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手中的花,隻有一朵(一)
夏長君毫無怯意地直視著戴老師的眼睛。
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大概有這樣的底氣。
戴老師嘴唇繃成一條線,竟破天荒地,跳過了宣讀分數的環節,直接將成績單遞給她。
夏長君接過,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兩個數字。
語文84,數學91。
不算太高。
在五十多人的班級裡,大概勉強能進前十。
可是,當這兩個數字真真切切地映入眼簾時,還是讓她眼眶突然發熱,胸腔裡響起震耳的心跳聲。
她抬起眼睛,看向戴老師。
這位曾給她判過"死刑"的班主任一直沉默著,那雙總是鄙夷的眼睛,此刻複雜得令人玩味。
以往,若有人進步很大,比如連瑤瑤,每次考試隻要進了90就能被誇出花來。
姚莉莉盧小同,或者楊欽他們,偶爾考一次及格,也會被大大的誇獎一番。
然而,現在,戴老師是在講台上靜靜地看著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夏長君也靜靜地看著她。
許久,她從心底冷笑一聲。
她知道她又一次勝利了。
她根本不需要戴老師說什麼。
講台上那張鐵青的臉,比任何誇獎都讓她痛快。
回轉身。她又一次看到,班裡五十多雙眼神奇刷刷地望著她。
一師一生這片刻的對峙,讓班裡許多人又嗅到了火藥味,盧小同幾個人眼裡又露出看好戲的激動。
夏長君心中冷笑,你們這次該看的,是你們戴老師的好戲!
那些關注成績的優等生們也在看著她,尤其是第一排的沈丹月。
第二排,沉靜的齊寧,抿著嘴唇打量她的周敘白。
她什麼也沒說,什麼動作也沒做,在那些注視中,一步一步地,走回最後一排。
她靜靜地坐下,目光越過一排排課桌,又落在那群優等生的背影上。
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慢慢浸潤全身。
她第一次意識到,前後排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不再是一座山。
沈丹月已經把它拿下了,所以她那麼自信。
她也可以拿下。
成績,真的是一個好武器,比打架吵架都要好。
既能幫她攻城略地,又不會反過來傷到自己。
而且這件武器,得來也並不難,隻要她肯努力。
她愛上了這種滋味。
那個暑假,夏長君的生活軌跡悄悄轉了向。
一有時間,她依舊捧著書看,但看的已經不是那些“閒書”了,她不但把三四年級的書本自己又過了一遍,還問表姐借來了五年級的資料提前學習,不懂的地方依舊標記下來,一周一次地去林寨鎮去請教。
雪婷表姐給她輔導的時候,經常忍不住地便開口誇讚:“長君,你真聰明,一點就通呢!”
有時候又遺憾地歎氣:“長君,你要是早點去學就好了,你是個非常穎悟的孩子,比我當時學的都要快!”
夏長君激動著,喜悅著,慢慢地,又有了新的領悟。
假如,不把成績看成一件武器,那麼它的本身,也是很有意義的。
掌握知識的過程,本身就是一件讓人心生歡喜的事。
閒暇的時候,她依然會想起戴老師,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被歧視被排斥的小學四年。
假如,當初她遇到的不是戴老師,如今的她會是怎樣?
五年級開學後,她會不會考出沈丹月那樣的成績?
如果考得了,戴老師又會怎樣看她?
會像寵沈丹月那樣寵嗎?
還是會像對齊寧那樣,雖然也捧著,但是淡淡的?
但無論戴老師如何看她,她對她的態度都不會變。
她依舊會戒備她,討厭她,仇恨她。
就讓戴老師嘗嘗,被一個優等生天天仇恨的滋味吧!
她很想看看她那張傲慢的臉上又會出現怎樣的表情?
她那眼神,一定會複雜的更加難以形容吧?
然而,五年級開學,她預想的這一切都沒有出現。
因為,他們班的老師,換人了。
語文老師,成了那位曾經在辦公室說她的作文“成熟”的施老師。
數學老師,換了個剛從師專畢業不久的、二十出頭的謝老師。
學校規定,即便換了班主任,新學期開學還按照上一期的座位坐,等期中考試結束了,新班主任再根據自己的考量排座位。
因此長君還是坐在最後一排。
施老師脾氣非常好,說起話來總是笑眯眯的,從沒有對誰特別的發過脾氣,也沒有對誰有過陰陽怪氣。
謝老師個子不高,講課也很風趣,就是板書多了些,經常把黑板寫的滿滿的,如果下半張黑板實在沒地方了,他還會踮著腳尖,一蹦一蹦地往更高處寫,那滑稽的動作常常惹得學生們直樂,他反又一本正經的製止大家:嚴肅!不許笑!
語文課和數學課突然都變得生動起來,夏長君發現自己竟然能全程專注地聽完每一節課了。
她第一次體會到上學的樂趣。
然而,她依舊不敢存有什麼期待。
戴老師的存在,依然讓她對老師這個詞彙抱有持久的陰影,導致麵對其他老師的時候,心底也存著幾分警惕。
一代一代的教育,總是告訴我們:老師是慈祥的,親切的,和藹的。可現實卻殘忍地證實,並非所有站在講台上的人,都配得上這樣的讚譽,也不是每個被稱為"老師"的人,都值得學生發自內心的崇敬。
這位謝老師,有著年輕人的活力,也年輕人的新奇點子,開學才一個月,他就做出了一個震驚全校的決定——組織全班來一次秋遊。
秋遊、春遊這些詞,臨河鎮的學生們雖然在書上、電視上聽到過無數次,卻都覺得那是城裡學生才有的奢侈活動,人家在高樓大廈裡待膩了,到郊外踏踏青旅旅遊,體驗一下不同的生活環境,那是一種情趣,然而這些天天生活在鄉間野外的鄉鎮小孩,還秋遊?去哪?莫不是反過來去城裡吧?
可是,去城裡秋遊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夏長君長這麼大,都還沒到她們本市梁市去過一次。
一來沒理由,二來,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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