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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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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個教育專家。

她從小就跟我說,你爸死了,出車禍走的。

“小辭,媽隻有你了,你得爭氣。”

我信了十八年。

她對我很嚴。

我從來沒讓她滿意過。

我以為她是望女成鳳。

我以為她隻是不懂怎麼表達愛。

我以為單親媽媽不容易,我應該體諒她。

我什麼都不敢說。

隻得把自己壓抑的想法,都寫進小說裡。

讓我沒想到的是它爆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小說被指控抄襲。

全網知名的教育專家的工作室發函,說我抄襲。

全網都在罵我。

我去看了她的采訪,看了她的照片。

是我媽。

原來我不是她的女兒,是她的實驗品。

她對我用打壓教育,對妹妹用誇誇教育。

十八年,兩套劇本,一本暢銷書。

好。

那我就讓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抄襲誰?

……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新章節的最後一段敲完。

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

“沉舟,你的書《夠不到的星星》被多人舉報抄襲,已暫時下架處理。請儘快聯係編輯說明情況。”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還搭在鍵盤上。

抄襲?

我抄誰了?

手機響了,是編輯周周。

周周壓低聲音:“沉舟,你知不知道林靜是誰?”

我一愣。

林靜?誰?

“就是那個教育專家,林靜。”周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上過央視那個,書賣了幾十萬冊。她剛出了一本叫《雙生》的書。”

“她的書是紀實類的,裡麵寫了她大女兒的真實成長經曆。你書裡女主角的經曆,和人家女兒的經曆高度重合。”

“網上現在全在說你抄襲。你要是不說清楚,平台為了避險,可能會把你永久下架——你後續的所有收益,全完了。”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沒有抄襲。”我打斷她,“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

“我書裡寫的每一件事,都發生在我身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打開微博,熱搜第三:#沉舟抄襲教育專家林靜#

點進去,第一條就是林靜工作室的聲明:網絡小說《夠不到的星星》大量抄襲本社新書《雙生》中關於大女兒林安的真實成長記錄,包括但不限於“牛奶灑地被罰站兩小時”“考年級第三被批評”“母親節賀卡被嫌字醜”等數十處細節。本社已取證,將追究法律責任。

評論區全是罵我的。

“抄襲狗不要臉!”

“偷別人的人生經曆來賣錢,惡心!”

“心疼林安,自己的痛苦被人拿去編故事。”

我翻到林靜的采訪視頻。

鏡頭裡的女人五十歲出頭,短發,戴細框眼鏡,笑容溫和得體。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外套,坐在書房裡,背後是一整麵牆的書。

主持人問:“林老師,您那本《雙生》記錄了您用兩種不同教育方式培養兩個女兒的十八年曆程,當時是怎麼想到做這個實驗的?”

林靜笑了:“其實不是實驗,是一個母親對孩子不同天性的尊重。大女兒林安性格內向、敏感,需要挫折來磨練意誌,所以我從小對她要求比較嚴。小女兒林樂性格外向、活潑,需要鼓勵來建立自信,所以她爸爸用賞識教育來帶她。”

主持人:“所以一個打壓,一個誇獎?”

“不是打壓,是嚴格。”林靜糾正,“很多家長誤解了挫折教育,以為就是罵孩子。真正的挫折教育,是在孩子遇到困難時不替她解決,讓她自己爬起來。”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

林靜。

是我媽!

那個被她當作“挫折教育成功案例”的大女兒,是我。

我關掉視頻,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人從身體裡掏空了。

爸爸沒死。

他活得好好的。

在另一個城市,每天對另一個女兒說“寶貝你真棒”。

我媽說“媽隻有你了”,是騙我的。

她有他。她也有她。

她隻是沒有我。

可我呢?

那些站在窗前想往下跳的夜晚,算什麼?

那些被否定到覺得自己不配活著的瞬間,算什麼?

那些用儘全力也夠不到她畫的那條線的絕望,又算什麼?

我給周周發了一條消息。

“林靜是我媽。她書裡寫的那個大女兒,就是我。”

周周秒回:“你瘋了?”

“我沒瘋。”

我沒有馬上發聲。

我用了一個通宵,把我媽所有的采訪和報道翻了個遍。

她上過七八個教育類節目,每次都講同一套話。

她說這叫“雙生實驗”,她想證明教育方法比天賦更重要。

同一個家庭的兩個孩子,用不同的方式培養,會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記者問她實驗結果。

她笑著說:“還在進行中。初步看,‘賞識教育’培養的孩子更自信、更陽光、更有創造力。‘挫折教育’的孩子嘛……成績不錯,但性格比較內斂,還需要觀察。”

她說“內斂”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描述一隻實驗小白鼠。

我又去查了我妹妹。

她網名叫林樂,真名叫宋詞。

從小跟著爸爸生活。

她的生活和我完全相反——宋詞考八十分,爸爸會說“寶貝你真棒”。

宋詞打碎花瓶,他說“沒關係,碎了就碎了”。

她參加朗誦比賽拿了個參與獎,他舉著手機拍了半小時,配文“我的小公主是最棒的”。

她被誇著長大,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肯定過。

微博裡全是她的精修照片和勵誌語錄。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舞台上,下麵評論說“這才是生活在愛裡的女孩”。

我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不是嫉妒她。

我隻是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從小到大,從沒得到過我媽一句誇獎。

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她不能誇我。

她靠“打壓式教育”寫書、上節目、賺錢,如果誇了我,她的理論就不成立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苦。

她是不在乎我苦。

我在她眼裡,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被愛的女兒。

我是一組對照數據,是她暢銷書裡的案例編號,是她在鏡頭前說“內斂”時那個輕飄飄的語氣詞。

可我不甘心。

憑什麼呢?

憑什麼都得按她的劇本來?

她讓我當對照組我就得當對照組?

她讓我吃苦我就得吃苦?

她拿走我的痛苦寫成書賣錢,反過來說我抄襲她?

第二天早上,我的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

“沉舟女士:誠邀您出席林靜女士《雙生》新書發布會。發布會上將就您與本書的內容雷同問題進行公開交流。時間:本周六下午三點。地點:明德藝術中心。”

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

“公開交流”是假,“公開處刑”是真。

她要在所有人麵前,親口給我貼上“抄襲者”的標簽。

我盯著那行字,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冷的感覺。

她不知道我是誰。

她以為我隻是一個碰巧寫出相似故事的網絡寫手,一個可以拿來祭旗的抄襲者。

她要踩著我,給她的新書再添一把火。

如果她知道我是她女兒呢?

會停止嗎?

我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不會。

她隻會換一套說辭。“這孩子從小就不聽話”

“我對她付出那麼多,她就這樣回報我”

“你們看,挫折教育出來的孩子就是不懂得感恩”。

我忽然笑了。

原來不管怎麼選,我都是她劇本裡的反派。

周周的電話打進來。

“你真要去?”她聲音緊張,“你去了說什麼?你總不能當著媒體的麵喊‘她是我媽’吧?有證據嗎?”

“有。”

發布會設在市中心的一家藝術空間。

門口擺著沈靜宜的新書海報,上麵是兩個女孩的剪影,一個低頭,一個抬頭。海報下方印著一行字:愛的方式不同,人生的高度不同。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背著舊帆布包,在門口的簽到台上寫下“沉舟”。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輕蔑。

會場裡坐滿了人,有媒體,有讀者,還有一些教育領域的博主。

沈靜宜坐在台上,旁邊坐著著她的小女兒——宋詞。

宋詞坐在台上,穿一條白色連衣裙,頭發燙成大卷,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麵前放著一束花,花卡上寫著“陽光女孩林樂——誇誇式教育的成功典範”。

她確實很陽光。

那種被誇了十八年、從沒被人說過一句重話的陽光。

她笑起來沒有任何陰影,因為她不知道陰影是什麼。

她不知道,她的陽光,是用我的影子換的。

主持人暖場之後,沈靜宜拿起話筒:“今天除了分享《雙生》這本書,我們還想聊聊最近網絡上的抄襲事件。有一位網絡小說作者,抄襲了我大女兒林安的真實成長經曆,寫成小說,還火了。我們請到了這位作者來到現場,希望她能當麵給林安一個交代。”

燈光打在最後一排。

我站起來。

全場轉頭看我。

我走向舞台,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滑下去,我拽回來,動作太大,包裡的一遝舊稿紙散出來,飄在地上。

有人彎腰幫我撿,我搖搖頭,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

那些紙上寫著我十歲到十七歲的日記。

台上的宋詞歪著頭看我。

我走上台。

沈靜宜看著我的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認出了我,又好像沒完全認出。

我瘦了太多,頭發也剪了,不像她記憶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孩。

“我是林安。那個被你打壓了十八年的大女兒。也是《夠不到的星星》的作者,沉舟。”

全場快門聲像暴雨一樣響起來。

林樂手裡的花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我,嘴巴張了又合,最後擠出一句:“你不是在國外讀書嗎?”

“誰告訴你的?”我問她。

她轉頭看沈靜宜。

沈靜宜的臉已經白了,但她還在努力維持體麵。

她對台下笑了一下:“大家不要激動,這裡麵可能有誤會。安安,媽媽不知道你就是那個作者……”

“你不知道?”我打斷她,“你寫了我的整個童年,把我的痛苦一字一句地印成書,賣了幾十萬冊,然後你告訴我,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從帆布包裡拿出那遝舊稿紙,翻開第一頁。

“這是十歲那年,我把牛奶灑了,你罰我站在客廳中間兩個小時。你說站不夠時間不許吃飯,不許上廁所。我站著站著尿了褲子,你讓我繼續站,說‘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林靜的聲音發抖:“林安,那些都是教育方法,你不懂……”

“我懂。”我翻開第二頁,“這是十二歲,我考了年級第三,你把成績單摔在桌上,說‘第三名有什麼好高興的?前麵還有兩個人在你頭上’。”

我翻開第三頁:“這是十四歲,母親節,我攢了一個月的早飯錢給你買了一張賀卡,你看了說‘字這麼醜,也好意思送出手’。賀卡在垃圾桶裡,我撿回來了。”

我把那張賀卡從稿紙裡抽出來。它皺巴巴的,上麵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康乃馨,寫著“媽媽節日快樂”。

字確實不好看,因為那年我還沒練過字。

我後來把字練得很好,因為她說我字醜,我就每天寫三頁字帖,寫到手指起繭。

可我再也沒有送過她賀卡。

台下有記者站起來:“林老師,這些事您書裡也寫了,但您的表述是‘通過挫折讓孩子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從而更加努力’。您覺得罰站兩小時、嫌孩子的賀卡醜,是挫折教育還是情感虐待?”

林靜張了張嘴,沒出聲。

宋詞忽然站起來,指著我說:“你怎麼能這樣對媽媽說話?媽媽養了你十八年,你不感恩就算了,還跑來砸場子?”

我看著她。

她是真的憤怒。

那種被誇了十八年、從沒被人反駁過的憤怒。

“你被養得很好。”我說,“你從小到大,你爸誇了你多少句?他每天說‘寶貝你真棒’,你考八十分他說你聰明,你打碎花瓶他說你勇敢。你被誇了十八年,所以你覺得自己永遠是對的。”

“我就是對的!”她聲音拔高,“媽媽的書你也看到了,你的成績那麼好,考上了名校,難道不是媽媽的功勞嗎?我要是沒被誇著長大,我可能連大學都考不上!”

我笑了一下。“我考上名校,不是因為媽媽教育得好。是因為我想離開她。這是我唯一的路。”

台下安靜了。

宋詞的眼淚掉下來,但她還在硬撐:“你就是在報複。你嫉妒我。”

“我不嫉妒你。我隻是可憐你。你永遠不知道真實的世界長什麼樣。你被人捧著走了十八年,摔一跤都會有人墊著你。而我摔了十八年,每一跤都是我自己的骨頭接住的。”

我轉向沈靜宜。“你說《夠不到的星星》抄襲你的書。好,我問你,你書裡寫林安小時候不敢一個人睡,你讓她‘克服恐懼’,你關了她的燈,鎖了門,她在黑暗裡哭了多久?”

林靜嘴唇哆嗦:“那是有科學依據的,暴露療法……”

“兩個半小時。你鎖了門,我在裡麵踢門,沒有人來。後來我不哭了,我縮在角落裡睡了一夜。第二天你開門的時候,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她說不出來。

我說:“我說‘媽媽,我不怕了,你別生氣了’。你笑了,說你真棒。你書裡說這是‘挫折教育的成功案例’。可我告訴你,那不是不怕,是不敢怕。”

全場沒有人鼓掌。

宋詞捂住了嘴。

沈靜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手想拉我:“安安,媽媽真的隻是……”

我退了一步。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寫書的時候,有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拿走我的痛苦去賣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站在黑暗裡哭了兩個半小時的小女孩,願不願意被全世界看到?”

沈靜宜的手懸在半空。

她沒有回答。

我替她說了:“你沒有。因為在你眼裡,我不是你女兒。我是你的實驗數據。”

沈靜宜的父親,也就是我外公,從台側走了出來。

老爺子今年七十八,退休前是教育局的副局長。

他拄著拐杖,走得很慢,但眼神很銳利。

他看了沈靜宜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心疼,隻有失望。

“靜靜,你跟我來。”

沈靜宜像被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外公又看向我:“你也來。”

發布會提前中斷。

媒體被請出會場,工作人員拉上了幕布。

後台休息室裡,隻有我、外公、沈靜宜,還有被叫進來的宋詞和宋國良——我的父親,宋詞的爸爸,那個用十八年誇獎把宋詞捧上天的男人。

他站在門口,頭發花白,手上還提著宋詞的包。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外公坐在沙發上,把拐杖靠在旁邊。

他沒看宋國良,先看了沈靜宜。

“靜宜,當年你說要分開養孩子,做個對比實驗。我攔不住你,但我跟你約法三章——第一,不能讓孩子受苦。第二,每年要把孩子的情況如實報告。第三,如果實驗失敗,你必須承擔後果。”

他停頓了一下。“你現在告訴我,實驗成功了嗎?”

沈靜宜嘴唇動了動:“爸,實驗是成功的。沈辭考上了名校,宋詞性格陽光……”

“閉嘴。”外公的聲音不大,但沈靜宜像被扇了一巴掌。

他這才轉向宋國良,聲音沉下去:“國良,你呢?你配合她演了十八年,你對得起小辭嗎?”

宋國良低著頭,不說話。

他看向我:“小辭,你告訴外公,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我想說“還好”。

這是我最熟練的兩個字。

因為我說“不好”,換來的永遠是“你這孩子怎麼不知足”“媽媽為你付出了多少”。

但這一次,我不想說“還好”了。

“不好。非常不好。”

外公的眼睛紅了一下。

“我書裡寫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她書裡寫的那些事,也是真的。隻不過她寫的時候,把‘我恨她’寫成了‘我感激她’。我沒有感激過。一分鐘都沒有。”

宋詞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你胡說。媽書裡寫得很清楚,林安被教育得很好,考上了名校。你少在這裡編故事。”

她轉頭看宋國良,語氣輕鬆得像在求證一件小事:“爸,她是來碰瓷的吧?”

宋國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宋詞皺了皺眉,又看向沈靜宜:“媽,你說話呀。這人誰啊?林安不是在國外讀書嗎?”

沈靜宜的嘴唇在抖,沒出聲。

宋詞的表情變了,不是傷心,是煩躁。

“你們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不說話。媽,你寫了書,全國都看到了,她就是嫉妒你成功,跑來鬨事的。”

她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撇。

“媽怎麼教育你,那是為你好。你自己考上了名校,不感恩就算了,還跑來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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