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建蹲下來，從懷裡又摸出一塊乾餅，掰了一半，遞過去。小黑狗湊上來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住了。阿建拍了拍它的頭頂，又摸出一塊小的，給那兩個孩子遠遠地擱在門檻上，沒等他們反應，頭也不回地走了。
長街喧鬨，人聲沸沸揚揚。
阿建走在那片日光裡，神情平靜，目光坦然，像一滴水融進河川，無人在意，卻一直往前。
這十幾天，蕭衍幾乎把禦書房當成了工坊。
《太平道》裡畫的水輪磨坊圖樣被他抄了一份送去工部，讓老匠人照著做。那群乾了一輩子木工活的老頭兒起初還嘀咕，說這玩意兒轉了就能磨麵？結果模型造出來架在水渠上一試——輪子真的轉起來了，石碾子也跟著轉，一袋麥子倒進去，不多時便出了白花花的粉。
工部尚書捧著那碗麵，手都在抖。
蕭衍得了信，坐在禦書房裡把那本《太平道》從頭又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從水輪磨坊翻到煉鐵高爐，從煉鐵高爐翻到曲轅犁，又從曲轅犁翻到那一段段分析天下大勢的文字。他讀得越多，越覺得這年輕人心裡裝的東西深不見底，也越覺得——可惜了。
這份才乾用在凡人之間，是一把能改天換地的好犁。可擱在修仙者腳下，就是一塊礙眼的石頭。
蕭衍把書合上，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天阿建站在晨光裡說話的模樣——目光那麼亮，語氣那麼篤定，像是真的相信隻靠凡人的雙手就能撐起一片天。他沒有打斷那孩子，但他心裡清楚，那些水輪、高爐、鐵軌、橋梁，在仙人眼裡不過是孩童搭的積木。
一支宗門巡使的隊伍，一夜之間就能踏平十座這樣的工坊。
但那孩子說這些話時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這樣，以為隻要坐在龍椅上，就能讓南梁的百姓都吃飽穿暖。
正月二十三，天氣難得的好。蕭衍再次傳旨召阿建入宮。
阿建來得很快。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袍，發髻束得整齊，麵容沉靜，看不出這十幾天裡他在客棧寫了什麼、想了什麼。他跨過門檻，在案前三步處站定，拱手行禮：“燕王世子葉建，拜見陛下。”
蕭衍坐在案後，這一次沒有翻經書。他麵前隻擺著一壺溫好的茶，兩隻茶盞，一個舊硯台。他抬頭打量了阿建一眼，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坐得住。朕讓你在客棧晾了十三天，你就不著急？”
阿建抬頭看了他一眼：“陛下的旨意，臣聽著就是。著急也急不來。”
“好，好個急不來。”蕭衍點了點頭，也不繞彎子，“朕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聊聊——上次朕說你對修仙者了解不夠透徹，你回去之後有沒有想過，朕說的是什麼意思？”
阿建沉默了一下，在案前那張舊木凳上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
蕭衍也不催他，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茶湯是淺金色的，冒著白汽，他吹了吹杯沿，聲音不高不低：“你寫的太平道，朕讓工部的人做出來了。水輪能動，磨坊能轉，曲轅犁也確實省力。這些手藝活，你的人，辦得好。”
阿建聽著，沒有接話。他聽得出來——蕭衍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蕭衍話鋒一轉：“但朕今天想讓你知道的是——你那一套，在凡人堆裡是改天換地的好東西。可是在這個天下，凡人不是天。這個世界真正的規矩，不在山野田間，在那些仙人的掌心裡。”
他放下茶盞，看向阿建：“你說凡人能造出水輪，能修起橋梁，能讓高峽出平湖。可要是那位鎮守南梁的仙師覺得你的水輪礙眼，一掌拍塌了呢？你覺得你那高爐能擋住元嬰修士的一擊？”
阿建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臣沒有想過讓凡人去擋住修仙者的一擊。”
“那你讓他們造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他們活得下去。”
“活下去？”蕭衍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蒼涼的笑，“你知道南梁每年產出多少紫靈米嗎？那些稻穀，是南梁百姓一顆一顆種出來的，可收成全歸了宗門。宗門的仙師要吃紫靈米，要煉丹藥，要養靈獸——他們把南梁當成一個糧倉。你讓百姓過得好了，收成就多了，可收成再多，也與他們無關。他們隻是給仙人種地的佃戶罷了。”
阿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打斷蕭衍，但那股沉默裡已經帶上了一層厚度。
蕭衍看他這副樣子，知道這話他聽進去了。他停頓了片刻，忽然換了個方向：“你知道修仙者之間，是怎麼對待彼此的嗎？”
阿建搖了搖頭：“臣對修仙界所知甚少。”
“朕告訴你。”蕭衍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修仙者和修仙者之間，跟凡人和凡人之間的差距一樣大。那些築基期的修士，在元嬰期的仙人麵前，跟螻蟻沒有區別。他們也得種靈田、挖靈石、上交供奉；那些金丹期的修士，在化神期的大能麵前，同樣說跪就跪，說殺就殺。一層壓著一層，一階踩著一階。你以為修仙者是站在同一個台子上的，錯了，他們腳下的台子是一層一層摞起來的——最底下的吃著泥，最頂上的踩著人。”
阿建慢慢皺起了眉頭。
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層。他以為修仙世界的矛盾在仙凡之間，但蕭衍說的是——修仙者之間也同樣殘酷，甚至更加赤裸。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也是從底層的修士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他們吃過苦，然後再把苦踩到更弱的人身上去。
“……臣明白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陛下是說，仙人之間也有上貢與壓迫，這架梯子，從最底層的凡人一直架到天上。”
蕭衍看著他，眼裡亮了一下——這個年輕人領會得很快。“不錯。所以你的太平道，在凡人堆裡是救命的良方，但在仙人眼裡——”他頓了頓，“隻是一本讓他們覺得有些意思的閒書。他們不會去看，更不會讓書裡的東西真的長起來，因為但凡人的力量真的聚攏起來，第一個要拆掉的，就是他們的台子。”
禦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阿建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那張舊木凳上，十指交握放在膝前，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虛空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蕭衍以為他要放棄了，才緩緩開口：
“臣寫那本書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凡人要依賴仙人才能活下來？為什麼天旱了，不能自己去挖渠；洪水來了，不能自己去修堤？為什麼一定要等仙人施舍一場雨，等仙人開恩把洪水收走？”
他抬起頭來，目光沒躲：“陛下今天告訴臣，仙人的台子是凡人墊起來的——那臣就更覺得，該把那些墊台子的人，一個一個地從台子底下領出來。他們不需要站在仙人腳下活著。他們可以自己站直。”
蕭衍看著阿建的眼睛——那是一種讓他似曾相識的亮。像是深冬夜裡遠遠望見的一盞燈，不算亮，卻在雪地裡格外分明。
“……好。”他忽然說了一個字，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歎息。
窗外的日光從窗格間移進來，在書案上鋪了一層暖黃。蕭衍端茶喝了一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放下茶盞，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了一眼屏風的方向，語氣隨意了些：“朕聽工部的人說，你畫的那些圖樣，有幾處標注得很詳細，像是親手試過？”
“臣小時候喜歡琢磨，拆過家裡的水車，磨過幾次麵。”
“你爹不攔著你？”
“他說君子遠庖廚，但不遠機巧。”
蕭衍聽了，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沒有再問。他拿起茶壺，親手給阿建斟了一杯茶：“喝口茶。你今天說得夠多了，朕聽也聽得夠了。”
阿建謝過，端起來飲了一口。茶湯溫潤，入口回甘。他放下茶盞，直覺告訴他，這場召見差不多該結束了。他正要起身行禮告辭，忽然察覺到——禦書房裡，還有一道目光。
不是蕭衍的。那道目光落在窗邊，隱在書架的陰影裡——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一個女子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出聲，幾乎與光影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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