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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滿京皆知尚書府千金有一怪病。

凡有人在她麵前撒謊,必得被她狠狠扇爛嘴皮,攔也攔不住。

據說幼時在家,姨娘被主母灌了紅花當場流了男胎,已是奄奄一息。

小小的孫漣漪連路都走不穩,就扯住姨娘的頭發不肯鬆,舉著小手一下一下拍在她臉上。

“壞!姨娘害命壞!”

而宮中設宴,席間淑妃與珍妃之間你來我往拌了幾句嘴。

年僅八歲的孫漣漪竟當著帝後的麵,一個大嘴巴子抽在珍妃臉上。

“你放屁!你分明在入宮之前就與那侍衛有私情,還將自己的肚兜送給他了呢!”

如此陰私,滿堂嘩然。

貴妃最先反應過來,轉頭對著已經黑了臉的皇帝求情。

“陛下明鑒,臣妾知曉珍妃最是為人善良,更是對您一片癡心,怎麼可能與一侍衛有私情?”

話音剛落,孫漣漪鬆開珍妃,轉向貴妃,抓住她的頭發左右開弓。

“你也放屁!”

“你和她蛇鼠一窩,濫用私刑,苛待下人,攪得後宮不得安寧!”

從此,再也沒人敢觸這位小祖宗的黴頭。

直至今日,太子選妃。

許久沒動手的孫漣漪對著我一巴掌扇過來。

“我呸!什麼清流世家,第一貴女,你早被破了身,有什麼臉來參選?”

……

平日耍耍狗打狗的把戲也就罷了。

沒想到今日竟敢咬到我頭上。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春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孫漣漪的手腕。

孫漣漪掙了幾下,沒能掙脫,惱羞成怒反手扇在春杏臉上。

“我堂堂尚書府小姐,你一個賤婢也敢和我動手?”

春杏挨了一巴掌,仍攥著她的手不肯鬆,紅著眼道:

“我家小姐乃相府千金!”

“皇上都曾讚譽品行高潔堪為貴女典範,又豈容你三言兩語胡亂攀扯!”

孫漣漪冷哼一聲:

“你拿皇上來壓我?可皇上也是知曉我這毛病的!當年宮宴——”

“逆女住口!”

提及皇宮醜聞,尚書府夫人臉色驟變。

急忙走上殿前,跪倒在帝後麵前。

“陛下,皇後。”

“小女決計無意攀扯相府千金,隻是自幼聽不得謊話,這些年若府中下人話有相悖,讓她來分辨,從未判錯。”

“隻是今日失靈了也未可知,臣婦這就帶她下去,以免乾擾殿選。”

我脊背發寒。

此番話,無異於又提醒了一遍眾人。

孫漣漪身負辨謊之能,所有的言行無狀出自本能,當年宮宴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日所言,也隻是實話而已。

果然,殿內議論聲立刻四起,就連帝後也沉了臉色。

我知曉,今日若是解釋不清,不僅我名聲儘毀,就連整個相府也得擔個欺君之罪。

我屈膝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娘娘,事關臣女和沈家的清譽,請容臣女為自己證明清白。”

“若是真如孫小姐所言,臣女及沈家,甘願領罪。”

靜默片刻,高台上先響起了皇後的聲音。

“陛下,天牢裡每一個犯人都曾說自己是無辜的。”

這意思是。

不必聽我狡辯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但幸好,另一道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她。

“沈家女的品行是朕親口肯定的,朕便給她個機會。”

“謝陛下!”

我長舒一口氣,站起身來,提步走到孫家母女麵前。

尚書夫人將孫漣漪護在身後,衝我擠出一個歉意的笑。

“對不住沈小姐,小女胡說的,您堂堂相府千金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聽見這番說辭,我眸中寒意愈盛,當即不客氣道:

“換了誰被扣上這樣一定帽子都是要為自己申冤的,您也不必做出這副模樣,讓旁人瞧了還以為是我沈家仗勢欺人。”

沒料到我直接將話挑明,她臉色一僵,露出一絲尷尬。

這時,孫漣漪從她身後衝出,紅了眼,對我吼道:

“沈小姐,你的醜事是我戳破的,有什麼衝我來,別為難我娘!”

“若不是你不知檢點還滿口謊話,我也不會控製不住我這毛病!”

三言兩語,又將矛頭引到我身上,一旁的官眷命婦紛紛點頭認同。

“尚書夫人不過是護女心切罷了,沈小姐做出這等醜事可見沈相教女無方,往後又如何有臉做皇子之師……”

我聽著這些刺耳的話,不由地掐緊了掌心。

父親乃文臣之首,門生無數,一生忠君愛國,如今卻因我為人詬病。

我絕不能忍受!

我直視著她,聲音又冷又平。

“孫小姐說我已是不潔,那便讓宮裡最有經驗的嬤嬤來驗一驗我的守宮砂如何?”

孫漣漪立即反駁:

“這世上有龜息術、遁地術,奇門秘法何其多,難道就沒有替女子遮掩的辦法嗎?”

我點點頭,麵無表情。

“那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證明我的清白了?”

孫漣漪頓了一下,咬著唇,眼淚顆顆掉落,整個人宛若風雨中強撐的小白花。

“我又不是針對你,隻是自小聽不得謊話。”

局麵一時僵住,高台之上皇後的眼底染上幾分笑意。

“沈小姐,你可還有話說?”

我垂眸。

“臣女無話可說。”

“既如此……”

皇後身側的掌事嬤嬤忽然出聲打斷。

“娘娘,奴婢有一笨法子,或許可幫沈小姐證明。”

“哦?說來聽聽?”

“守宮砂可以作假,可女子的身體做不了假,隻需叫閱女無數的男子同沈小姐春宵一度,便可知。”

如此驚世駭俗,人群中有人掩唇嘲笑:

“如此一來,證明了清白又失了清白,往後哪家敢娶?看來隻有沈相豁出臉麵,將女兒嫁給賤民了。”

另一人搖頭。

“女子貞潔最為重要,賤民又如何,照樣嫌棄。”

聽著這些話,皇後看著我,麵露不忍,有些為難地開口:

“這樣吧,本宮族中有一表弟,身無功名又已有十八房妻妾,雖是花花公子但此時正好能為沈小姐作證。”

“沈小姐嫁過去先解了燃眉之急,往後本宮定不叫你受委屈。”

春杏攥著我的衣袖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小姐,他們這是逼你就範,你千萬別答應。”

我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撫。

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謝皇後抬愛,隻是,臣女不願。”

皇後盯了我片刻,確認了我是認真的,沉了臉色。

“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算你一力承擔,沈家亦有失察之過!來人——”

我抬頭,直視著皇後:

“娘娘別急啊。”

“既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就莫要在浪費時間!”

我抬手指向孫漣漪:

“若是她也不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呢?”

尚書夫人一愣,旋即跪倒伏地,聲聲淒切:

“小女體質孱弱,豈能當眾反複折騰?況且她這毛病已非一日兩日,京中多有耳聞,絕無作假啊!”

我恍若未聞,目光掃過滿殿眾人。

“既然絕無作假,為何不敢在陛下麵前驗明?”

“今日我死得明白,下次輪到旁人也免去口舌之爭。”

此話一出,看戲的眾人也覺得有理。

驗一驗總是好的。

若不然,豈不是她要誰死,誰便不能活?

皇後一掌拍在鳳椅扶手上,震得滿頭珠翠亂顫。

“說的是你的事,休要攀扯旁人!”

“沈家女言之有理。”

皇帝突然開口,皇後變了臉色,剛想勸,皇帝卻已經一錘定音。

“那便驗。”

我轉頭看向心虛不已的孫漣漪,微微一笑。

“我今日可吃了早食?荷包裡銀錢多少?衣物熏了什麼香?”

聽見我一連串問了許多,孫漣漪眼神飄忽了一下,背書一般張嘴答道:

“你今日吃了七寶素粥,銀錢、銀錢……”

她頓了一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堅定了語氣:

“我隻是聽不得假話,又不是神算子,我怎麼知道你早食吃了什麼!”

我笑了,將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隻是聽不得假話,不是神算子,不知我早食吃了什麼。”

“是又如何!”

“不如何,隻是先確認得更清楚些孫小姐這病症的界限。”

我盯著孫漣漪,收斂了笑意。

“我今早食用了八珍粥。”

孫漣漪愣了,不明所以,我繼續道:

“我今日出門帶了手帕。”

她仍沒有反應,我點了點頭。

“孫小姐沒打我,看來我這兩句話是真的。”

這時,孫漣漪才猛然反應過來,惱羞成怒道:

“你說的是真的,我自然沒有反應!”

我又道:

“我的手帕上繡了梨花。”

聞言,孫漣漪眼底閃過精光,三兩步衝到我麵前,揚起巴掌朝我扇來。

“你撒謊!你手帕上繡的分明是蘭花!”

她動作又快又狠,春杏撲身去攔,竟沒能攔住,清脆的巴掌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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