安身上也有傷,準備拎著藥箱去找他。

剛出醫療部大門,一個護士匆匆跑來。

“沈醫生,不好了,夏媛同誌休克了!”

沈明姝心中一緊,轉身往回跑。

剛到手術室門口,秦煜安一把攔住她,往她臉上甩了一張單子。

“阿司匹林隻能口服,不能靜脈注射!”

“你身為醫生,給夏媛打這麼大的劑量,是不是想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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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姝接過單子,看了看上麵的用藥量。

“夏媛細菌感染合並高燒昏厥,口服阿司匹林退燒效果不佳,隻有靜脈注射才能起效。”

“阿司匹林注射用藥國外已經試驗過了,我的給藥量完全符合標準。”

秦煜安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額角青筋暴怒。

“但她對阿司匹林過敏,你用藥之前都不問問過往病史嗎?!”

沈明姝被打得臉頰火辣辣的疼,她還來不及開口解釋。

兩名海軍警衛走上前,給她戴上手銬。

“沈明姝同誌,你涉嫌謀害軍醫,跟我們走一趟。”

沈明姝整個人僵住:“我沒有謀害她,我用的都是正常治療劑量——”

“是不是正常,調查清楚再說。”

警衛押著她就往外走。

走廊上圍觀的病患和醫護看到這一幕,紛紛議論。

“聽說沈明姝是因為夏醫生和秦隊住在一起,覺得他們搞破鞋,便起了殺心。”

“那沈明姝思想有問題啊,秦隊和夏醫生是革命友誼,她怎麼能亂想?”

“這麼做也太毒了,難怪秦隊不喜歡她。”

“不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聽著那些聲音,沈明姝攥緊手銬,沒有回頭。

醫者仁心,從她決定做醫生的那一刻起。

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就深埋心底,她怎麼可能對病人起殺心?

警衛部審訊室。

警衛員表情嚴肅的看著沈明姝。

“你給夏媛同誌用那麼大劑量阿司匹林,目的是什麼?”

沈明姝深吸了口氣,冷靜回答。

“夏媛高燒昏迷,這個劑量最好。她的病例檔案上沒有寫明過敏史,我也找其他醫護人員做了核對確認,才選用這個方案。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調查。”

警衛員眯了眯眼:“我們會去查,但結果出來之前,你就在這裡好好反思。”

說完,他們起身走了。

鐵門關上,沈明姝縮在狹小的角落裡,一股無力感從心底席卷而來。

她不明白,她隻是想救人而已,事情怎麼就發展成了這樣。

夜半,鐵門被打開。

“沈同誌,你走吧,你們軍醫處的王主任查了檔案做了說明,你可以走了。”

沈明姝剛走出警衛部,就見一頭齊耳短發的王主任穿著軍裝站在門口,朝她招手。

“好孩子,你受苦了。”

沈明姝鼻子一酸:“王主任,對不起,我剛來就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王主任摸了摸她的頭。

“我問過國外專家了,你的治療方法沒錯。夏同誌沒在檔案中寫明過敏藥物,是她的疏忽。”

“但她因你休克是事實,你還是得去給她道歉。”

沈明姝攏了攏手心:“明早我就去。”

回到家屬院,秦煜安不在,隻有夏媛的房門敞開著。

沈明姝下意識走過去,就看到房間內衣櫃大開,夏媛的貼身衣物散亂的在床上放著。

她不用多想就知道——秦煜安替夏媛收拾了衣物,去醫院照顧她了。

第二天,醫院。

沈明姝提著水果走到夏媛病房門口,就看見秦煜安舀了一勺藥送到夏媛嘴邊。

她剛要進去,就聽夏媛柔軟的聲音傳來。

“安哥,你這樣照顧我,嫂子不會有意見吧?”

秦煜安頓了下,語氣溫和:“你為我受傷,她又害你病危休克,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夏媛有意無意往門口看了一眼:“可若是被嫂子看到,會被她誤會的。”

下一秒,秦煜安冷冽的聲音傳入沈明姝耳中。

“誤會了又能怎樣?我和她除了一張證,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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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姝聽著秦煜安的話,渾身發涼。

她剛想上前問他,既然覺得他們沒有任何關係,為什麼不願離婚。

就見通訊員衝進病房,語氣中滿是焦灼。

“秦隊,永安島有情況,司令員喊您過去。”

秦煜安起身離開,看到門口的沈明姝微頓一下,什麼也沒說,徑直走了出去。

等秦煜安走後,夏媛好似這才看到她。

“嫂子,你什麼時候來的?你別誤會,我隻是沒力氣,才讓安哥喂我喝藥。”

沈明姝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我誤不誤會沒關係,但秦煜安是有婦之夫,你們若不注意分寸,受影響的可不是我。”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這是王主任讓我拿過來的。”

說完,她轉身要走,夏媛卻在身後開口。

“沈同誌,你剛剛也聽到了,安哥說和你除了一張結婚證,沒有任何感情。你還要再這樣繼續下去嗎?”

沈明姝轉過身,定定看著她。

“離婚的事我已經跟秦煜安提過了,是他不願意。”

“你要是有本事,就讓他答應。”

說完,她沒管夏媛錯愕的神色,走出了病房。

剛回軍醫處,王主任就來找沈明姝。

“秦同誌的隊伍馬上要前往永安島進行搜救任務,需要一名軍醫隨行。”

“夏同誌受傷,我安排了你做隨行軍醫,你們夫妻搭檔,一定能配合的更好。”

聽到王主任這話,沈明姝扯了扯嘴角。

他們算什麼夫妻?

就在前一秒,秦煜安還說他們之間除了一張證,沒有任何關係。

但任務緊急,沈明姝沒有拒絕。

清點好隨軍藥品後,她來到集合點。

其他人已經上了搜救艇,隻有秦煜安等在岸邊。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看到沈明姝過來,他的眉角幾不可察的蹙了下。

搜救艇上有人大喊:“秦隊,人到齊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秦煜安朝那邊點點頭,深深地看了沈明姝一眼。

“跟我做任務,不要脫離我身邊三米。”

說完,他就上了搜救艇。

沈明姝握緊醫藥箱的提手,跟了上去。

兩人緊挨著坐在一起。

聞著濕鹹的海風,沈明姝有些恍惚。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除了落水那次,這是她第一次坐著離秦煜安這麼近。

一路搖搖晃晃,搜救艇停在永安島上的礁石灘,眾人開始四散搜尋。

退潮後的礁石灘濕滑難行,水坑密布,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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