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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三年的旅行,爸媽終於同意了。

可酒店他們隻定了一間套房。

兩張床,爸爸弟弟一張,媽媽姐姐一張。

沒有人問我睡哪裡。

我像個透明人,在沙發上蜷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在高速服務區,雨下得像潑水。

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時,那輛熟悉的車已經不見了蹤影。

電話打過去,媽媽語氣輕描淡寫:

“忘了你沒在後座,你自己打車跟上來吧。”

我渾身發冷:

“媽,這是全封閉的高速,這麼大的雨,你讓我去哪裡打車?”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傳來爸爸的訓斥:

“喊什麼喊?誰讓你自己動作慢跟不上的,外麵雨這麼大,現在調頭回去接你,車漆搞臟了怎麼辦?”

電話那頭,弟弟正興高采烈地說著待會去哪吃大餐。

後來,我好不容易搭上順風車趕到後。

姐姐看都沒看我一眼,隨手將全家人的包扔在我懷裡。

“門票忘了算上你了,你就在外麵等我們吧。”

我就這樣在冷風中等到了深夜十二點。

手機響起,是媽媽的電話:

“車裡裝滿了買的特產,塞不下你了,你自己打車回酒店。”

我看著屏幕,突然笑了。

既然你們的世界塞不下我一個。

那麼以後的路,你們向南,我向北。

餘生不必相見。

......

電話那頭,傳出了姐姐顧琳厭惡的聲音:

“車裡本來就擠,顧辭要是一上來,一股子雨腥味,難聞死了。”

“要我說,這次出來玩就不應該帶上他,一路上哭喪著臉,看著就晦氣。”

媽媽順著姐姐的話。

“就是啊,要不是他在家裡求了整整三年,我才不帶他出來。”

爸爸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別管他了,顧辰剛才不是說想吃那家店嗎?我們趕緊開車過去,他這麼大個人了,還能死在外麵不成?”

接著,是弟弟顧辰的聲音:

“謝謝爸爸媽媽,謝謝姐姐,我就知道你們對我最好了。”

隨後,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

雨水打在身上,又麻又疼。

我站在冷風裡,開始嘗試叫車。

可頁麵一直在加載。

我又試了另外三個打車軟件。

全都沒有。

這個地方太偏了,偏到連平台都不願意派單。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導航,輸入酒店地址。

距離37公裡。

我握緊手機,邁開了第一步。

景區在山裡,路上沒有車,沒有行人。

隻有我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走到大概三公裡的時候。

電量警告彈了出來。

下一秒,屏幕一黑。

手機徹底沒電了。

手電筒熄滅的那一瞬間,黑暗將我整個人吞噬。

看不見路,看不見山,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

我試著往前邁了一步,突然腳下一滑。

我趴在地上,想起了七歲那年。

那是我們全家第一次去遊樂場,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早上,我把喜歡的藍色胸針小心翼翼地戴在胸前。

可剛走到門口,顧辰看到了,立刻扯著嗓子要:

“那個胸針,我喜歡,你給我。”

媽媽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胸針從我身上扯了下來,別在顧辰衣服上。

顧辰得意地衝我吐了吐舌頭,靠在媽媽懷裡撒嬌。

而媽媽,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到了遊樂場,售票窗口前,媽媽對售票員說買四張通票。

四張票。

沒有買我的。

我能進去,不過是因為剛好符合一米二以下的免票標準。

一進去,媽媽就給顧辰買了一根比臉還大的棉花糖。

而姐姐拿著通票,興奮地去各個熱門項目排隊。

爸爸舉著相機,圍著他們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而我,像個多餘的掛件一樣跟在他們後麵。

每次走到項目入口,我都被工作人員嚴肅地攔下:

“小朋友,你的票呢?沒有票不能進。”

“我沒有票。”

“沒有票不能進,你的爸爸媽媽呢?”

我看向前麵。

工作人員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此時,爸爸媽媽早已陪著姐姐弟弟坐在旋轉木馬上。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我。

我就站在鐵欄杆外,看著他們在裡麵歡呼大笑。

人突然多了起來。

等我再抬起頭,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站在人群中間,恐慌將我淹沒。

我哭著喊著爸爸媽媽,姐姐弟弟,沒有任何聲音回應我。

我不敢亂跑,哭著在原地整整等了一下午。

我以為他們也在不停地找著我。

以為隻要我乖乖站在原地等,他們就能找到我。

後來工作人員發現了哭得抽搐的我,將我帶到了廣播中心。

“顧辭小朋友的家長,請聽到廣播後立刻到服務中心接您的孩子。”

廣播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太陽落山,遊樂場的燈全亮了。

他們才慢悠悠的出現。

爸爸走在最前麵,臉上一點著急的樣子都沒有。

工作人員忍不住指責道:

“你們怎麼當父母的?孩子丟失了一下午,廣播放了幾十遍才來接?再晚點我們都要報警了。”

然而,媽媽卻反手甩了我一記耳光。

“啪!”

隨後破口大罵:

“死小子,玩得好好的你非要亂跑,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嗎?”

我被打懵了,臉火辣辣地疼。

爸爸也皺著眉頭:

“再敢亂跑,下回就把你直接扔這,再也不要你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亂跑,是你們自己走了沒叫我。

但我還沒開口。

爸爸已經抓住我的胳膊,又給了我兩下。

打得特別疼。

那天晚上,媽媽背著顧辰,爸爸抱著顧琳,走在前麵。

我滿眼的淚水,小跑著追在他們身後。

沒有一個人伸手牽我。

自那以後,家裡出去旅遊再也沒帶過我。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終於知道了那天的真相。

那天他們之所以那麼晚來接我。

根本不是因為找了我半天。

是因為顧辰想吃棉花糖,遊樂場裡麵的賣完了。

他們特意陪他去外麵買的。

買完棉花糖,顧辰又說想去坐摩天輪。

他們又帶著他坐了整整一圈摩天輪。

爸媽陪著顧辰玩夠了,吃飽了。

在準備離開遊樂場的時候,才終於順便想起了廣播室裡還有一個我。

姐姐還笑著說:

“沒有顧辭,咱們一家人玩得開心多了。”

從那以後,他們出去玩,再也沒有帶過我。

我隻能看著他們拍的照片。

不停地羨慕。

這時候,雨下得更大了。

我從泥地裡慢慢爬起來,膝蓋上的傷口一陣一陣地刺痛。

我繼續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的時候。

我終於看見了酒店的門口。

我一瘸一拐地走進大堂,借了一個充電寶,將手機充上電。

等了漫長的三十秒,手機終於開機了。

通知欄上空蕩蕩的。

沒有一條未接來電,沒有一條未讀消息。

聊天列表裡,家族群更是安安靜靜。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十一點顧辰發的自拍。

整整一夜,沒有人問過我在哪裡,有沒有回到酒店,是不是安全。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空空的通知欄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走進電梯,按下了房間的樓層。

走到房間門口,我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有人應。

再敲,還是沒有聲音。

我開始用力拍門,手掌拍得生疼。

旁邊的房間門開了,一個保潔阿姨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找誰?”

“我住這間。”

保潔阿姨皺了皺眉:

“這間房已經退房了,你不知道嗎?”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退房了?”

“對啊,昨天晚上一點多退的,我都打掃過了。你不知道?”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怎麼會知道?

我連房卡都沒有。

手機震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是一條朋友圈提醒。

是顧辰。

九張照片,全是日出。

“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日出,爸媽和姐姐就立馬開車帶我來了。”

我放大照片,看見顧辰身上裹了一條圍巾。

那條是我去年冬天給自己買的。

顧辰說好看,我就再也沒見過它了。

我看著他們的合照,笑得很燦爛。

配文更是完整的一家人。

我忽然一下子明白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他們隻是不愛我。

我想起小時候家裡煮雞蛋。

四個雞蛋。

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姐姐一個,弟弟一個。

我站在旁邊看著,問媽媽:

“媽,我的呢?”

媽媽總是理直氣壯地說:

“哎呀,忘了煮你的了,下次吧。”

可這個下次,我等了整整二十五年,從沒出現過。

後來家裡搬家。

我放假回家,掏出鑰匙開門。

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我以為是鑰匙壞了。

敲了敲門,沒有人應。

我在門外等到了天黑,給他們打了無數個電話,無人接聽。

鄰居回家,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顧辭?你們不是搬家了嗎?”

“搬家?”

“是啊,上周就搬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們家搬家了,我不知道。

最後,我根據鄰居給的地址,找到了新家。

進門的時候。

他們一家四口正圍坐在客廳裡,熱氣騰騰地吃著火鍋。

媽媽看見我,皺了皺眉:

“搬家太忙,一時把你給忘了。再說了,你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又不是找不到路。”

那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大房子。

爸媽住主臥。

弟弟住在采光最好的陽光房。

姐姐也有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大臥室。

唯獨沒有我的房間。

最後,媽媽在狹小的陽台上給我擱了一張折疊床。

“家裡就這麼大,沒位置了,你就在陽台湊合湊合吧。”

那個陽台,旁邊就是洗衣機和晾衣架。

隻要家裡洗衣服,水滴就會順著濕衣服掉在我的被子上。

無數個夜晚,我都是驚醒在被水打濕的被窩裡。

哪怕後來姐姐上了大學,我也依舊蜷縮在陽台上。

冬天冷,夏天熱。

就這麼過了往後的十幾年。

這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媽媽。

我將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微弱:

“媽,你們退房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媽媽滿臉不在意:

“啊,我們臨時決定去看日出,就直接退了。”

“忘了跟你說了。你自己坐大巴過來找我們吧,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告訴你新的酒店地址。”

“你提前去酒店給我們放好洗澡水,我們晚上陪辰辰參加完篝火晚會就回去。”

“買票的時候少買了你的,下次一定記得。”

忘了。

又是忘了,又是下次。

這些年,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四個字。

我就那麼像一個透明人嗎?

“我在服務區被你們拋下,到了景區,我打不到車,手機沒電,一個人在漆黑的山裡走了整整一夜。”

“你們退房的時候,就沒有一個人想過我還沒有回來嗎?”

“在你們心裡,我到底算什麼?你們為什麼每一次都能把我給忘了?”

這是我這二十五年來,第一次開口質問他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是爸爸的罵聲:

“顧辭,你少在這裡裝可憐,難不成我們要為了等你,耽誤辰辰看日出嗎?你哪來那麼大臉啊?”

姐姐也嘲諷道:

“就是,還真以為自己是少爺了,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媽媽更是冷笑了一聲:

“你要是不想出來玩就趕緊滾回家去,省得天天擺死人臉給我們看,惡心死了。”

“啪!”

聽筒裡再次傳來了冷冰冰的機械聲。

過了好一會兒。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辰辰想吃那家網紅店的甜品。你去排隊買了,給我們送過來。”

“聽清楚沒有?買不到就別回來見我們。”

沒有關心,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在他們眼裡,我的痛苦都比不上顧辰想吃的一口甜品。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酒店走廊裡,突然笑了。

既然你們的世界滿載歡笑,塞不下一個我;

那麼從今往後,你們向南,我向北。

這趟名為血緣的列車,我提前到站了。

餘生,不必相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那塊血跡已經乾了。

疼痛都遲緩了。

我收起手機,一步一步走出酒店大堂。

路過門口的垃圾桶時,我的餘光瞥見了一抹熟悉的顏色。

我腳步一頓,走過去。

那是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

此刻正堆在垃圾桶的最上層。

我走上前,將它拿了出來。

拉鏈是開著的。

裡麵隻有我換洗的幾件舊衣服,身份證,還有我的錢包。

想來是他們昨晚退房的時候,嫌我的行李占地方,隨手扔在了酒店門口的垃圾桶旁。

我拿起錢包打開,裡層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用透明膠帶粘著。

邊緣已經起毛了,折痕處也快斷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張合照,我們五個人的合照。

那是五歲那年拍的。

大伯家的堂哥考上大學。

爺爺高興,招呼全家族的人一起照了張大合影。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站在最邊上。

姐姐站在爸爸前麵,顧辰被媽媽抱在懷裡。

後來我從那張大合照裡,小心翼翼地把我們一家五口裁了下來。

爸爸,媽媽,姐姐,弟弟,我。

那張小小的照片,我收藏了二十年。

因為除了這一張,我們家所有的合照裡,都沒有我。

那是唯一一張證明我屬於這個家的證據。

之後家裡那麼多張全家福。

牆上掛的、櫃子上擺的、媽媽手機相冊裡存的.......

全都是他們四個人。

他們拍了無數張合照,擺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張照片裡,爸爸抱著顧琳,媽媽摟著顧辰,四個人笑得燦爛。

我從未存在裡麵過。

有一次媽媽的同事來家裡做客,指著我好奇地問:

“咦,你家怎麼還有個男孩?是你家親戚的孩子來過暑假吧?”

我聽見媽媽笑了笑:

“嗯,對,暑假沒人管,他在我們這裡寄養幾天。”

我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在這個家住了二十五年,最後成了親戚家的孩子。

還有一次,家裡熱水器壞了。

物業派了個維修工上門。

那天家裡隻有我一個人,我開門說我是這家的住戶。

維修工環顧了一圈,牆上十幾張照片,四口人笑得燦爛,沒有一張裡有我的臉。

他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警惕:

“我剛才進門就注意到了,你們客廳牆上掛了十幾張全家福,裡麵全是那一對夫妻帶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根本就沒有你。”

“小夥子,你別跟我開玩笑啊。你要是這家的人,怎麼一張你的照片都沒有?”

“你到底是什麼人?是不是趁主人不在溜進來的小偷?”

我急了:

“我真的是……”

“你別動,我報警了。”

他真的報了警。

我在派出所坐了兩個小時,等來了爸爸。

他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跟警察解釋,不是問我有沒有被嚇到。

而是當著警察的麵,掄起胳膊狠狠給了我兩下。

“丟人現眼的東西!連個家門都看不好,鬨出這種事,我這張臉都被你丟光了。”

警察趕緊攔住他,說這是誤會。

爸爸黑著臉簽了字,扯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出派出所。

一路上他走得飛快。

我一路小跑跟在後麵。

胳膊上被他掐住的地方青了一大片。

我坐在酒店門口的花壇邊上,把那張照片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

我站在最邊上,瘦瘦小小的,被人群擠得差點歪倒。

半張著嘴,眼睛看向鏡頭外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沒有人摟著我,沒有人牽著我的手,甚至沒有人告訴我該往哪裡看。

從五歲起,我就已經是這副多餘的樣子了。

手指捏住照片的兩邊,輕輕一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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