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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淵沉恨不休

~ 月落淵沉恨不休

我死後的第三年,由我前夫顧北淵負責的京市地標建築永錮之塔建成。

他的新婚妻子許苗苗,作為建築設計師,上了省級訪談節目。

被問到設計思路,她笑盈盈回答。

“永錮之塔,顧名思義,代表著堅不可摧。”

“是全市團結一心、堅不可摧的意誌。”

“也……是我和我老公堅不可摧的感情。”

節目一播出,人人都稱讚他們之間的愛情。

塔頂的觀光台,更是成了無數情侶打卡的聖地。

可隻有我知道,“永錮”的寓意,是永久囚禁。

半個月後,在永錮之塔打卡過的情侶,不約而同地反複夢到同一個女人。

“她身上密密麻麻貼了許多符咒,我們看不清她的臉。”

“但她好像,就在塔下。”

“她一直在說這塔壓在她身上,好重、好重……”

流言愈演愈烈。

迫於壓力,顧北淵隻好請來高人,想要澄清真相。

可道長在塔前掐算片刻,神色肅然:

“這底下確有一具生前枉死的女屍。”

“必須儘快挖開塔基,找出她的身份和死因替她解怨。”

“否則,所有曾上過塔的人,都會死。”

“怎麼可能?!”

顧北淵急了。

“永錮之塔的工程地質勘查是我著手督辦的,絕對沒有問題!”

“道長,您今天隻需要向公眾做個澄清,這些莫須有的謠言自然就散了。”

道長聞言,將拂塵一甩。

“亡魂入夢,怨氣衝天,這裡麵的冤情可不簡單。顧總要是不信貧道,那便另請高明吧!”

顧北淵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棲雲觀這位青玄子道長脾氣雖差,在國內卻聲望頗高。

最轟動的,莫過於他第一次出山,就憑著一手紅燭辨冤的絕學,幫警方破獲了一樁橫跨兩省、沉積近三十年的特大殺人案。

後來所經的大小案件更是數不勝數。

唯有他出來做澄清,才能讓公眾信服。

出了這樣的輿情,住建局正在問責顧家,如果不能妥善處理,恐怕工程款都拿不回來。

他費儘心思才把人請到京市,隻好按下不快,向青玄子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道長,我不是這個意思。但開建前,我去現場親自查驗過,沒有任何異常,更不存在什麼女屍啊!”

“挖開塔基不是小事,能否請您用紅燭辨冤再確認一下?”

青玄子冷冷一哼。

“也罷,今天貧道就給你們露一手。”

他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四根紅燭。

“顧總,麻煩請人將紅燭立到塔樓正東、正南、正西、正北四個方位。”

顧北淵點了點頭,立馬命人照做。

青玄子道長要在永錮之塔紅燭辨冤!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等紅燭立好,媒體和圍觀群眾已經紛然而至,就連警方都到了現場隨時待命。

“來吧,先看看死者是誰。”

青玄子一紙符籙寫完,四方紅燭無風自燃。

下一秒,燭影映在永錮之塔上,搖曳出了碩大的三個字。

陳清月。

有人驚呼道:“那不是……顧總的前妻嗎?!”

顧北淵也是一驚。

他早就聽聞過青玄子的神通,卻不及如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據說若有冤情,紅燭第一時間便會顯現苦主的真名。

可……怎麼會是陳清月呢?

而且她怎麼可能有冤情?

不等他回神,燭影又顯出了方位。

“女屍就在塔樓正下方,顧總,如今總該信了吧?”

青玄子一揮拂塵。

“若有冤情,請來一問。”

“若沒有冤情,我便幫你們收了她,如何?”

顧北淵一時間心下紛亂,最終咬牙命令工人們調來設備,要將塔基挖開。

卻被一個女人喝止。

“不行!”

轉頭發現,來人竟是他的新婚妻子。

也是曾經我招進公司的助理,許苗苗。

“苗苗,你怎麼過來了?”

許苗苗神色激動。

“永錮之塔的建成不僅是我們愛情的見證,也是清月姐的遺願!”

“而且我還申報了國際建築大賽金獎,要是因為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就把塔基挖開,豈不是讓清月姐的心血毀於一旦?”

她為了國際建築大賽已經準備了許久,連日操勞,臉色極差。

顧北淵擔憂地牽過她的手。

“苗苗,你太善良了。我知道當年是陳清月給了你這份工作,所以你才拚了命想報答她。”

“可永錮之塔完完全全是你的設計,你沒必要把功勞讓出去。”

“你放心,挖開塔基後,我保證會修複如初,不會影響建築大賽的。”

許苗苗紅了眼。

“阿淵,你非要挖開塔基,是不是因為你還愛清月姐,害怕這下麵真的是她?”

顧北淵當即否認。

“怎麼可能?”

“當初陳清月為了一己私利就帶著所有圖紙出走,害北月建築破產。”

“員工們被壓了半年的工資,吃不上飯,跳樓了好幾個,就連我媽都因此……”

“所以就算被壓在塔下的真的是她,那也是她活該!”

“你放心,等道長辨冤以後搞清楚情況,一定會除去惡鬼,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飄在顧北淵身側,聽著他字字誅心。

許苗苗的話被堵了回去,一時沒再開口,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我也留在這裡,看道長紅燭辨冤吧。”

顧北淵揮手示意工人們動手,我卻沒錯過許苗苗額頭上的冷汗和眼底的不安。

很快,塔基被挖開。

正下方,竟封了一口棺材。

顧北淵當即命人把棺材拖了上來。

棺蓋打開,赫然是一具辨不出身份的白骨。

可顧北淵卻盯著我指節上的婚戒,在原地愣了兩三秒。

然後竟快步走到棺材邊上,伸手想將婚戒取下來仔細看看。

“不能碰!”青玄子將拂塵一橫,攔住了他。

“這棺材內側寫滿了咒語,要是碰了,輕則失魂瘋癲,重則暴斃身亡。”

原本想上前夾取骨粉做DNA鑒定的警方,聽了這話也不敢再上前。

圍觀群眾開始竊竊私語。

“這具屍體真是陳清月的嗎?誰給她下了這麼狠的咒術?”

被托夢的情侶們則緊張起來:

“完了完了,連碰都碰不得,還怎麼找她的身份和死因替她解怨啊?”

“道長,我們還不想死呢……”

聞言,青玄子笑了一聲,又寫了一張符籙。

白煙漫起,眾人一時睜不開眼。

隨後便聽見青玄子的聲音:

“接下來請大家閉上眼,紅燭辨冤,這才真正開始。”

感受到記憶被探知,我的魂體歎息一聲。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我短暫生平裡,那些與顧北淵相關的愛恨糾葛。

我是單親家庭,家境普通。

但爸爸不願看我浪費建築方麵的天賦,因此傾力支持我留學。

二十三歲那年,我從耶魯大學建築係畢業。

可沒想到,回到京市卻處處碰壁,連一份月薪五千的設計師工作都需要垂直經驗。

我不敢告訴爸爸找不到工作的事實,無奈之下,隻能靠跑外賣勉強維持生計。

而恰在這時,顧北淵找到了我。

“林清月,是吧?”

他溫和一笑。

“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做我建築公司的合夥人?”

“我看過你的作品集,認為你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建築設計師。”

對著男人俊秀的麵孔,我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下來。

初創公司,起步艱難。

但顧北淵不辭辛苦,把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攬了下來,隻讓我專心做設計。

三個月後,我不負他所托,一份東方之珠大樓的設計直接斬獲紅點概念設計獎。

讓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北月建築在國內有了名氣,接到了第一份工程總包。

慶功的那一晚,我喝多了。

醉眼迷蒙裡,大著膽子擁抱了顧北淵。

沒想到回應我的,是更用力的擁抱。

“這麼小心做什麼?其實,我早就想抱抱你了。隻是怕你覺得唐突。”

他溫柔地拂開我的額發,印下一吻。

“清月,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那一刻,心如擂鼓。

我和他,從此墜入愛河。

記憶到這裡停止。

有年輕的小女生忍不住感歎:“這種相互扶持並肩作戰的感情,好好嗑!”

顧北淵似乎也沉浸到了當年那段記憶裡,臉上顯出幾分追懷來。

這時,許苗苗卻開了口。

“明明當年那麼難的路都一起走過來了,真想不通清月姐為什麼要卷走全部核心,把自己親手做起來的北月建築搞黃……”

這話一出,瞬間引起更多人的激憤。

“是啊,北月建築破產可害慘不少人,上遊委托建造的政企、自家的員工、還有給他們供應建築材料的公司,都被陳清月那一手背刺搞得喝西北風!”

“就算不談感情,顧總對她起碼也有知遇之恩吧?這麼回報恩人,簡直畜生不如!”

顧北淵再睜眼時,眼底的情愫已然消失殆儘。

他朝道長拱了拱手。

“道長,既然要辨冤情,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先略過吧?”

青玄子神色不悅地瞥了許苗苗一眼,接著一揮拂塵,白煙隨之而起。

眾人再次閉上了眼。

這一次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三年前的記憶。

我和顧北淵領證沒多久,他的母親就得了重病。

恰逢北月建築周轉資金緊張,手術費遙遙無期。

幸好,我費時將近半年做出來的永恒之塔設計圖,在這時為北月公司拿下了一筆千萬級建築大單。

激動之際,助理許苗苗卻帶來了一個消息。

“清月姐,北淵哥,M國那邊的泰晤建築也盯上了這筆訂單。”

“聽說,他們搶單子可是不擇手段的!”

這家公司是M國建築業的龍頭,論資曆,北月建築是完全比不過的。

並且這個公司為達目的,總是不擇手段。

可我不想放棄這個單子,於是想儘辦法聯係到了泰晤建築的高管。

結果我和那位名為傑克的高管的會麵被媒體拍到,在當時引發不少爭議。

再後麵,則是我拿走了公司所有的核心圖紙,並將離婚協議書交給了許苗苗。

“讓阿淵簽了這份離婚協議,一周後我會回來向他說明情況。”

許苗苗點了點頭,如實照做。

記憶停止。

眾人一時有些莫名。

“陳清月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拿走圖紙的背後還有隱情?”

“有誰會直接說自己卷走核心跑路了?估計就是扯謊拖延時間而已!”

“說起來,我還記得當年那個新聞的照片裡,陳清月和那個傑克衣衫不整地靠在一起,嘖嘖嘖。”

聽著這些議論聲,許苗苗扯了扯顧北淵的袖子。

“阿淵,讓道長停了吧,這紅燭辨冤再繼續下去,那些不堪的事情都會被大家看到的……”

想起我和陌生男人在床上糾纏的模樣,顧北淵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正要開口,青玄子卻掐了個訣,讓眾人眼前的畫麵跳到了下一幕。

我被人剜去雙目,割去舌頭,身上儘是鞭痕。

卻還是嗚咽著,瘋狂地朝一個女人不停地磕頭。

所有人都被這可怖的畫麵嚇了一跳。

可這時,紅燭卻滅了。

白煙散儘,眾人閉眼時眼前浮現的記憶也隨之消散。

“陳清月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麵那個隻能看到裙擺的女人是誰啊?”

“道長,繼續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沒搞清楚呢!”

一片急切的追問中,隻有我知道,青玄子道長是被禁錮我的咒術之力反噬了。

果然,再開口時,他臉色發白。

“陳小姐的亡魂被禁錮已久,再想往下探尋,怕是難了。”

“除非……”

他頓了頓,看向麵前的顧北淵。

而顧北淵看到剛才那一幕,神色明顯不安起來,當即回道:

“今天的事情於公於私我都必須解決,道長,無論您說什麼,我都照做。”

“顧總,你和陳小姐因果牽連頗深,為今之計,隻有以你的血作為媒介,才能窺見真正的冤情。”

顧北淵咬咬牙,就要把手伸過去。

許苗苗急忙開口。

“阿淵,剛才我們看到的那些肯定都是假的,是陳清月想迷惑大家!”

“她的怨氣已經波及到所有上過塔的人了,就連道長她都不放過,可想而知她有多喪心病狂!”

有人附和道:

“是啊顧總,陳清月作惡多端,要不是顧夫人好心給陳清月善後,我們這些員工怕是這輩子都收不回工資。”

“要我說,她被人弄死完全不奇怪,能有什麼冤情?”

“就連死了都不消停,我看還是讓道長直接作法讓這種惡鬼魂飛魄散吧!”

聲聲勸告裡,顧北淵伸出去的手,又猶豫地縮回。

這時,人群裡卻突兀地響起了一聲尖叫。

“救命,我女朋友吐血暈過去了!”

青玄子神色一凝,一把抓過顧北淵的手。

“顧總見諒!”

下一秒,顧北淵的掌心就被劃開。

鮮血滴落,紅燭儘燃。

過往的畫麵迅速展現。

青玄子道長冷笑一聲,“看來,這才是真相。”

就在燭火愈發灼灼時,現場的人不約而同閉上了眼,像是陷入了夢境。

這也是青玄子道長最拿手的一招紅燭溯回,能讓所有人看清過往發生的事。

那女人的臉並不清晰,可我知道,那就是許苗苗。

她的話語中,能聽出明顯的恨意。

“陳清月,憑什麼我們同樣的出身,你卻命這麼好遇到顧北淵?”

“顧北淵他把一切都給你,讓你成了如今人人追捧的大設計師,憑什麼?憑什麼!”

而許苗苗的身側還有一個男人,有眼尖的人驚呼出聲:

“這人好像是泰晤建築的高管傑克!當初陳清月被爆出豔照門時,我對他這張臉印象深刻!”

畫麵裡,華裔男人笑得一臉狡黠,目光垂涎地看著她。

“親愛的,答應你的事我辦到了,那麼你打算如何回報我呢?”

許苗苗瞥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絲不耐煩。

“北月建築的這筆千萬級大單你已經拿到了,還想要什麼?”

傑克攤了攤手,挑眉一笑。

“按照國內的話來說,這可是違法犯罪。為了你我都做到這一步了,你該不會以為我想要的隻有這筆訂單吧?”

許苗苗眼中飛速閃過一絲恨意,悶悶道:

“知道了,我讓你幫忙找的人找到了嗎?”

“當然。”

畫麵一轉,許苗苗居高臨下地看著被綁在椅子上的我,笑容溫柔。

“說起來,顧北淵不是誇讚過,你的眼睛裡有他的星辰大海嗎?”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你這雙星辰大海的眼睛這輩子都再也看不見他。”

說完,她便揚了揚手,她身後的黑袍男人立馬走上前。

他是許苗苗特意找來的M國巫師,隻要錢夠,什麼肮臟殘忍的勾當都做。

男人拿起一根金屬質的尖錐,死死掐住我的下巴,朝我雙眼紮去。

我痛得撕心裂肺,慘烈的尖叫聲讓圍觀群眾都不忍地挪開了眼。

“畜生啊!”

而許苗苗則開懷大笑:

“哈哈哈,你也有這一天啊陳清月,真夠痛快的。”

我痛得幾乎暈過去,可我還是強忍劇痛,喘著粗氣問她: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現場的人群中,也有人替如今早已開不了口的我發問: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麼恨陳清月,要使出如此陰毒的手段!”

“太殘忍了,陳清月竟然是被活生生剜掉雙眼……”

我看著麵前的顧北淵。

他好似晴天霹靂,呆愣在原地,眼中摻雜著許多複雜的神情。

有困惑、有悔恨,還有痛苦。

顧北淵咬緊牙,沉聲道:

“道長,你儘管放我的血,我必須看清楚那女人究竟是誰!”

“我也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陳清月自導自演,還是另有隱情……”

他身側的許苗苗早已臉色煞白,急得想開口阻攔。

可青玄子早已看破了她的真麵目,冷笑一聲便再次掐訣。

而畫麵,在這時猛然給出了他們答案。

那女人的臉赫然清晰出現在眾人眼前。

不是許苗苗又是誰?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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