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機屏幕在黑暗裡亮得刺眼。
老伴的名字還躺在通訊錄第一個。
王建國。
三個字我盯了快十分鐘,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終沒按下去。
“大姐,到底去哪兒啊?”
司機第三次問,語氣有點不耐煩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民政局。”
說完又補一句:“麻煩快點。”
窗外城市還沒醒,路燈把空蕩的街道照得一片昏黃。
司機從後視鏡瞄我:“這麼早去民政局?人家九點才上班。”
“我等。”
兩個字說出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引擎聲嗡嗡響。
我扭頭看窗外,那些樓一棟棟往後閃,像倒帶的電影。
昨天這時候我在乾嘛?
哦,在衝奶粉。
小外孫哭得撕心裂肺,女兒女婿的臥室門關得死死的。
我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怕拖鞋聲吵醒他們。
茶幾在黑暗裡像個埋伏的野獸。
撞上去的瞬間,疼得我差點喊出來。
但我捂住了嘴。
不能吵醒孩子。
不能吵醒他們。
現在小腿那塊淤青還一碰就疼,紫黑色的一大片,在蒼老的皮膚上格外紮眼。
“大姐,家裡有事兒啊?”
司機是個話多的,等紅燈時又開口了。
“沒事兒。”
我說。
“這大包小包的,不像沒事兒。”
他指了指我腳邊的蛇皮袋。
裡麵是我所有的東西。
來女兒家三個月,我居然隻用一個小袋子就裝完了全部家當。
多可笑。
紅燈變綠,車繼續開。
司機自顧自說:“我丈母娘也住我家,幫我帶娃。老太太可好了,天天給我們做飯。”
我沒接話。
他接著說:“但上個月回去了,說腰疼。其實我知道,是嫌我老婆脾氣衝。”
“人老了,在哪都不如自己家舒坦。”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我鼻子突然一酸,趕緊看向窗外。
天邊開始泛白了。
民政局大樓出現在視野裡,灰撲撲的,還沒開門。
我下了車,司機幫我把袋子拎下來。
“大姐,真不用陪您等?”
“不用,謝謝師傅。”
車開走了。
我拖著袋子走到台階邊,慢慢坐下來。
屁股剛沾地,小腿的淤青就一陣抽痛。
我倒吸一口涼氣。
疼。
真疼。
可這疼,沒人看見。
昨天女婿把拖把塞給我的時候,眼睛都沒抬一下。
“媽,廚房還沒拖。”
我說我腿疼。
他說什麼來著?
哦,他說:“天天在家就帶個孩子,有什麼累的?”
女兒抱著孩子,站在臥室門口接話。
“就是,媽你多體諒體諒,我們壓力多大啊。”
她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我是個不知足的累贅。
可三個月前,他們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候女兒剛查出懷二胎,打電話哭得稀裡嘩啦。
“媽,你來幫幫我吧,我真撐不住了。”
“大娃才兩歲,我又要上班,真要瘋了。”
“你來住一陣,等老二大點就行。”
我心疼啊。
連夜收拾東西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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