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盯著電腦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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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醫生盯著電腦看了幾秒。
「你前兩次都是剖宮產?」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她抬頭看我。
「前兩胎。」
「第一次是2018年,第二次是2021年,對吧?」
我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旁邊的程嶼也轉過頭來看我。
今天是我懷孕十二周第一次來市婦幼建檔。
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懷孕。
我看著醫生。
「醫生,你是不是看錯人了?」
她低頭核對。
「薑宜?」
「對。」
「身份證尾號3726?」
「對。」
她又點開一頁。
「那沒錯。」
「係統裡顯示你有兩次住院分娩記錄。」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
薑宜。
身份證號也是我的。
下麵兩行記錄。
2018年7月21日。
剖宮產。
男嬰。
2021年11月3日。
剖宮產。
男嬰。
第二次後麵還有一行。
產後出血,輸血治療。
我盯著那兩個日期。
手一下涼了。
程嶼先開口。
「會影響她現在懷孕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
「如果記錄不是她本人的,那肯定要儘快核實。」
「孕產史不是小事。」
「尤其係統裡還有兩次剖宮產和一次產後出血。」
我沒聽她後麵說什麼。
腦子裡隻剩下兩個日期。
2018年7月21日。
2021年11月3日。
我記得。
當然記得。
因為那兩天,是我兩個外甥的生日。
姐姐薑蕾的大兒子晨晨,2018年7月21日出生。
小兒子安安,2021年11月3日出生。
一天不差。
我拿出手機。
程嶼握住我的手腕。
「薑宜。」
我看了他一眼。
「我打個電話。」
我撥給薑蕾。
響了三聲。
她接了。
「喂?怎麼了?」
我沒繞。
「姐,晨晨出生的時候,你是不是用過我的名字?」
電話那邊沒聲音。
我聽見很輕的一聲呼吸。
「薑蕾。」
「你回答我。」
她終於開口。
「你怎麼突然知道了?」
我握著手機。
指尖一點點發麻。
不是「你在說什麼」。
不是「你弄錯了」。
是——
你怎麼突然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
「薑宜,你先聽我說。」
「第二次呢?」
她停住。
我問:
「安安出生的時候,也是我的名字?」
「……」
「說話。」
「當時情況比較複雜。」
「我問你是不是。」
她急了。
「你非要現在問這個乾什麼?」
我看著電腦上那行「產後出血」。
聲音反而平了。
「因為我現在就在產科。」
「醫生告訴我,我生過兩個兒子。」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了。
幾秒後,她聲音壓低。
「你去建檔了?」
「對。」
「係統裡都顯示了?」
「對。」
她忽然說:
「你先別跟醫院亂說。」
我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你先回來。」
「這件事電話裡說不清楚。」
「薑宜,你千萬先別申請什麼更正,也別簽東西。」
我沒說話。
姐姐那邊越來越急。
「你聽見沒有?」
「先別動。」
我問: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電話直接掛了。
我看著屏幕。
一分鐘不到。
我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接了。
「媽。」
她開口就是:
「你姐跟你說了吧?」
我閉上眼。
原來她也知道。
我沒有問「你知不知道」。
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隻問:
「第一次是誰的主意?」
我媽頓了頓。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問,誰的主意。」
「薑宜,你現在懷著孕,別這麼激動。」
「我很冷靜。」
我看著醫院白色的牆。
「2018年,我人在外地讀大三。」
「薑蕾在這裡生孩子。」
「醫院記錄裡寫的是我。」
「是誰拿了我的資料?」
她聲音變得很輕。
「當時你姐確實有困難。」
我手指收緊。
「所以是你。」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她那時候跟誌遠剛結婚,醫保那些東西沒弄好,手裡也沒錢,臨時要生了,醫院又催著辦手續……」
「所以你拿我的身份給她用?」
我媽急了。
「就是借一下!」
「又不是拿你的東西不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還不到顯懷的時候。
隔著衣服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問:
「那四年多前呢?」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
我又問了一遍。
「第一次是沒辦法。」
「那第二次為什麼還是我?」
「媽。」
「她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也沒醫保嗎?」
「也沒錢嗎?」
「還是也來不及?」
她半天才開口。
「這事你回來說。」
又是這句話。
我忽然明白。
姐姐剛才為什麼不回答。
第一次,她們有準備好的理由。
第二次沒有。
我說:
「我不會回去以後再說。」
「醫院現在問我病史。」
「我會告訴醫生,那兩次生產都不是我。」
我媽的聲音一下拔高。
「你先別說!」
診室裡很安靜。
連醫生都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把電話往耳邊貼緊。
「為什麼不能說?」
「你現在說出來有什麼用?」
「孩子都這麼大了!」
「薑宜,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非要把以前的事全翻出來嗎?」
我突然想笑。
「媽。」
「我今天第一次來建孕產檔案。」
「醫生告訴我,我有兩個孩子。」
「你跟我說事情過去了?」
她噎住。
我繼續說:
「我現在隻做一件事。」
「把不屬於我的記錄改掉。」
「這也叫翻舊賬?」
她沉默兩秒。
然後說:
「你先什麼都別做。」
「晚上我跟你姐過去。」
「我們當麵說。」
我問:
「你們怕什麼?」
她沒有回答。
掛了。
我坐在那裡。
手機還握在手裡。
程嶼把水遞給我。
「先喝一點。」
我接過來。
沒喝。
醫生等我打完電話,才開口:
「已經確認不是你本人生產?」
「嗯。」
「是家屬用了我的信息。」
醫生皺了一下眉。
沒有追問家庭問題。
她隻點了點屏幕。
「那你今天先填實際情況。」
「第一次妊娠?」
「對。」
「以前沒有流產史?」
「沒有。」
她敲了幾下鍵盤。
「我先在這次建檔裡做備注。」
「但是你以前那兩次住院記錄,後麵還是要處理。」
我問:
「不處理會怎麼樣?」
「至少會影響醫生判斷。」
她指著第二次記錄。
「比如這裡。」
「產後大出血。」
「如果按係統看,你既往有兩次剖宮產,還有一次嚴重出血史。」
「以後每次產檢、分娩評估,醫生都會把這些作為重要病史。」
我看著那行字。
第一次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以前我總覺得,名字就是名字。
身份證號也就是一串數字。
可現在。
有人用我的名字進了手術室。
在我的身份下麵留下刀口、輸血、生產兩個孩子。
這麼多年後。
這些我從來沒有經曆過的事。
竟然開始參與決定我自己的身體。
程嶼問醫生:
「那現在怎麼處理?」
「先做本人異議。」
「後續再核實原始記錄。」
醫生看著我。
「不過你要儘快。」
「越往後,你的孕期資料越多,曆史病史越容易被帶進去。」
我點頭。
「我今天就辦。」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薑蕾。
她發來一條消息。
「薑宜,算姐求你,今天先別申請。」
緊跟著第二條。
「真改了,會牽出來很多東西。」
我盯著最後幾個字。
很多東西。
我本來以為,我隻是發現姐姐借過我的名字生孩子。
現在看起來。
她們真正怕的,根本不是我知道。
而是我把那個名字拿回來。
我沒有聽薑蕾的。
從診室出來以後,我直接去了窗口。
工作人員給了我一張情況說明。
姓名。
身份證號。
本人聲明。
我一項一項填。
寫到「異議內容」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然後寫:
本人從未於2018年7月21日、2021年11月3日住院分娩。
以上兩次生產記錄均非本人產生。
程嶼坐在旁邊。
沒催我。
我簽完字。
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遍。
「後續可能需要你配合核實。」
「好。」
「時間不會特別快。」
「沒關係。」
我把回執拍了照。
手機一直在震。
薑蕾打了三個電話。
我沒接。
我媽發了七條微信。
最後一條是:
「晚上六點,我們去你家,你什麼都先別做。」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十七分。
已經做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
程嶼問:
「回家?」
「嗯。」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腦子裡一直是醫生那句話。
兩次剖宮產。
一次產後大出血。
那不是病曆裡幾行寫錯的字。
是我的身體在官方記錄裡,被人替我活過兩次。
到家以後,我把醫院給的材料放到茶幾上。
然後打開電腦。
把自己能查到的曆年就診記錄都調出來。
普通門診。
體檢。
牙科。
大學時候一次闌尾炎。
除此之外,沒有異常。
隻有婦產科那兩次。
像兩根釘子。
紮在我的名字下麵。
五點四十。
門響了。
我媽有我家備用鑰匙。
她直接開門進來。
薑蕾跟在後麵。
我看著那把鑰匙。
以前沒覺得有什麼。
今天忽然覺得刺眼。
我說:
「以後別自己開門。」
我媽愣住。
「什麼?」
「鑰匙等會兒留下。」
她臉色一下不好看了。
「薑宜,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薑蕾拉了她一下。
「媽,先說正事。」
她坐到我對麵。
眼睛有點紅。
應該哭過。
我媽沒坐。
站在客廳裡看著我。
「你去醫院提交東西了沒有?」
我沒回答。
薑蕾盯著我。
「薑宜。」
「你先告訴我,你到底交沒交?」
我把回執放到桌上。
她拿起來。
看完。
臉一下白了。
「你怎麼能這麼快就交?」
我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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