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來前,我先上了撤離車
作者:夢渡千山
洪水來前,我先上了撤離車
上一世洪水來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撤離車。
車輪剛剛碾過我家門口的泥路,我爸就從院子裡追了出來。
「穗寧!下來!」
「摩托還沒推走,你媽一個人搬不動糧!」
我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的水剛沒過鞋麵。
村乾部拿著喇叭站在車頭,不停催促。
「林慶山!別搬了!」
「上遊已經開閘了,趕緊帶著人走!」
我爸不耐煩地擺手。
「知道知道,再搬一會兒!」
他說完,又朝我瞪眼。
「聾了?趕緊滾下來!」
我下去了。
因為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是這個家的女兒。家裡出了事,我就該幫忙。
我跟著我媽搬了兩袋稻穀。
又幫我爸把剛買回來不久的摩托往屋後的高地上推。
那輛摩托,是給我弟林耀成買的。
他說初中畢業就不想念書了,以後騎著摩托去鎮上找活乾。
我爸咬牙花了一千多塊。
買回來的第一天,耀成就在村裡騎了十幾圈。
輪到我準備去市裡念師範時,我爸卻嫌六十多塊的路費貴。
他說:
「一個女娃念那麼遠做什麼?」
「有那錢,還不如留著給耀成。」
可洪水來的那天,他舍不得六十塊錢送我去學校,卻更舍不得丟一輛一千多塊的摩托。
所以他讓我回來一起推。
我們才把摩托推出院門,上遊的水就下來了,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前一刻水還隻沒過腳麵。
下一刻,渾黃的水已經撞開院門,卷著柴草往屋裡衝。
我媽在後麵尖叫。
我爸鬆開摩托就跑。
我也想跑。
可院牆塌了。
泥磚和木梁一起砸下來。
等村裡人把我從泥水裡刨出來時,我的腰傷了,右腿也斷了。
縣醫院說能治,但要錢。
我爸蹲在醫院門口抽了一下午的煙。
回來以後問醫生。
「不治會死人不?」
醫生說不會。
他說:
「那就回家養吧。」
我的腿最後長歪了。
走路一瘸一拐。
市裡的師範自然也沒去成。
我媽還安慰我:
「都是命。」
「一個女孩子,腿腳差點也沒什麼,以後找個不嫌棄你的就行。」
後來我十九歲進了縣裡的服裝廠,工資一分不少地交給家裡。
二十二歲,林耀成結婚。
他的新房我出了錢。
彩禮我出了錢。
連他老婆進門那天戴的金耳環,都有我踩縫紉機踩出來的一半。
我三十歲還沒嫁出去。
我爸說:
「你這樣留家裡也挺好,以後給我們養老。」
我媽說:
「你弟有自己的小家,別老麻煩他。」
就這樣。
我替這個家忙了一輩子。
直到五十多歲,我躺在醫院裡。
林耀成說工作忙,沒有來。
我爸媽早已經走了。
病床邊隻有一個護工。
我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如果那輛撤離車開走的時候,我沒有跳下來,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等我再次睜開眼。
村口的大喇叭正在響。
「河灣村低窪住戶注意!」
「上遊水庫泄洪,所有人立刻撤離!」
「不要搶救財物!」
「人先走!」
我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去,兩條腿好好的。
腳上的舊布鞋沾著泥。
腰也不疼。
我伸手掐了一下胳膊。疼,真疼。
屋裡傳來我媽的喊聲。
「穗寧!」
「愣著乾什麼!」
「趕緊過來搬糧!」
我猛地抬頭。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牆角堆著剛收回來沒多久的稻穀。
屋簷下停著那輛黑色摩托。
車頭上還係著一根耀成昨天才綁上去的紅布條。
我爸正往車輪下麵墊磚。
我媽從屋裡拖出一袋糧。
所有東西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洪水來的這一天。
「姐。」
林耀成坐在摩托車上。
兩隻腳撐著地。
「你那書包借我裝衣服。」
我盯著他。
十六歲。
白白淨淨。
褲腳連泥都沒沾多少。
上一世這個時候,他也在。可真正開始搬東西時,他嫌糧袋重,又怕雨,沒一會兒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最後還是我跟我媽搬。
我爸推摩托。
現在想想。
挺好笑的。
這輛摩托明明是他的。他自己都不肯拿命去救,我卻拿一條腿替他保住了。
「姐?」
見我沒反應。
林耀成皺眉。
「跟你說話呢。」
我轉身進屋。
我的書包掛在床頭。
裡麵裝著換洗衣服。
還有我的錄取通知書。
上一世我爸嫌東西多,讓我把通知書留在家裡,還說一張紙又淹不壞。
後來屋子進水。
通知書泡成了一團爛紙。
雖然學校能補手續。
可那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這一世,我把通知書重新塞好,用塑料袋裹了一層,拉緊書包背在身上。
剛走出屋。
我媽就看見了。
「你背書包乾什麼?」
「撤離。」
我說。
她愣了一下。
「急什麼?」
「你爸還在搬東西呢。」
「來,先幫媽把這幾袋稻穀抬到桌子上,等水退了還能曬曬吃。」
我沒動。
她臉色頓時不好看。
「林穗寧。」
「都什麼時候了,還耍小姐脾氣?」
我爸也聽見了。
他站起身。
「讓她過來推摩托。」
「這車不能進水。」
我看著他。上一世,也是這句話。我沒猶豫多久就過去了。
這一世。
我說:
「村裡讓撤了。」
我爸像聽到什麼笑話一樣。
「撤撤撤,一天到晚就知道撤。」
「前年也說發大水,不就淹了兩塊田?」
「咱家地勢高,怕什麼?」
說完,他指著我。
「趕緊過來。」
「我數三聲。」
以前他一數數,我就怕。
因為數到三還不過去。
巴掌一定落下來。
我下意識繃緊了後背。
「一。」
院外傳來拖拉機的聲音。
村裡組織的最後一批撤離車到了。
「二。」
我抓緊書包帶。
腿已經條件反射地想往他那邊走。
可下一秒。
我看見他身邊那輛摩托。
我又想起自己那條歪了一輩子的腿。
我爸張嘴。
「三……」
我轉身就跑出了院門。
「林穗寧!」
身後傳來他的怒吼。
我頭都沒回。
村乾部正站在拖拉機旁邊招手。
「還有沒有人!」
「這是村裡最後一趟!」
「趕緊上!」
我踩著泥水跑過去。
一把抓住車鬥。
村裡的陳叔拉了我一下。
我翻進車裡。
屁股剛坐穩。
我爸已經追到了門口。
「下來!」
他臉都青了。
「誰讓你走的?」
一車人都朝我家看。
我媽站在他後麵。
急得直跺腳。
「穗寧!」
「你先下來幫幫你爸!」
「一家人都在忙,你自己跑了像什麼話!」
我沒有說話,隻是往車廂裡麵挪了挪。
我爸見我不動,更火了。
「你今天敢走,以後別認我這個爸!」
車上的嬸子勸他。
「慶山,你也趕緊上來吧。」
「村乾部都說上遊放水了。」
我爸扭頭看看院子裡的糧。
又看看摩托。
「你們先走。」
「我馬上就來。」
上一世,他說的也是這句話。
馬上就來。
可真正看到水進院子以後,他舍不得糧;水漲到膝蓋,他又舍不得摩托。一直到水快到腰,他才知道怕。
已經遲了。
車開始發動。
我終於開口。
「爸。」
他瞪著我。
我指了指村後。
「最多半個小時。」
「水就會進院。」
「你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媽臉白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沒解釋,我爸已經罵出了聲。
「少放屁!」
「念兩年書,真把自己當先生了。」
「滾!」
「你有種就滾!」
拖拉機往前開。
我沒有回頭,隻用兩隻手死死抓住書包。
直到出了村口。
我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陳嬸看我臉色不好。
遞了半瓶水。
「跟你爸吵架了?」
我搖頭。
「沒有。」
這一世,我不準備再跟他吵。
他想留就留,舍不得糧就自己搬,舍不得摩托就自己推。
我的命,不替他們舍不得的東西陪葬。
拖拉機開上村外的大堤。
有人突然指著河道喊了一聲。
「水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原本隻是渾濁上漲的河麵,忽然整個鼓起來,像有一堵水牆從遠處壓了過來。
水頭翻著白沫。
卷著樹枝、雜草。
轟隆隆往下衝。
速度比上一世還快。
村乾部臉色都變了。
拿起喇叭就喊:
「快!」
「車都往高處開!」
我坐在車鬥裡。
隔著越來越大的雨。
看見河灣村最邊上的田先被水吞了,接著是小路,然後是我家院門。
我爸還在院子裡。
他和我媽正在把摩托往後麵的土坡推。
林耀成卻不見了。
我猛地坐直身體。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一直跟著我爸搶東西,根本沒注意林耀成是什麼時候走的。
水已經漫過了我爸的小腿。
我媽似乎也慌了。
開始往外跑。
我爸卻還抓著摩托車把。
車輪陷在泥裡。
推不動。
他不肯鬆手。
下一刻。
院牆開始往外鼓。
我盯著那裡。
心臟砰砰直跳。
一聲悶響。
半麵院牆倒了。
我爸整個人被泥水衝翻。
摩托也橫著倒進水裡。
我媽尖叫著去拉他。
拖拉機已經開遠。
我慢慢坐了回去。
上一世,倒在那麵牆下麵的人是我。
這一次,不是了。
直到天黑。
被困在房頂的我爸媽才被救援隊接到鎮小學的安置點。
我爸左腿受了傷。
人一進教室,就躺在臨時鋪好的草席上哼哼。
我媽渾身都是泥。
頭發貼在臉上。
她看見我。
第一反應不是問我有沒有受傷。
也不是罵我。
她在教室裡掃了一圈。
突然臉色慘白。
「耀成呢?」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你弟弟呢?」
我看著她。
沒說話。
我媽的聲音一下變了。
「林穗寧!」
「我問你,你弟弟去哪了!」
我低頭看著她空空的兩隻手。
忽然想起一件上一世到死都沒留意過的小事。
下午我進屋拿書包時,我媽曾背著所有人,往灶房櫃子裡塞過一個紅色的防水袋。
我盯著我媽。
她還在掐著我的胳膊。
「問你話呢!」
「耀成去哪了?」
我把她的手掰開。
「不知道。」
「他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嗎?」
我媽一愣。
像是這才想起來。
洪水真正漲起來的時候。
林耀成確實已經不在家了。
我爸躺在草席上。
聽見我們的聲音。
強撐著坐起來。
「什麼叫不知道?」
「你是他姐!」
「你弟去哪了你都不知道?」
我差點笑出來。
洪水來的時候,我已經坐上撤離車,林耀成卻留在他們身邊。現在人不見了,居然還是來問我。
我看向我爸。
「我下午兩點多就走了。」
「他那時候還在家。」
「我怎麼知道他後來去哪?」
我爸臉色難看。
「你不會回來找?」
我沒吭聲。
旁邊幾個村民聽得都皺起了眉。
陳嬸忍不住道:
「慶山,你這話就沒道理了。」
「穗寧都先撤走了,她上哪知道耀成去哪?」
我爸最要麵子。
被外人這麼一說。
臉立即沉下來。
「我們家的事,你少管。」
陳嬸撇了撇嘴。
沒再說話。
我媽卻已經急瘋了。
她跑去找村乾部。
又問剛送回來的人。
沒人看見林耀成。
有人說洪水前見他往村西跑。
有人又說好像看見他搭了鄰村的拖拉機。
到底去了哪。
誰也說不準。
我媽聽完,腿都軟了。
坐在教室門口哭。
「我的耀成啊。」
「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邊,隻覺得陌生。
上一世。
我被牆砸傷的時候。
她也哭過。
但哭了沒多久。
縣醫院說要交錢。
她就不哭了。
回家以後。
她對我說:
「穗寧,你也別怪爸媽。」
「家裡就這點錢。」
「你弟以後娶媳婦,處處都要用。」
可現在,林耀成甚至還沒確定出事,她已經像丟了半條命一樣。
我轉身進了教室。
不想再聽。
晚上。
安置點發了饅頭和熱水。
我吃了兩個。
靠著牆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很好。
沒有傷。
沒有疼。
也沒有人半夜叫我起來給弟弟燒洗澡水。
第二天天剛亮。
外麵就傳來一陣吵鬨。
我睜開眼。
還沒完全清醒。
就聽見我媽尖叫。
「耀成!」
我坐起來。
林耀成站在教室門口。
身上的衣服竟然還算乾淨,褲腿也隻有一點泥。
懷裡抱著個紅色防水袋。
我一下醒了。
就是它。
昨天我媽往櫃子裡塞的東西。
我媽已經撲了過去。
上上下下摸他。
「你跑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媽找你一晚上!」
林耀成被她抱得不耐煩。
「我又沒事。」
「水一進村,我就跟二叔家的拖拉機走了。」
我媽紅著眼拍他。
力氣輕得跟撓癢一樣。
「你怎麼不說一聲!」
「媽差點被你嚇死!」
林耀成皺眉。
「你不是讓我看著情況不對就先走嗎?」
我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教室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看著她。
林耀成完全沒察覺。
還把懷裡的紅袋子往桌上一放。
「東西都在。」
「我可一點沒弄濕。」
袋子沒拉好。
裡麵露出一本存折。
還有戶口簿。
我認得。
那是我爸媽平時藏錢的存折。
我爸也看見了。
臉色頓時緩了不少。
「錢沒丟?」
「沒。」
林耀成還挺得意。
「我一直抱著。」
我媽趕緊過去把袋口拉好。
動作快得像怕誰看見。
可已經遲了。
我都看見了。
原來如此。
昨天我進屋的時候,她不是隨手藏東西,而是早把家裡最重要的東西收好了。
錢、證件、存折,一樣沒少。
然後交給了她最寶貝的兒子。
讓他情況不對先跑。
而我呢?她讓我搬糧,幫我爸推摩托,還說一家人都在忙,我一個人先走算什麼。
我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不是他們沒顧上我。
他們什麼都顧到了,隻是需要先保住的人裡麵,沒有我。
我媽注意到我的目光。
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你看什麼?」
我搖頭。
「沒什麼。」
她像是怕我多想。
趕緊解釋。
「家裡的錢和證件,總得有個人拿著。」
「耀成年紀也不小了。」
「他腿腳快,拿著最合適。」
我還是沒說話。
她反而有些惱。
「你這什麼表情?」
「當時不是還要留人搬東西嗎?」
「你爸腿腳不好,我又搬不動。」
「你是家裡老大,不幫忙誰幫?」
我聽明白了。
兒子腿腳快,所以先拿錢走;女兒能乾,所以留下冒險。
在她心裡,這套道理一直都沒毛病。
我爸躺在草席上。
這會兒也緩過來了。
聽見我們說話。
臉色再次陰下來。
「說起這個我還沒找你算賬。」
他指著我。
「昨天要不是你先跑,我這腿能傷?」
我看了一眼他腫起來的左腿。
村裡的衛生員昨天看過。
沒斷。
像是扭傷加撞傷。
讓他休息幾天。
等路通了再去衛生院拍片。
上一世我比他嚴重得多,他卻舍不得讓我治。現在隻是自己腿腫了,就叫得像命都去了半條。
「你要是留下跟我一起推。」
他說:
「摩托說不定也保住了。」
「你弟以後還得靠那輛車找活。」
果然。
還是摩托。
我忍不住問:
「爸。」
「昨天村乾部是不是讓你撤了?」
他一頓。
「那又怎麼樣?」
「我是不是也讓你走了?」
他臉色更沉。
「你還敢頂嘴?」
我點頭。
「那就行。」
「是你自己留下的。」
「腿也是你自己傷的。」
「跟我沒關係。」
教室裡不少人都聽見了。
有人偷偷往我們這邊看。
我爸臉漲得通紅。
「林穗寧!」
他抬手就想抓我。
腿一動。
疼得臉都白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上一世,他一瞪眼我就怕。
這一世,看著他躺在草席上,我突然發現,他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
他不能再一句話就讓我從撤離車上跳下去了。
我媽趕緊扶住他。
又轉頭罵我。
「你少說兩句會死啊!」
「你爸都傷成這樣了!」
我問她。
「那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是我害的?」
她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我轉身走到教室外。
不再理他們。
中午。
村乾部帶來了最新消息。
水已經開始退。
但低窪處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
我家的房子塌了半邊。
糧食基本都泡了。
那輛摩托也被水衝出去十幾米。
撈回來時已經進了泥。
還能不能修都不知道。
我爸聽完。
整個人像被抽了魂。
半天沒說話。
最後問:
「豬呢?」
村乾部搖頭。
「你家豬圈也塌了。」
「跑沒跑不知道。」
我媽眼眶又紅了。
「這可怎麼辦啊。」
「家都沒了。」
「以後日子怎麼過。」
我坐在門口安靜聽著,心裡竟然一點波瀾都沒有。
上一世。
這些東西保住了一部分。
可我的人生沒保住。
他們從來沒覺得虧。
現在,東西沒了,我的腿還在,腰也好好的。
我覺得值。
下午。
我大舅趕來了。
帶了些餅和乾淨衣服。
一進門。
先問了我爸的腿。
又問家裡損失。
聽說房子塌了。
他長歎一口氣。
「好在人沒大事。」
我爸卻陰著臉。
「什麼叫人沒大事。」
「我這腿還不知道怎麼樣。」
說著。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
「家裡有些人,自己先跑了。」
「我要是多個人幫忙,也不至於成這樣。」
大舅順著他的視線看我。
「穗寧先撤了?」
我媽歎氣。
「這丫頭現在心野了。」
「村裡車一來,她背著書包就跑。」
「喊都喊不住。」
「慶山一個人搶東西,才弄成這樣。」
幾句話,昨天的事就被她說成了另一個樣子。
好像不是他們不肯撤。
是我扔下他們跑了。
我還沒開口。
村乾部正好從外麵進來。
聽見了。
隨口道:
「這可不能怪穗寧。」
「昨天我喊慶山好幾遍了。」
「穗寧上車以後還叫你們趕緊走。」
「你們自己舍不得東西。」
「再遲點,人都危險。」
我媽臉色一僵。
我爸也不說話了。
大舅皺眉。
「都通知撤了,你們還搶什麼東西?」
我爸臉上掛不住。
「誰知道水來那麼快。」
「再說幾十袋糧,換你你舍得?」
大舅搖了搖頭。
沒繼續說。
我卻看見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
像是覺得。
如果不是我。
他們也不會被外人說。
第二天。
水退得差不多了。
村裡開始統計損失。
我爸的腿也稍微消了腫。
可他依舊躺著不動。
家裡接下來怎麼辦。
成了最大的事。
晚上吃完救濟飯。
我爸把我們幾個叫到一起。
他先看了看我媽。
又看了眼林耀成。
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穗寧。」
他的語氣難得平靜。
我心裡卻一下有了數。
上一世。
他每次要我做什麼大犧牲之前。
。氣語個這是也
。然果
。句一下
:說他
」。範師個那你「
」。了去別先年今「
。靜平得說爸我
。子輩一的我定決在是不像好
。飯碗一吃少天今我讓是隻
。聲吭沒我
。續繼他著等
。然果
」。了見看也你況情麼什在現裡家「
」。著傷還腿我,了沒也糧,了塌子房「
」。來過不忙人個一媽你「
」。月個幾顧照裡家留先你「
。話接緊趕媽我
」。讀你讓不是不也「
」。年一晚是就「
」。去再年明,來過緩裡家等「
。年明
。年明是也世一上
。候時的上床在躺我
。說們他
。去再了好腿等
。了地下能腿的我來後
。說又們他
。錢了欠傷治我給裡家
。年兩掙去出先
。說再了清還錢等
。候時的清還錢
。了婚結要成耀林
。千兩差還禮彩說爸我
。等等再我讓
。等一這
。子輩一是就
。頭抬我
」。到報去天後大我「
。頓一爸我
。清聽沒是像
」?麼什說你「
」。學上去要我,說我「
。來下靜安裡室教
。餅的來帶舅大著嚼還裡嘴成耀林
。話這見聽
。我看頭抬也
。秒幾好我了盯爸我
。了笑然忽
」?去你「
」?哪去你,了沒都家「
」。校學「
。說我
。失消點點一笑的上臉他
」。寧穗林「
」。臉要不臉給別「
」。量商好好你跟在是在現我「
。他著看也我
」。量商你跟有沒我「
」。了我取錄經已校學「
」。到報時按我「
。了急媽我
」?呢軸麼這麼怎你「
」!己自著想隻還你,事大麼這了出裡家「
」。修得也子屋,著傷腿爸你「
」?來哪從錢,校學了去你「
」?錢要不宿住「
」?錢要不飯吃「
:說我
」。助補有範師「
」。法辦想己自我的夠不「
。聲一了嗤爸我
」?法辦想己自你「
」?法辦麼什有你「
」?了硬就膀翅歲七十「
」。你訴告我「
」。主做你到不輪還家個這「
。著說他
。成耀林指了指又
」。了大也弟你「
」?錢要不樣哪,家成,作工找後以「
」。災大麼這遭裡家「
」。錢掙去出是,的做該最在現你「
。口借的回一這是過不水洪,白明然忽我
。來有沒水洪怕哪
。傷有沒腿的爸我怕哪
。掉沒都磚塊一子房怕哪
。由理的別有會總
。作工找成耀
。婚結成耀
。房蓋成耀
。子孩生成耀
。要重書讀我比事件一有總,正反
。他問我
」?呢成耀那「
。愣一成耀林
」?事麼什我關「
。他看沒我
。爸我看隻
」。事大麼這了出裡家「
」?錢掙去不麼什為他「
。沉一色臉爸我
」。六十才他「
。下一了笑我
」。七十我「
」。歲一大他比就「
」?嗎樣一能那「
。出而口脫媽我
。完說話
。了愣先己自她
:問我
」?樣一不裡哪「
。嘴著抿她
:道才天半好
」。姐姐是你「
。話句這是又
。姐姐
。用好真
。錯犯弟弟
。姐姐是我
。錢缺裡家
。姐姐是我
。動不乾母父
。姐姐是我
。候時的虧吃我該
。姐姐是遠永我
。候時的西東好分該
。來起記會又們他
。兒女的去出嫁要早遲個是我
。頭點了點我
」。了道知我「
。軟服我為以爸我
。些了緩色臉
」。行就道知「
」。心偏媽爸得覺別也你「
」。子日的人家一是都這「
」?你管不能還,了息出有後以弟你,來起修子房裡家等「
。話說沒我
。身起是隻
。去出備準
。我住喊然忽他
」。住站「
」?呢包書你「
。頭回我
」?麼什乾「
」。來拿書知通把「
。來起了提下一心的我
。手伸我朝爸我
」。著揣天整別就,去不年今然既「
」。想亂思胡你得省「
。動沒著站我
。來下冷次再色臉他
」。來拿「
。勸也媽我
」。寧穗「
」。吧爸你給「
」。了吃會不又他「
。吃會不他紙張一道知然當我
。世一上可
。”樣麼怎會不“的句一句一們他是就
。了沒磨生人的我把後最
。步一了退後往我
」。給不「
。起坐地猛爸我
。腿左到扯
。氣冷口一了吸得疼
。秒一下
:道成耀林衝接直他
」!去「
」!來過拿包書她把「
。下一了愣成耀林
。來起站即隨
」。了算爸給你,姐「
。來走我朝他
。走想身轉我
。膊胳我住抓邊旁從卻媽我
」!候時麼什到鬨要還你「
。她開甩我
。兒會一這就可
。包書的我住拽經已成耀林
。下幾了扯個兩們我
。手脫下一帶包書
。前跟爸我到跑包書著拿他
。鏈拉開拉爸我
。下兩了翻
。來出了拿書知通取錄的著包袋料塑把
。去過衝我
」!我給還「
。開避手抬他
」!去過許不「
。旁一在站舅大
:道眉皺
」?麼什乾書知通子孩拿你,山慶「
。理沒爸我
。掉扯料塑的麵外把他
。紙張那住捏
。我著看
」?嗎可不去非是不你「
。沉一地猛口心我
」。爸「
。後以來回生重我是這
。急麼這得叫次一第
。下一了笑他
。秒一下
。聲一啦刺
。開裂間中從書知通
。住僵人個整我
。下一了折又他
。撕再
。下一
。下兩
。上地在扔手隨他被,紙碎片幾成變眼轉書知通
」。啊去在現「
:說他
」。去麼什拿你看我「
。裡那在站我
。響作嗡嗡邊耳
。人的樣麼什是他道知就早明明
。刻一那可
。了住堵麼什被像口胸得覺是還我
。撕會真他到想沒也媽我
:道聲小
」……麼什乾它撕你「
。笑冷爸我
」?心死能她撕不「
。我看後然
」。年七十你養我「
」?你了不治還「
。雨了起下又候時麼什道知不麵外
。來進吹水的口門室教把風
。邊門在落正書知通片一
。濕沾水泥被
。去過走我
。來起撿腰彎
:說麵後在還爸我
」。撿麼什撿「
」。了紙廢「
。他回沒我
。撿片一片一
。片六共總
。泥了沾片兩有
。擦輕輕角衣用我
。擦越
。糊模越字
。了擦不脆乾後最
。袋料塑回放新重們它把我
。裡懷在抱
。眠失次一第我,上晚天那
。校學怕是,爸我怕是不
。到報能不能還底到,了沒書知通,道知不實其我
。成去沒我世一上
。過問有沒來從也
。了完又是不是子輩這,得覺間瞬一有真我,候時的它掉撕爸我到要重。要重很書知通道知隻我的歲七十
。燈熄經已裡室教
。了睡人少不
。口門在坐我
。雨的麵外著聽
。久很了想
。範師去能不果如
?辦麼怎要我
?家回
。了塌都子房
?廠進
。樣一世一上和又就不那
。得覺然突我
。起不了麼什沒也生重
。書知通張一我給新重校學讓麼怎該道知不卻,來會水洪道知隻我
。著想正
。聲步腳來傳後身
。來過蛋雞的好煮剛個一著拿媽我
。我給是為以我
。西東吃沒乎幾我上晚竟畢
。去過走邊身我從卻她
。邊旁成耀林到蹲
。他推輕輕
」。成耀「
」。醒醒「
」。蛋雞個了留你給媽「
。眼睜糊糊迷迷成耀林
」。吃想不我「
」。了吃「
」。好吃沒都天一天昨你「
。殼了剝媽我
。邊嘴他到遞點點一
。的家們我給分點置安午下是那
。個兩共一
。爸我了給個一
。個一另
。成耀林給在現
。吃沒己自媽我
。有沒也我
。常正很得覺概大她
。來下了靜慢慢而反口胸,裡嘴他進喂被點點一蛋雞個那著看我
。鋪地打裡室教在擠家全,了傷也腿爸我,了塌房,了沒糧,了淹家
。我到輪會不舊依,蛋雞個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