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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前,奶奶隻交代我一句話。

「七月七不能穿綠衣!」

說話時她麵色極度驚恐,可卻怎麼也不肯告訴我原因。

進宮後的第七日便是七月七。

我牢記奶奶囑咐,隻穿了件淺色衣裙。

結果,那天穿了綠衣的宮女全死了。

夜半,九五之尊突然召見我,皇上開口第一句話便問我:「昨日你沒穿綠衣?」

我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內心慌亂如麻。

一陣冷風飄過,燭火昏暗明滅,簾子後是皇上若有若無的身影。

他好像……一直都在站著。

我屏息凝神,洪水來襲般的窒息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除了我和奶奶,怎麼還會有其他人得知這件事,而這人偏偏還是皇上!

皇上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他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

我該怎麼回答?

稍加思索,我隻能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前幾日奴婢的衣裳被耗子啃壞了,隻剩下一件淺色的,所以奴婢便那日隻得穿上那件衣裳。」

我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奴婢昨日沒穿綠衣。」

說完這句話,我嚇得大氣也不敢喘,豎起耳朵偷偷聽皇上的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皇上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最後隨口對著外麵的小太監吩咐,「去查。」

太監去調查的期間,皇上一言不發讓我心慌極了,我甚至可以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半晌後,太監手腳麻利,踮起腳尖從我身邊繞過去,帶起一陣冷風,「啟稟皇上,是真的,她的衣裳在幾日前就被耗子咬了。」

我舒了一口氣,身體這才敢稍稍放鬆。

幸好我一直謹記著奶奶的警告,提前準備好,自己偷偷把衣裙都撕了幾個口子,偽裝出被耗子啃過的假象。

為了顯得更真實,我還總是有意無意的對其他宮女抱怨,好留個人證。

又過了好一會,皇上終於發話了。

「退下。」

我不知道皇上是對太監說還是對我說,故稍稍抬頭,壯起試探著說:「是,皇上,奴婢告退。」

整個過程下來我都沒有看清皇上的臉,隻看得見一團若隱若無的黑影。

走在路上,我低著頭垂眼。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子要因為一件綠衣而特地召見我這個婢女。

就因為我沒穿綠衣嗎?

這有什麼值得皇上召見我?

難道……是因為昨晚的事情?

昨天是七月七,一夜之間死了兩百多號宮女。

她們的死因我至今沒知曉,隻知道她們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她們都穿了綠衣。

除了我,好像其他宮人都不在意這件事,或者可以說是根本不知情。

「七月七不能穿綠衣!」

奶奶的聲音回蕩在我腦海中,與其同時浮現的,還有奶奶因為驚恐而瞪大的瞳孔。

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見到這麼誇張的表情,仿佛隻要我違背她的話下一秒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奶奶是皇後宮裡的掌事宮女,她的大半輩子都在皇宮裡伺候娘娘,我隻和她見過兩麵。

一次在我四歲時,一次就在七日前。

七日前,奶奶得了皇後娘娘的恩準終於得以出宮歸家,可隨之而來的代價是我被皇後娘娘選進宮。

離家時,奶奶和父親母親站在府外送我,車夫駕馬後,她依舊一言不發。

可我分明看見她眼底的驚恐一閃而過!

死去的宮女之所以會選擇穿綠衣,是因為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宣布要在七月七那天開賞花宴,全後宮都必須去赴宴,這其中也包括了各位後宮娘娘們的丫鬟。

婢女們為了契合賞花宴的主題,也是為了討娘娘歡心,多是穿了鮮豔活潑的顏色的衣裳赴宴,綠色,自然在這其中。

可奇怪的是,七月七已然是夏季的尾巴,快要步入秋季,夏日鮮花剛好驟少,能賞味的花兒少之又少。

皇後卻偏偏要在這個時間段開賞花宴,著實令我不解。

賞花宴上大家還言笑晏晏,作詩唱曲,可第二天人就沒了。

我甚至不知道穿綠衣的婢女們是凶殺還是自殺。

深宮寒冷,我抱著一肚子疑問回了宮女室。

剛回到房間,就有一個小女孩兒急急忙忙地湊過來問我,「徐夜姐姐,你剛剛去哪了?」

我和林之梅關係尚好,進宮後一直相互扶持,我便隨口一說:「見皇上去了。」

說罷,林之梅眼睛發亮,像隻驚訝的小貓,「姐姐!難道你要……」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巴,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確保周圍沒人能聽見我們的談話後才道,「不是,皇上找我隻為別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之梅點點頭,但眼底還藏著笑意。

我正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誰料她一直纏著我,總是想從我嘴巴裡撬出了剛剛對話內容。

這丫頭很精明,我怕她起了不好的心思。

我隻能提醒她,「你別多想,我不是有意瞞你的,但這件事情著實有些……異常。」

燭光昏暗,我看見了林之梅眼裡的光慢慢熄下去,她扭頭就走,「噢,那你睡吧。」

我知道她這是吃味了,搖搖頭,吹滅了燭火。

接下來的三五日裡,我都沒再穿過綠衣。

而林之梅不見了。

她的房間就在我對麵,但我卻好幾日都見不著她的身影。

再得知她的消息,是她當上了貴人。

大家說是林之梅在禦花園詠詩賞花,恰逢皇上路過,她入了皇上的眼,得了恩澤從灑掃宮女抬為貴人。

剛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我著實不敢相信,從奴婢變成娘娘,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直到我在洗衣服的時候偷聽旁邊的兩位宮女議論,這才得知原來那天林之梅做的事情不隻詠詩賞花宴,還有,她穿了綠衣。

林之梅精靈古怪,聰明得很。

我很難不多想,她這是花錢打點了小太監,撬出了那夜我和皇上的對話。

所以她認為皇上鐘愛綠衣,鋌而走險走了這一步棋,便可以從丫鬟到主子一飛衝天,便可以終身享榮華富貴。

就在我斷定她以後都會榮華富貴時,之梅托人給我送了一封信。

信紙裡隻寫了一句話。

【不要穿綠衣!!!】

這句話讓我摸不著頭腦。

她明明靠綠衣入了皇上眼,卻給我送信警告我不要穿綠衣。

而這個警告和奶奶給我的警告竟然一模一樣。

而且,她現在明明是個貴人了,想見我一個小宮女見麵輕輕鬆鬆,為什麼偏偏要選擇送信呢?

除非她來不了。

這個想法在我腦海中冒頭的時候,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為什麼會來不了?

我對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再三思索,最後還是燒掉了。

看著跌落在木桌上的灰燼,我想的是,如果之梅來不了,有可能是她在變相說明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找了我。

保險起見,我應該把這封信給燒掉。

燒完信之後,我感覺周圍的溫度突然下降了很多,冷得我忍不住抱緊身上的衣裳。

我忍不住抱怨:「還沒入秋,今日怎會如此之冷?」

我老老實實地工作,把綠衣通通壓在箱底,即使遇上衣裳沒晾乾沒得更換也不穿。

「許夜?」

掌事姑姑走到我洗衣服的大木桶麵前,她眯起眼打量我,眼中多了些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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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站起來行禮,向她問好,「姑姑安好。」

不知為何,掌事姑姑似乎很不喜歡我。

尤其是她得知皇上夜半召見我之後,對於我的嫌棄愈加明顯,分配給我清洗的衣服變得很多。

姑姑語氣趾高氣昂:「收拾收拾,到皇後娘娘宮裡去。」

我慌亂抬眼:「姑姑,為什麼我要去……」

「皇後娘娘點了你你就去,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別在這得了便宜還賣乖?」

姑姑忍不住對我絮絮叨叨,從她的碎碎念裡我才得知,原來她認識我奶奶。

他們倆是同時進宮的,但奶奶被皇後要走了,她卻隻能留在浣衣局裡永無出頭之日。

「真不知道你們姓徐的到底有哪點能讓娘娘看上?老的走了小的又來?!」

被皇後娘娘要走,對我來說真的是件好事嗎?

可是我分明記得那時奶奶眼裡絕望的驚恐之色。

我撿了衣裳,跟著引路的小太監一路走到皇後娘娘的寢宮裡。

收拾包袱時,我看著壓在箱底的那幾件綠衣,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帶走了。

小太監帶著我到偏殿的宮女居所裡,指了指走廊儘頭的最後一間,「去,你住那間。」

還沒等我收拾好滿是清冷的遍布灰塵的的房間,皇後娘娘的指令就來了。

我隻得趕緊接水洗了把臉,整理衣著,跟著其他宮女去見皇後娘娘。

皇後的寢宮大得嚇人,也冷得嚇人。

經過七扭八拐的小路,我忍不住疑惑,這裡怎麼比我那個小破房子還要冷,娘娘她不怕冷嗎。

「到了,進去吧。」

我低眉順眼,一進到寢宮裡便立馬跪下給皇後娘娘請安。

隔著一道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的圖案既不是龍飛鳳舞,也不是國色天香的牡丹,而是黑夜花開圖。

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畫家將黑夜與花開聯係在一起的,要畫那也必定是豔陽花開圖。

請完安後,皇後娘娘端坐在大殿之上。

一道冷冷的聲音飄進我耳畔,「你的綠衣呢?」

我身體一僵,不明白皇後娘娘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

「回娘娘,奴婢的綠衣被老鼠啃壞了,便沒有再穿。」

她沒說話,死亡一般的氣氛在我周圍彌漫,壓得我幾乎要喘不過氣。

皇後娘娘又問:「會補衣裳嗎?」

「回娘娘,奴婢會一些,但綠衣破得實在沒法補救了。」

兩個穿著粉衣的婢女立在大殿兩側,低眉順眼,像是隨時等待娘娘吩咐。

「本宮賞你一件綠衣。」

說罷,其中一位婢女便快步走到屏風後,不一會便端出一盤衣裳遞給我。

綠衣鮮豔,薄如輕紗,一看便知這是用高等蠶絲由手藝精妙的師傅精心製作而成。

我誠惶誠恐地接下,聲音有些顫抖,「奴婢謝皇後娘娘恩典!」

皇後娘娘命令我退下,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剛剛聽起來要更加愉悅。

可隨後,她突然叫住了我,「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徐夜。」

「徐夜……」皇後細細品味著,我以為她是突然想起自己寢宮裡的上一個掌事姑姑是我奶奶,沒想到她卻說了一句。

「新抬的貴人,也穿了綠衣。」

我點頭說了句是的,便退下了。

皇後娘娘到底想讓我做什麼,三番四次地提起綠衣,又特地說了句新抬的貴人是因為綠衣。

就好像在特意……引導我穿上綠衣。

如果她想讓我穿,那為什麼不能直接明說呢,如果娘娘說了,我是絕對不敢不遵從的,畢竟這可是會掉腦袋的大罪。

還是說,他們不能直接命令我穿上,所以才用這種旁敲側擊的手段引誘我穿上綠衣。

就在我思緒萬千時,我突然想起了皇後娘娘寢宮裡的那幅黑夜花開圖。

鬼使神差般的,我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

透過厚重的屏風,我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後麵。

屏風上的那幾朵花開得很鮮豔,順著花朵看過去,我瞧見了一雙眼睛。

是皇後娘娘!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怨念,仿佛恨不得將我撕碎。

我有些慌張,「皇後娘娘……」

可隨後,我反應過來了,似乎終於發現了什麼不對勁。

那雙眼睛從屏風的最下方探出來,照理來說,身體應該是呈現側躺在地上的姿態。

可屏風後的那個身影,分明是一個人站立。

那雙眼睛,那個腦袋,為什麼不是在身體的脖子上,而在屏風的下麵呢!

我後背一涼,感到汗毛直立,急匆匆地跑走了。

「不要穿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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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梅的那封信頓時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看著懷裡這件精美的綠衣,手感順滑,美得不像是我這個宮女可以得到的。

我頓時發覺有些毛骨悚然。

林之梅,她是不是得知了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我總感覺這件綠衣會在半夜變成張牙舞爪的妖魔起來吃了我,便把它壓在床墊下,不敢多看。

皇後和皇上似乎很希望我穿上綠衣。

可我不敢。

次日,我還是沒穿綠衣。

皇後娘娘路過,隻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而且,白日的娘娘分明是個正常人,那根奇怪的繩子又不見了。

我讀不出她到底是什麼情緒,明明言語間希望我穿綠衣,但在發現我沒穿綠衣也沒表現出生氣的模樣。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林之梅找上我了。

她是在三更半夜時傳我過去的。

我睡眼朦朧,穿了件衣服就走了,我和小太監挑著燈籠,行走在漫漫夜色中。

「娘娘,徐夜到了——」

林之梅穿著華美,頭戴金簪,嫣然一個貴婦人,她一見到我,臉上便扯出一個笑臉,「許夜姐姐!」

我要行禮卻被她攔了下來,「姐姐不必!」

「姐姐!」林之梅臉上掛著笑,似乎是想要對我說什麼,可最終也沒說出什麼話。

我看得奇怪,便問她,「娘娘,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林之梅臉上的表情依舊,可我分明從她眼中讀出了幾絲焦急。

我瞬間懂了什麼,從旁邊拿出紙和筆遞給她,「娘娘您寫下來吧。」

林之梅眼睛一亮,立刻接過紙筆刷刷寫下。

看到紙上的內容後,我的嘴色嚇得慘白。

林之梅寫的是:【有人一直在盯著我,我說不出……但我知道一直有人在盯著我,姐姐,快跑!快跑!快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字跡淩亂,我對上林之梅的目光,頓時覺得涼颼颼的。

誰在看著我們?!

還沒等我繼續多問,一個小太監推開門,冷眼看著我們,「皇上有旨,今夜在蘭夢宮開宴,所有娘娘必須赴宴。」

說罷,他斜了一眼我,「皇上說,現在是個涼快的好日子,娘娘們穿個薄紗衣裙足矣,青紗妙曼,看著最是喜人!」

我心一驚,又是綠衣!

我轉頭結果卻發現林之梅手已經摸上了一件綠衣,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臂,眼神驚恐,「不要穿!」

她一把甩過我的手臂,眼神晦暗,「住口!小小賤婢也敢攔本宮!我看你是活膩了!想找死是嗎?」

不過片刻之間,林之梅的性子竟然就天翻地覆了。

我唯唯諾諾應下,心中多了一個不切實際的猜想,難道是剛剛有人在監視她!

片刻間,林之梅已經換上了那件綠衣,我嚇得目瞪口呆。

彼時正值深夜,涼風瑟瑟,皇上卻突然叫醒所有人開了一個奇怪的宴會。

燈火通明,樂師端坐在舞池中央奏樂,伴舞的姑娘們身姿曼妙,明明所有人都困得抬不起眼,卻還是不得不強打精神,推杯交盞。

皇上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地盯著眾人,緩緩開口道,「愛妃們的衣裳都很好看。」

我端坐在皇後娘娘身邊,聽見這句話被嚇得我倒茶的手一抖,咬著唇退後。

我原先是沒有資格來參加的,但皇後命人喊我,我也不敢不從命。

我看著皇後飲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她的臉色絲毫不變,反倒是我的臉色愈加難看,像是被逼著生吞了一隻耗子般。

娘娘她剛剛喝下的酒,已經過了二十幾杯!

夜光下,我這才驚覺。

皇後娘娘的的眼珠融化了,化作一攤水流出眼眶,兩個黑漆漆的眼眶看起來甚是瘮人。

她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一杯接著一杯。

我這才發現,在場的所有妃子都變了一副模樣。

端坐主位的五個皇上歪著頭淺笑,準確地來說,是一個脖子上長出了五個腦袋。

我抬眼對上林之梅的眼神,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萬分驚恐。

終於,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來一堆東西。

蛇,蚯蚓,各種爬行動物的殘肢,混雜著一堆不明粘液。

「我受不了!」林之梅嚇得哭出了眼淚,拔腿腿就跑,「救命救命啊!皇上是鬼!皇後也是鬼!救命啊!」

我一動不敢動,呆呆地看著她奪門而出。

林之梅的行動點燃了其他宮女的心思,緊接著,樂師,舞女,通通尖叫著逃走了。

「徐夜,」皇後側過腦袋,手正在桌子上對著我笑,兩個眼眶裡空落落的,「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其實是個很適合綠色。」

又來了!又是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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