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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堤上的官兵和民夫渾身濕透,肩扛沙袋,一趟又一趟往缺口處填。

人群中一個穿官服的身影滿身狼狽,肩上扛著一袋沙土,腳步沉重。

忽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泥水裡,爬起來後連臉上的泥都來不及擦,又繼續去搬下一袋。

我站在堤岸高處,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將明,才轉身往城裡走去。

剛安置下,那河堤上的官員便帶著幾個屬官趕了回來。

「下官青陽知府陳渡,不知欽差提早到了,有失遠迎,請大人降罪。」

我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陳大人起來說話。」

他仍舊低著頭:「下官等無能,致使堤破民傷,無顏見大人。」

我溫聲道:「陳大人親身守堤,滿身泥水,談何無能。」

42

城門外搭著一排排簡陋的棚屋,天仍陰著,雨水順著草席往下滴。

許多人蜷縮在角落,身上連件乾爽衣裳都沒有。

「這裡共有災民多少?」我看著前方的草棚。

陳渡跟在身邊,翻開冊子。

「登記在冊的有三千餘人。隻是這兩日又有災民投奔,如今恐已有四千。」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昨日進城時,我已經粗略看過。

棚屋紮得稀疏,鍋灶不過數百,滿打滿算,也容不下四千人。

多出來的那些人頭,隻怕都是名冊上的空額,等著吃朝廷按人頭撥下來的賑糧賑銀。

一個孩子端著隻破瓷碗,慌慌張張撞到我身上。

他嚇得當即跪下,懷裡卻還死死護著那半碗稀粥。

我將他扶起來,接過碗嘗了嘗,入口便是一股黴苦味。

這味道,我在去辛夷山的路上吃過。

陳米受潮黴變之後,便是如此滋味。

朝廷調撥的糧食,本是按三千人足額發放。

如今這裡連三千人都不到,卻還要靠黴變陳米充數。

名冊有假,糧食也有問題。

我沒有揭穿,隻命人重新清點災民與糧倉,轉身去了河堤。

新補的堤壩看似嚴實,扒開半尺新土,底下卻仍是鬆散舊堤。

石料也是以次充好,根基幾乎未動。

我拍掉手上的泥,抬頭看向陳渡。

「我記得陳大人曾在工部都水司任職三年,竟不知河堤怎麼修?」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下官離京多年,這些實務……早已生疏了。」

43

接下來幾日,查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賑災名冊是假的,糧倉賬目是假的,河堤修繕的賬也是假的。

城東又起了疫病,朝廷撥下的藥銀分明足夠,陳渡卻日日來向我哭窮。

我把本地醫官開的治疫方子遞給身後的周太醫:「勞煩周太醫看看。」

周太醫細細看了許久,最終點頭:「確實是治疫的好方子。」

我看了他一眼,又轉向當地醫官:「藥材從何處來?」

「回大人,城中藥行大多遭了水患,藥庫儘毀。如今……隻有幾家大商戶手中還有存貨。」

「價格呢?漲了多少?」我又問。

那官員臉色難看起來:「三十倍。而且隻收現銀。」

44

城中最大的藥行叫濟和堂,東家是禮部張尚書的姻親。

我被蕭執拘在宮裡的那段日子,旁的事沒做,倒把宮中存檔的官員名冊翻了個遍。

官員的履曆,各家的姻親故舊,我心裡大致有數。

濟和堂的賀老板臉上堆著笑。

「狀元郎,非是草民不肯仁義。隻是如今藥材難得,物以稀為貴。草民也是花了大價錢收來的,總不能賠本賺吆喝。」

我端起茶盞:「本官出京前,張尚書還托我給親家帶個好。這三十倍的買賣若是傳回京城,恐怕張大人的臉上,不大好看。」

賀老板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低頭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大人給個價?」

「原價。」

他抬頭:「這……」

我將茶盞放下:「這批藥量不小,按原價賣給朝廷,東家仍有利可圖,還可以博個急公好義的名聲。這買賣,無論對東家還是對張尚書,都是穩賺不賠的。」

他臉色變了幾變。

沉默一陣後,終是擠出一個笑:「既然是賑災,草民自然願意出一份力。」

「東家仁義。」我從袖中抽出一張藥方遞過去,「還請按這個方子籌備。」

他接過一看,麵色大變:「此前不是這個方子!」

我道:「川貝名貴,可用桔梗、前胡替代;北沙參難尋,可用白術、茯苓調配。如今災情緊急,賑災銀有限,自然要先保藥,再論貴賤。」

他將藥方拍在桌上:「狀元郎說得輕巧!這藥效若是打了折扣,誰擔得起?」

我看向一旁的周太醫:「周太醫,你說呢?」

周太醫怔了片刻,上前一步。

「大人所言可行。藥有君臣佐使,並非一味不可更易。因症加減,配伍得宜,並不妨礙治疫。」

賀老板無奈應下:「既然周太醫也如此說,草民照辦就是。」

45

當晚,周太醫來見我,進門便跪。

「下官有罪。今日那方子,幾味主藥皆是名貴之物,藥價虛高,並非治疫的最佳配伍。下官人微言輕,沒敢多言。」

我擺了擺手,沒有追究。

朝中結黨營私,官官相護已是常態。

他一個五品院正,不願橫生事端,得罪權貴,裝聾作啞也是人之常情。

我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密折。

「災情初穩。然查曆年修堤賬目,耗銀一百二十萬兩。然冊上所列,多為『百年鬆木』『上等石料』,實所用不過尋常雜木,石料亦以次充好……」

還未寫完,便聞到一股刺鼻的焦味,接著滾滾濃煙從門縫窗隙湧了進來。

頭頂忽然一聲巨響。

房梁斷裂,滾燙的木屑裹著火星轟然砸落,滿室驟成一片赤紅。

到了天明,青陽府衙後院隻餘一片焦黑的廢墟。

46

營帳外,旌旗獵獵。

下屬來報,說陳渡死了。

他在燒成廢墟的府衙後堂自縊身亡,留了一封遺書。

信中寫自己治下無方,致使百姓受災。

又因救火不力,致使欽差遇難,罪無可赦,願以死謝罪。

我捏著那封遺書,看了許久。

好一個畏罪自儘。

殺人,滅口,毀證,再推一個死人出來,將所有罪名擔得乾乾淨淨。

江南官場,竟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

韓進掀簾而入:「大人,江南巡撫吳敬延率眾官員在帳外請見。」

韓進是蕭執的人。

出京前,蕭執將一枚虎符交到我手上。

說憑此符可調動鄰近宣陽、安陵、淮南三地的駐軍。

尤其是宣陽大營守將韓進,與他有舊,可以托付。

上一次,我發現陳渡讓人假扮流民衝擊府衙想嚇退我之後,便暗中遣人去了宣陽大營。

這些日子,韓進命數名士卒喬裝成百姓,暗中守在府衙附近。

昨夜火起,他們及時衝進後院,將我與周太醫從火場裡搶了出來。

47

我讓吳敬延在外站了足有一刻,才出帳見他。

他一夜之間便替我查清了所有事情。

陳渡私吞賑銀,虛報災民,克扣賑糧,眼見罪行敗露,又縱火行凶,最終畏罪自裁。

人死了。

賬清了。

案也結了。

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吳敬延痛心疾首說完,又勸我早日回京複命,言辭懇切。

「下官已命人備下薄宴,替江南官員向大人賠罪。」

「待大人回京,還望能在朝上美言幾句,江南上下,感激不儘。」

我也十分懇切:「吳大人不必急。賬冊未清,河工未複,本官還不走。」

吳敬延臉色微變,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早聽聞陛下對沈大人格外看重。如今讓韓將軍寸步不離地護著,果然聖眷深厚。」

他語帶諷刺:「下官便沒有這樣的福氣,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天顏幾回。」

我淡淡一笑。

「不急。」

「很快就能見到了。」

48

府衙失火第三日,蕭執的親筆信到了。

隻有四個字。

「速歸,莫違。」

我看了一眼,放到一旁,繼續翻看案上的卷宗。

其實吳敬延所言不差。

洪水已退,災民安置妥當,賑糧發放井然有序,算是穩定下來。

可這些日子,我查河工虧空,查出了工部舊賬。

查賑銀虛報,又挖出了地方糧道與京中權貴的勾連倒賣。

李黨、趙黨,皆有牽連,其中不乏吳敬延這樣的封疆大員。

一張盤踞多年的網,終於露出了邊角。

我既來了,便要從江南開始,撕開一道口子。

49

我拿出虎符,調了宣陽駐軍全麵接管了災區防務,又從外地調來數名官員,暫代地方事務。

吳敬延臉色難看,卻也不好發作,但八百裡加急奏報已送到了京城。

朝中反應很大,彈劾我的奏章一夜之間堆滿了蕭執的案頭。

說我在江南獨斷專行,越權調兵。

又說我羅織罪名、構陷地方官員。

還有的說我借欽差之名,行結黨之實。

禦史也在朝堂之上斥責蕭執:「陛下若繼續寵信佞臣,恐非社稷之福!」

字字句句,言之鑿鑿。

蕭執將所有奏章留中不發,隻不停派人來催我回京。

最後那一封,上麵依然隻有四個字。

「回來,聽話。」

這四個字我看了很久。

擱回案頭。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疊成窄窄的一條,和前麵幾封一起,收進貼身衣襟。

又過了月餘,他終於派了陳公公前來,當著江南百官宣了聖旨。

「江南宣撫使沈寂之,速將手頭事宜交接清楚,即刻回京複命,不得有誤。」

我不能當眾違抗他的旨意,令他為難,隻好跪下謝恩,領了旨意。

臨行之前,我將一封密折,以及這些日子整理出的部分證據,交給韓進。

「挑可信之人護送,喬裝改扮,從小路入京,將東西親手交給陛下。」

50

一切安排妥當,車駕出了江南界,一路北上。

京郊十裡長亭,蕭執不顧朝野議論,親自出城迎候。

車駕停下,車簾掀開,蕭執臉色卻驟然變了。

車中空無一人,隻有一封書信,是我的親筆。

「江南之案餘波未平,聞當年河工舊案在昌寧尚有線索,故臨時改道前往,恐誤數日。」

「事畢即歸,請陛下恕罪。」

蕭執捏著那封信,半晌沒有說話。

陳公公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最後好說歹說將人勸回了宮,還是挨了好一頓嗬斥。

51

我確實沒回去。

離開江南後不過三日,我便開始發熱。

起初隻是乏力,後來便渾身滾燙,腹中也開始一陣陣絞痛。

周太醫趕來替我診脈,臉色變了。

「大人……您染疫了。」

我盯著頭頂晃動的車頂看了許久:「能撐回京城嗎?」

周太醫沉默了一會兒:「下官……儘力。」

我側過臉。

車簾被風吹開一道縫,遠處官道一路向北,直通京城。

隻剩不到三日了,再撐三日,便能見到他。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妥。

走出一程,我問周太醫:「前方可是昌寧驛?」

「是。」

「到了昌寧,把我留下。」

周太醫不解:「大人?」

我繼續道:「不要聲張,就說我臨時改道,去昌寧查河工舊案,過幾日再歸,讓車隊照常回京。」

周太醫臉色驟變。

「萬萬不可!太醫院藥材齊全,總有法子。若留在昌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若有個好歹……」

他欲言又止,沒有說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此次疫病雖傳染不算太烈,卻來勢極凶,青陽一疫,染者十不存一。

我按住隱隱作痛的腹部:「疫病易染,京城人口稠密。我不能帶著這一身病氣進去。」

我靠回車壁:「周太醫也回去吧。離京三月,家中想必惦念。我略通醫理,自己也能照料幾日。」

周太醫聽完,竟氣得一甩袖子。

「下官是醫者!哪有將病患丟在半路,自己回家的道理?」

我看了他片刻,知道勸不動,沒有再開口。

52

周太醫尋了個由頭,將隨行眾人逐一診治。

確認無人染病後,讓侍衛繼續護送空車回京,對外隻說我仍在車中。

陳公公不明所以,急得團團轉。

「陛下說了,此次若不能將大人帶回去,便要了咱家的腦袋!」

我強撐著下了車,裝作沒病的樣子,遞過一封早已寫好的信。

「將這個交給陛下。說我繞道去昌寧辦件事,辦完便回。」

「陛下看了,定不會怪罪公公。」

53

驛站的大門被徹底封死,隻剩四個侍衛和周太醫。

我躺在榻上,身體一刻沉過一刻,到了夜裡,已經連起身都困難。

周太醫熬的藥,我喝下去大半,又儘數吐了出來。

他緊皺著眉,一句話不說,轉身又去換方子。

我昏昏沉沉地躺著,分不清是白日還是黑夜。

窗外的光忽明忽暗,有時能聽見遠處雞鳴,有時又靜得像整個世界都空了。

後來,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胸腔被撕開一般疼。

恍惚間,我又回到母親死在客棧的那一天。

她病了三日,咳出的帕子上染了血,最終在我麵前閉了眼。

那一天的天色,也是這樣灰蒙蒙的。

後來,我又看見了阿九。

他坐在辛夷山的小院中,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將落未落,笑著問我。

「寂之,你會一直這樣讓著我嗎?」

我想回答:會啊,怎麼不會呢?

可棋子落下的那一刻,眼前的人忽然變了模樣。

竹屋不見了,棋盤不見了。

他站在高高的宮階之上,一身明黃龍袍刺得我眼疼。

那個「會」字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我猛地驚醒,冷汗濕透了中衣。

案上的燈快滅了,隻剩豆大一點火苗,在黑暗裡顫顫地亮著。

我盯著那點燈火看了許久,忽然很想他。

宮裡的那三個月,他來過我殿中許多次。

站在榻前看我,一夜,又一夜。

我明明醒著,卻假裝睡著。

那時候隻要睜開眼,就能看見他,可我一次也沒有睜開。

如今躺在這裡,想再見一麵,終是見不到了。

案上最後一點燈火跳了跳,終於滅了。

屋裡徹底暗下來,我的意識也一點點往下沉。

最後一絲清明散儘前,我對自己說。這樣,也好。

54

再醒來時,窗外仍是黑的。

燈盞裡的油添過了,火光比之前亮了些,照著一小圈地方。

我花了片刻才看清床邊坐著的人。

燈影落在他臉上,眼底一圈青黑,下頜冒出細密的胡茬。

「醒了?」

蕭執開口,聲音啞了。

我還未作答,幾個太醫便圍了上來,輪流替我把脈,又看了舌苔,低聲議論幾句,麵色都鬆了下來。

「回陛下,燒退了。脈象雖仍虛弱,但已經穩下來,疫毒已過最凶險的時候。」

「隻是沈大人積勞成疾,氣血大虧,還需調理一段時日。」

我不明所以,偏頭看向周太醫。

他湊上前來,眼底通紅,顯然也是許久未曾休息。

「大人已昏睡了七日。」

「多虧陛下從宮中帶了半數太醫和藥材來。大夥晝夜輪流煎藥施針,這一關,算是挺過來了。」

他說著,從一旁端起藥碗,竟是直接呈給了蕭執。

「陛下,沈大人今夜還需再服一次藥。」

蕭執接過來,用瓷勺慢慢攪了攪,隻道:「既已無礙,諸位都去歇著罷。」

太醫們麵麵相覷:「陛下也有三日未曾合眼,臣等職責所在……」

蕭執擺擺手:「不必多言,都退下。」

55

蕭執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我。

我喝了兩口,才後知後覺地伸手去接藥碗:「臣自己來。

「少廢話。」

「於禮不合。」

「這幾日你的中衣都是朕親自換的,還說什麼合不合?」

他語氣輕鬆,卻帶了幾分怨懟。

「李承安那幫老東西,日日拿祖宗禮教說事。」

「就連我出城接你,都有人遞折子,說天子輕離宮禁,有失體統。」

「你看我何時理會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惜啊,我左等右等,等來一封欺君罔上的信。」

我有些心虛:「陛下如何得知……」

他定定看著我:「……寂之,你字跡變了。」

我默然。

那日寫信時,我高熱初起,手腕無力,筆畫虛浮,終是瞞不過他。

我避開他的目光,垂下眼簾。

「折子上說得對,天子輕離宮禁,有失體統。陛下不該來。」

蕭執又舀起一勺藥,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有人說過,自己最大的根基便是朕。」

「若朕連一個『禮』字都要顧慮,如何做此人的根基?」

我顧左右而言他:「……陛下是天下人的根基。」

他抬了一下眉毛:「好好說話。」

我隻得低頭,就著他的手將那口藥咽了。

藥見了底,我精神也恢複了幾分,這才想起正事。

「韓進送進京的東西……」

「送到了。」蕭執把空碗輕輕放到榻旁的小案上,「東西朕都看過了。」

他取過帕子,替我擦去唇角沾著的一點藥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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