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梁頌宜沒有出聲喚他。
踩著柔軟地毯緩步上前,在他身後輕輕站定。
抬起手臂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溫熱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脊背。
隔著薄薄襯衣布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
煙火在他指尖靜靜燃燒。
身後溫熱的觸感貼得緊實,裴聽淞指尖的星火默然熄滅。
他撚滅煙頭丟進窗邊煙灰缸,指尖碾儘最後一點餘溫。
低沉的嗓音混著夜色的微涼,輕輕落下來:“怎麼不睡?”
梁頌宜臉頰抵著他微涼的脊背,呼吸淺淺:“你不在,睡不著。”
裴聽淞靜了兩秒,抬手輕輕覆上她環在他腰上的手背。
“回去睡吧。”
梁頌宜乖乖鬆開手,先一步折回臥室躺回床上。
身後傳來浴室流水的輕響,淅淅瀝瀝,衝淡了一室淡淡的煙草味。
裴聽淞快速洗漱完畢,帶著一身清冽的水汽躺回身側。
彼時窗外天色早已泛青,時針堪堪滑過淩晨三四點。
兩人睡了不過短短一個多時辰,天邊微光初亮,萬籟俱寂。
饒是如此,清晨五點半,枕邊無聲無息,裴聽淞準時起床,洗漱完,去了會場。
梁頌宜睡得沉,沒人打擾,一覺安穩睡到近中午十一點。
天光透過落地窗鋪滿床鋪,暖意融融。
梁頌宜緩緩睜眼,枕邊早已涼透,空得乾淨。
坐起身揉了揉眉眼,隨手解鎖手機,逐條回複堆積的工作消息。
指尖停頓片刻,最後還是習慣性點開和裴聽淞的對話框。
【在開會嗎?】
消息發出去,屏幕很快亮起簡短的回複:【嗯。】
梁頌宜靜靜看著對話框,指尖摩挲屏幕幾秒,默然摁滅黑屏。
梁頌宜在房間等到近十二點。
門口忽然傳來門鈴聲。
梁頌宜起身快步走去開門,門外站著酒店送餐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精致的食盒,語氣禮貌溫和:“您好,裴先生訂的午餐。”
她接過沉甸甸的餐盒,放在餐桌上,沒有打開,隻是靜靜擺在原處。
指尖再次點開裴聽淞的對話框:【幾點散會?】
消息沉寂許久,直到十二點半,屏幕才亮起他的回複:【剛散會。】
不到十分鐘,裴聽淞推門而入,一身筆挺的深色正裝,胸前端正別著參會名牌。
酒店室內暖風充足,暖意襲人。
許是一路走過來燥熱,他抬手脫下外頭的深色大衣,隨意搭在臂彎,露出裡頭挺括貼合的襯衫領口。
裴聽淞抬眼望見餐桌上規整擺放、分毫未動的餐盒,眉眼清淡,出聲安撫:“你先吃就好,不用等我。”
梁頌宜坐在餐桌前,抬眸望著他眼底未散的疲憊,語氣輕而執拗:“我想等你。”
她隻是在想,如果是她,她一定會為忙碌過後,有人等待的一頓餐而感到很幸福很幸福。
梁頌宜早餐沒吃,等到現在是真的餓了,吃了不少東西。
飯後裴聽淞沒時間休息。
剛放下碗筷,就去了書房處理堆積的線上文件,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響利落乾脆,中途又接了兩三通工作電話。
短暫的休整過後,他又要去下午的會場。
梁頌宜安安靜靜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他好外套,整理衣襟,看著那道清冷挺拔的背影,輕聲開口:“我一會兒就回宛城的酒店了。”
裴聽淞背對著她,動作沒停,隻是叮囑:“路上注意安全。”
靜默兩秒,出門騎前他又補了一句:“到了發個消息。”
話音落,門輕輕合上,一室暖意驟然散儘,隻剩徹底的寂靜。
梁頌宜維持著坐姿,在空曠的沙發上靜靜坐了很久。
她起身走進臥室,慢條斯理收拾自己的隨身物件。
小小的包很快整理妥當,視線掃過整潔如新的房間,空氣裡連一絲餘溫都消散殆儘。
這間承載過他們深夜繾綣的套房,乾淨得過分,沒有半分裴聽淞停留過的痕跡。
辦理退房手續,驅車返程。
一路車流往複,窗外風景飛速倒退,疲憊與委屈漸漸在心底堆疊。
躺回宛城常駐酒店的床鋪時,連日奔波的疲憊徹底席卷而來,心底的酸澀也轟然炸開。
她忽然說不清自己這一趟到底圖什麼。
辛苦跑過去白白讓人睡了一覺。
裴聽淞照舊開會,照舊忙碌,照舊過著有條不紊,無牽無掛的生活。
唯獨她,揣著滿心熱忱奔赴,又獨自落寞折返。
越想越悶,越想越氣。
氣這段關係裡永遠的不對等。
於是她賭氣,整整一周,沒有給裴聽淞發過一條消息。
日子平淡劃過,轉眼便是一周。
恰逢文茵結束留學歸國,落地江城。
梁頌宜抽了時間,兩人一起逛了一天。
兩人並肩走著,閒談間順口提起裴聽淞。
文茵聞言,當即嘖嘖兩聲:“我今天去找我爸,剛好碰見你們家裴主任了。”
她轉頭看向梁頌宜,坦然評價:“你別說,裴主任長得是夠意思。”
聽到這裡梁頌宜才知道,裴聽淞已經出差回來了。
他回來了,卻沒有告訴她半句。
文茵看著她驟然沉下去的眉眼,察覺到不對勁。
她很識趣地收了誇讚的話頭,不再提裴聽淞半個字。
梁頌宜也未沒多解釋。
日子一晃入了七月,盛夏滂沱驟雨連綿不絕,東南山區突發特大洪澇災害。
新聞裡滾動播報災情,道路坍塌、村落被淹、物資緊缺,字字觸目驚心。
梁頌宜看著實時災情報道,調動了公司儲備的急救藥品,消炎物資。
決定親自帶隊去抗洪前線捐贈支援。
出發前夜,指尖在對話框懸停良久。
猶豫許久還是給裴聽淞發過去一條消息。
【我去東南災區支援捐贈,近期在前線。】
消息發出,石沉大海。
梁頌宜心底那點期許,慢慢涼了半截,索性收了心思,帶隊連夜趕路。
越靠近山區,路況越是慘烈。
真正抵達抗洪現場,才知現實的殘酷。
連天暴雨傾盆傾覆,灰蒙蒙的雨幕壓垮整片山林,視線所及皆是渾濁泛黃的洪水。
山路被衝得泥濘塌陷,積水漫過腳踝、沒過小腿,裹挾著碎石泥沙,湍急洶湧。
兩側山體土質鬆動,時不時有零星落石滾落,風聲、雨聲、呼救聲、鏟車轟鳴聲、指揮喊話聲交織一片,嘈雜震耳,滿目瘡痍。
臨時搭建的救災帳篷沿著高地錯落排布,沙袋壘起簡易防洪堤,遍地泥濘濕滑,人人步履匆忙,臉上滿是雨水和疲憊。
雨沒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密密麻麻砸落下來,打在雨衣上劈啪作響,天地間隻剩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就在這混亂嘈雜、人人皆疲的漫天大雨裡,梁頌宜一眼看見了裴聽淞。
人群皆是統一的深藍、黑色救災雨衣,所有人都被雨水衝刷得狼狽模糊,可他偏偏依舊醒目。
他立在物資分發點,身姿依舊挺拔,被雨水打濕的雨衣貼在肩頭。
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結實小臂,正低頭核對物資、分發補給。
“裴聽淞!”
雨聲太大,人聲太雜,狂風吞噬了她的聲音。
前方的人沒有聽到,依舊低頭忙碌,片刻不停。
梁頌宜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快步穿過人群,一路濺起滿身泥點,徑直跑到他跟前。
直到一道身影停在麵前,裴聽淞才驟然抬眸。
眼底掠過一抹意外,顯然沒料到她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寒暄,隻是沉沉看了她一眼,轉瞬又側身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緊隨而來的秘書看著梁頌宜褲腳被濕透,皮鞋灌滿泥水,貼在皮膚上寒涼刺骨。
連忙上前低聲道:“梁總,地上水太涼,我去幫您借一雙水鞋吧。”
梁頌宜垂眸,看著自己沾滿黃泥、徹底濕透的鞋麵,輕輕搖頭:“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來就好。”
梁頌宜獨自走到後勤物資帳篷,打算換一雙鞋。
負責物資登記的工作人員翻看庫存,有些無奈地告知:“實在抱歉,物資緊張,最後一雙三十八碼的防水水鞋,剛剛被裴主任拿走備用了,隻剩三十九碼偏大的,您要不要湊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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