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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闕》

【正文】

我爹是鎮國大將軍,我是他的獨生女,他曾立誌將我培養成未來皇後。

但最近他好像變了個人。

東宮送來婚書那日,我爹在沙盤上輕輕一點,對我說:

「囡囡,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他家這太子妃編製,沒有五險一金,績效還不好做, 咱不考也罷。」

我:???

我爹最近有點奇怪。

以前他最煩我看書,每次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有這功夫還不如學學女紅。

但現在我剛驚慌地藏起我的書,他卻笑著說:「囡囡有閱讀習慣好啊,看書能提升認知,大女主就應該終身學習。」

我:啥女主……? 啥學習……?

當我和貴女們比拚女紅,因為技不如人而沮喪時,他卻對我說:

「女紅好不好不重要,還不如學學理財,學學兵法,女孩子要有獨立的技能。」

我:獨立?是金雞獨立的那個獨立不?……

當我熬夜給太子繡香囊時,爹爹摸了摸我的頭心疼地說:「囡囡,愛人前要先愛自己啊!」

我從小就被父親告知我是要嫁給太子當太子妃的,未來還會成為皇後。

所以我覺得我去討太子歡心是理所應當的。

太子對我也不算壞,但我也能感覺出他沒有很喜歡我,隻是因為我父親是鎮國大將軍,與我家聯姻是最佳選擇。

上元佳節將至,我滿心期待著太子來我約我去看花燈。

可是等了半天,眼看天色漸黑,太子還是沒來。

我手裡攥著我熬了幾個夜為太子繡的那個香囊,委屈地眼淚快要掉下來。

「傻丫頭,哭啥,如果是你喜歡的男人,就勇敢去追呀。」爹爹淡然一笑。

「但是,首先你要確定,他真的是你喜歡的男人嗎?」

我的眼淚立時憋了回去,他是我真正喜歡的男人嗎?我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

爹爹沒有兒子去建功立業,我作為獨生女,成為太子妃是唯一可以為家族貢獻的力量。

所以我一直都默認我是“喜歡“太子的,因為我似乎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太子嘛,顏值一般,身材一般,依我看,我的囡囡天姿國色,配他有點可惜了,你明明可以找個更好的。」

爹爹狡黠的笑眼裡有我從未見過的光亮,那晚我失眠了,看著我的香囊,第一次考慮起我喜歡怎樣的男子。

幾天後,太子簫煜來了,還帶著皇上欽賜的婚書。

舉家歡騰,我成為太子妃這件事終於要塵埃落定了。

我看著那份我期待了很久的大紅婚書,心裡卻出乎意料地不是狂喜,而是很複雜的情緒。

「父皇賜婚,以後還請將軍,哦不,嶽父大人多多關照。」簫煜對爹爹作了個揖。

「囡囡你想嫁給他嗎?」

爹爹沒理他,直接看著我的眼睛問我。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爹在沙盤上輕輕一點,對我說:

「囡囡,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他家這太子妃編製,沒有五險一金,績效還不好做, 咱不考也罷。」

太子聽得一頭霧水,但也聽出這是拒絕的話。

「李將軍你可別不識抬舉!難道你們還敢抗旨?」

「權衡利弊的不是愛情,太子難道就不想娶真愛之人嗎?」

太子被我爹問得羞憤交加,指著我爹氣得說不出話來。

太子其實是有心愛之人的,當然不是我,是宰相的千金王芊芊。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太子本來是要娶她的。

但是王家雖是世族,可皇上如今忌憚世家,想要打擊世族黨羽的力量,扶持新貴來製衡。

所以太子為了能順利得到王位,防止被其他皇子篡權,不得不放棄王家,選擇有兵權的我家。

父親那句“真愛之人”恐怕也是刺痛了太子的內心。

「爹爹,抗旨可是殺頭的大罪。我們真的要退婚嗎?其實我也可以嫁的……」我憂心忡忡。

爹爹歎了口氣:「今天早朝我已經稟明皇上,我們不是要抗旨,而是你為了成為合格的太子妃還需要培訓。」

爹爹轉頭又說:「你放心,這隻是爹爹的拖延之計。爹爹是不會讓你嫁給不愛之人的。」

「可是我不想連累整個家族。」

「傻孩子,為父掌兵,是為護國,更是護家。若需要用你的終身幸福來換家族榮光,這等榮光,不要也罷。你放心,你的身後有爹爹和千軍萬馬。」

我於是開始了父親一手安排的“太子妃婚前培訓班”的學習。

明麵上是學習宮廷禮儀,實則爹爹請來心腹幕僚,教我經濟民生、輿圖兵法。

他說:「你要學的不是如何取悅太子,而是理解他將來要管理的天下。」

在先生一對一的輔導下,加上我之前偷偷看書的底子,我進步神速。

先生頻頻點頭誇我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李小姐可惜不是男兒身,若是男兒,必定能考取功名,有一番作為啊!」先生有點可惜地感歎。

「誰說非得是男兒身才能有所作為?囡囡,來,跟爹爹去外麵曆練曆練!」

於是我就被爹爹女扮男裝帶去了軍營學兵法。

爹爹看著身穿戎裝的我說:「我家囡囡這裝扮真是比花木蘭還颯爽英姿!但木蘭從軍是悲歌,是不得已。

爹盼著有一天,你能穿著最颯的騎射服,堂堂正正從軍營正門走進去——讓那群小子心服口服地喊你一聲‘李將軍’。」

我並不十分明白我爹的話,但也不禁心頭一熱,覺得有點燃。

除了軍營,爹爹還帶我去田間地頭學習農業,去市集銀號學商業,接觸最真實的民間生活。我在這一個月見到的學到的比我這輩子都多。

我的日子被填的滿滿當當,充實而平靜。

直到我遇見了謝雲昭。

榮安侯世子的名頭,我早有耳聞。京中閨秀私語時,總繞不開“謝世子”三字,說他才高八鬥,貌若潘安,是明月般的人物。可我從前滿心都是嫁太子的目標,從未留意他。

三月初三,曲江宴上。

他站在桃花樹下,一身雨過天青的錦袍,側臉在春光裡像玉雕的。周圍貴女們的低語和視線都黏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覺,卻徑直走向角落裡的我。

「李姑娘」他一笑,眼尾微彎,「這處的桃花開得最好。」

他就這麼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眼神炙熱,遞來一碟精巧的點心:

「嘗嘗,新出的櫻桃畢羅。」

我愣住了。他太好看,好看到讓人忘了禮數。

自太子賜婚風波後,京中男子見我多半避嫌,要麼客套疏離,要麼眼神探究。從未有人這樣坦蕩地走到我麵前。

後來他總是與我“巧遇”。

馬球會上,我的馬突然受驚,他策馬而來一把拉住我的韁繩,袖間冷香拂過我臉頰。

雨天我從書鋪出來,他的馬車“正好”經過,簾子掀起,他伸手:「雨大,我送姑娘一程。」

他開始送我各種小東西:時興的珠花、外邦的香膏、用錦匣裝著的蜜餞。每回都附一張灑金箋,字跡風流:“見玉簪如見卿”“這香氣襯你”。

我對著銅鏡試他送的耳璫時,臉頰會發燙。我開始期待每一次偶遇,開始計較哪條裙子他多看了一眼。

原來心動的感覺是這樣——昏昏沉沉,甜得發懵。

我開始信了話本裡的故事,信這世上真有一見如故,有靈魂相契,有一個人會穿越人海走向你。

直到父親扔給我一個本子:「記下來。」

「記什麼?」

「記他為你花了多少時間、多少銀子、多少心思。」

我看到本子封麵,《成本核算簿》五個字刺眼。

「不要看他說什麼,要看他投入什麼。嘴上說喜歡卻隻做低成本付出的,都是在用你的心動套利。囡囡,你可不要戀愛腦啊!」

我覺得父親太算計,但還是賭氣記下:三月十八,送珠花一盒(值二十兩);三月廿五,陪遊湖半日;四月初三,雨中送傘……

越記越茫然。

他給的明明都是女孩子最喜歡的——關注、讚美、恰到好處的體貼。可為什麼父親說,這是“廉價”?

六月初,邊關傳來父親“貽誤軍機”的謠言。雖未坐實,但將軍府門可羅雀。

謝雲昭已經十天沒出現了。

我忍不住去侯府,門房賠笑:「世子陪長樂郡主去南山別院避暑了。」

南山別院。上月他還說,那裡景致俗氣,不如和我去西郊看流民安置。

我站在原地,手裡給他繡到一半的香囊燙得灼人。

回府時,父親在院子裡煮茶。茶水注入杯盞,霧氣氤氳。

「看明白了嗎?」

他推過一杯茶,「他給你的,全是‘可回收’的付出——幾句好聽話,幾個小物件,一點陪伴時間。這些成本太低,隨時可以撤走,轉向下一個目標。」

「可是……」

「可是他對你笑的時候,很真誠?」父親截斷我的話,「囡囡,獵人對獵物示好的時候,眼神也很專注。」

茶很苦,苦得我眼眶發酸。

三日後,謠言澄清,是敵國細作散布。將軍府重新車馬盈門。

謝雲昭又來了,帶著新得的螺子黛。

「前幾日得此眉黛,顏色極好,想著定要送你。」

他笑得和從前一樣溫柔,仿佛那十天的消失不曾存在。

我沒有接。

我看著他那張依舊俊美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世子,南山避暑,可還愉快?」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讀過一句詩,‘等閒變卻故人心’。我如今懂了。」

我退後半步,行禮,「慢走不送。」

他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最終沉默離去。

父親從廊下走出來,往我手裡放了塊飴糖。

「疼吧?」他問。

糖在嘴裡化開,甜得發澀。「疼。但清醒了。」

「那就值。」父親憐愛地望向我,「用一次心碎,換一輩子不糊塗,這學費交得劃算。」

我把沒送出去的香囊,扔進了火盆。

火焰躥起,吞噬了上麵鴛鴦交頸的繡樣。

太子蕭煜的耐心,在第六個月耗儘了。

父親那套“太子妃特訓”的說辭,起初還能敷衍,如今連陛下在朝會上都問:「李卿,還要多久?東宮太子妃之位不能一直空懸。」

父親答得從容:「回陛下,小女近日在學邊關糧草統籌,說若不通民生,何以母儀天下?臣以為……有理。」

可退朝時,我看見蕭煜盯著父親的背影,眼神陰鷙。

很快就到了秋獵。

這日我在圍場邊的溪水處飲馬,王芊芊帶著幾個貴女款款而來。

「李姑娘真是好興致」她笑得溫婉,話卻帶刺,「還有心思在此飲馬。太子妃的禮儀課,莫非還教這個?」

旁邊幾個女子掩口低笑。

我攥緊韁繩:「王小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隻是提醒妹妹,太子殿下今日獵了頭白鹿,說要送給最有福氣的女子。你猜,會送誰呢?」她眼波流轉。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父親拖延婚約的事,早已成了京城笑柄。

「殿下送誰,與我無關。」我轉身要走。

「李未晞」她忽然揚聲,讓周圍人都能聽見,「你該不會真以為,拖著不嫁,殿下就會求著你吧?太子妃之位,有德者居之。你父親這般不識抬舉,這位置……遲早要換人坐的。」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臉上火辣辣的,正要開口,一道清朗嗓音自身後響起:

「王小姐此言差矣。」

一匹白馬緩步而來。馬上青年一身靛藍騎裝,眉目溫潤如玉,正是三皇子蕭珩。

他勒住馬,目光平靜地看向王芊芊:「李將軍為國鎮守邊關,陛下多次稱讚‘國之棟梁’。王小姐說李將軍‘不識抬舉’,可是覺得……陛下的眼光錯了?」

王芊芊臉色一白:「臣女不敢……」

「至於太子妃之位,陛下尚未下旨,太子殿下也未定奪。王小姐便在此議論‘換人’,可是覺得,東宮之事,可由旁人置喙?」

這話太重了。王芊芊慌忙垂首:「臣女失言,殿下恕罪!」

王芊芊帶著身邊的一群人悻悻離去。

溪邊隻剩我和三皇子。

「殿下為何幫我?」

他看著我,眼中映著秋日晴空:「因為你說得對。」

「什麼?」

「太子送誰,與你無關。」他微笑,「女子這一生,本就不該係於‘誰會送我一頭鹿’。」

我愣住了。

他策馬離去,靛藍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太子獵到了白鹿,正命人送去王家的營帳。

歡呼聲隱隱傳來。

我卻忽然覺得,那聲音離我很遠,很遠。

秋獵最後一日,圍場上氣氛肅殺。

太子蕭煜突然策馬至禦前,翻身下跪,雙手高舉一封信:「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

陛下正在看三皇子獻上的白狐,聞言皺眉:「何事如此急切?」

太子聲音激昂:「事關國本,兒臣不敢延誤!兒臣接到密報,鎮國將軍李崇山——通敵叛國!」

滿場死寂。

我正站在父親身側,聞言手一抖,茶盞摔碎在地。

「大膽!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陛下拍案而起。

「兒臣有鐵證!」太子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此乃北狄可汗親筆信,許諾李崇山,若助北狄攻破邊關,便封他為北境王!此信,是兒臣昨夜親自從李將軍書房暗格中搜出!」

他當眾朗讀。字字句句,皆是賣國之詞。

我渾身冰冷,看向父親。他站在原地,麵色平靜得可怕。

「李卿,你可有話說?」陛下聲音發顫。

父親跪下:「臣,無話可說。」

我腿一軟,被身後一人輕輕扶住。回頭,是蕭珩。他對我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王芊芊站在太子身側,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太子補刀:「李崇山手握重兵,卻與北狄勾結,其心可誅!請父皇明察!」

禁軍上前,按住父親肩膀。

陛下閉眼:「押下去,交由三司會審。」

我看見父親被押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卻沒有慌亂。

可我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

10

父親入獄,將軍府被圍。

我跪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磕頭。額頭破了,血混著眼淚。

丫鬟哭著衝進來:「小姐!外麵都在傳,老爺三日後問斬!」

我眼前一黑。

祠堂外忽然傳來喧嘩。我衝出去,看見蕭珩帶著一隊侍衛。

他快步上前:「李姑娘,陛下有旨,傳你入宮。」

我看著他,想從他眼中找到什麼,卻隻看到一片沉靜。

「殿下,我爹他是被人陷害的……」

「先入宮。」他低聲道。

側身時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信我。」

馬車駛向皇宮。我手心全是汗。

金鑾殿上,陛下端坐,太子與王相侍立一側,滿臉得意。

「李未晞,你父親通敵,你可知情?」太子居高臨下地問我。

從前的溫聲細語,如今冷若冰霜。

我跪伏在地:“臣女不知。”

太子冷笑:「不知?那通敵信從你父親書房搜出,你又作何解釋?」

陛下長歎:「李崇山已畫押。李未晞,你雖不知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削去宗籍,發配邊疆……」

「父皇,兒臣有話。」蕭珩忽然出列。

太子皺眉:「三弟,此案已定!」

蕭珩不看他,隻對陛下躬身:「父皇,兒臣有一物,想請您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陛下接過,展開,臉色驟變。

「這……這是何意?」

蕭珩抬頭,目光掃過太子和王相,最後看向我,微微一笑:

「父皇,李將軍通敵是假。有人陷害忠良,才是真。」

11

陛下手中那封信,在空中微微發顫。

蕭珩聲音清晰:「此信,是兒臣半月前截獲的。上麵寫著——‘事成之後,幽雲十六州歸北狄,北狄助殿下登基’。落款,北狄可汗。而收信人——」他看向太子,「是皇兄您。」

太子臉色煞白:「你胡說什麼!那明明是李崇山……」

「皇兄,」蕭珩打斷他,「你陷害李將軍的那封信,用的是北狄進貢的‘雪浪箋’。可去歲北狄並未進貢,此紙從何而來?」

他轉向王相,「王大人,你府中庫房,可還有私藏的雪浪箋?」

王相腿一軟,跪倒在地。

「兒臣已查明,王相半年前通過黑市購入十刀雪浪箋,正是用來偽造通敵信。而真信——」

他指著陛下手中的信,「是兒臣安插的人,從北狄使者手中截獲的。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太子與北狄的約定。」

陛下看著那封割地求援的真信,手抖得厲害。

「逆子……你為了扳倒李卿,竟要割讓疆土,賣國求榮……」

太子癱軟在地,語無倫次。

蕭珩這才看向我。

原來他讓我信他,是因為早有安排,早就布好了局。他與父親早就商議好,將計就計陪太子和王相演了這一出戲。

12

三日後,詔書下。

太子廢,王相罷官流放。

我入宮謝恩,在東宮廊下遇見蕭珩。

他一身常服,立在初晴的日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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